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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自殺者的嗜睡症

2026-02-07 作者:木也馬

餘弦在腦子裡搜刮著詞彙,試圖用一種最不具象、最不血腥的方式去描述那個畫面。

“溫曉,你知道空乘上崗前,需要培訓微笑的動作嗎?比如嘴角的弧度,露出牙齒的數量等等,就是那種很標準的表情。”

電話那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聲,即便餘弦說得含糊其辭,她應該也聽懂了。

“你是在開玩笑吧......”溫曉的聲音有些不知所措,“這怎麼可能呢?人怎麼可能在那個時候......”

餘弦沒有回答,他只能沉默。

良久,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吸氣聲。

“嗜睡。”

“甚麼?”餘弦愣了一下。

“我讀完了所有的病歷記錄和家屬口述,我其實沒找到他們被‘替身’的共性。但我覺得死者的確有個共同特徵,就是嗜睡。”

溫曉壓低了聲音,急促道:

“那些家屬可能是由於悲傷和恐懼,說了很多疑神疑鬼的感受,導致裡面的干擾資訊很多,很雜亂。但我總結和排除完之後,只有這個生理特徵高度一致。那些自殺者,都有非常嚴重的嗜睡狀況。”

像是怕餘弦沒理解她說的嚴重程度,她又解釋道:

“因為他們睡眠時間過長了,而且就像是昏迷一樣,很難叫醒,即便是叫醒了,也是渾渾噩噩像是丟了魂一樣。”

聽著手機揚聲器裡的聲音,餘弦有些恍惚。

嗜睡?

這些描述,在他的腦子裡左衝右撞,好像讓他聯想到了甚麼。

幾句話在腦子裡突然炸響:

“我現在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睡覺,早睡早起,身體倍兒棒!”

“現實裡的那些娛樂活動,和夢裡的體驗相比,完全是索然無味!”

“就算只有那一點點殘留的回味,也比玩甚麼手機電腦滿足多了!”

餘弦感覺脊背發涼,前所未有的恐懼感籠罩住了他。

那些死者,該不會,都是TDI專案的實驗者吧?

如果這個推論正確,那自己馬上要得到的邀請碼,豈不是一張通往死亡的單程票?

不對......這裡有地方說不通。

餘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如果那些人真的是因為參加了TDI專案而出事的,為甚麼那個專案現在還在大搖大擺地招募測試?

也沒有爆出來相關的群體事件?

警方刑偵肯定不是吃素的。

如果那麼多條人命都跟這個專案有交集,警方不可能一點都沒察覺,一點行動都沒有的。

哪怕是堂哥,也只是把猜想重點放在了“神經毒素”上,從沒提到過具體的軟體或者專案。

“餘弦,你在聽嗎?”

“我在。”他深吸了一口氣,問道:

“溫曉,材料裡有沒有提到這些人的嗜睡原因?比如吃了甚麼藥之類的。”

“沒有。”溫曉回答得很肯定:

“我當時也在疑惑,所以專門看了。記錄裡只寫了他們嗜睡。有家屬懷疑是腦部病變導致,帶去醫院做了CT和核磁共振,沒查出甚麼問題。後面普遍認為是精神壓力大,或者是抑鬱症的併發症。”

餘弦沉默了。

果然,沒有提到TDI專案。

是因為那些死者把這件事藏得太好?還是有甚麼其他的原因?

“好,我知道了。溫曉,謝謝你。”餘弦真心實意地說道:

“這些資訊對我真的很重要。”

“那你。”

溫曉突然道:

“也有嗜睡的情況嗎?”

餘弦讓自己的語氣盡可能聽起來平穩些:

“沒有。我最近反而總是失眠,睡不著。可能是想的事情太多了。”

“真的?”溫曉似乎還有些不放心。

“真的,放心吧,我和那些死者的情況應該不一樣。”

“那就好......那我先掛了,你別想太多了。”

“好,快去休息吧。”

語音結束通話,忙音在客廳裡響了兩聲,隨機歸於寂靜。

窗外的雨打在空調外機上,濺起水花。

餘弦把手機扔在一邊,整個人靠在沙發上,思考著。

嗜睡。

如果溫曉總結的沒錯,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隱蔽的共性。

嗜睡有很多情況,身體不舒服會嗜睡,逃避現實也會嗜睡,吃了藥也會嗜睡,這應該不是那些家屬判斷死者被“替身”或是“變了”的原因。

又有“微笑”這個如此外顯的特徵在,沒有人會把關注點放在這些死者的睡眠時間上。

如果不是他剛剛接觸過TDI專案,他也不會把嗜睡當重點來思考。

而且,這中間有個巨大的邏輯漏洞。

如果是TDI導致了這一切,那為甚麼在溫喻的檔案裡,甚至警方的關注點中,完全沒有這個專案的影子?

現在的刑偵手段,手機取證是第一步。

瀏覽記錄、聊天記錄、軟體安裝列表、後臺執行資料,只要是手機操作過的,哪怕刪了應該也能恢復個七七八八。

除了像夏粒相關資訊消失,這種完全不符合邏輯的事情。

如果是某個軟體或者網站導致了這麼嚴重的群體性死亡事件,哪怕藏得再深,也不可能一點痕跡都留不下。

視線落在牆角衣架旁的警服上。

要告訴堂哥嗎?

只要把TDI這個睡眠相關專案的線索發給餘正則,以刑偵隊的技術手段,順藤摸瓜查下去,要求MIT實驗室配合提供司法協助。

應該能很快查到這些死者是否和TDI有關。

但這裡有兩個問題:

第一,這個資訊的獲取方法不合規,說出去可能會害了溫曉;

第二,嗜睡本身就不是案子的關注點,光憑一個猜測,聽起來太像是一個大學生的臆想了。

更何況,基於之前論壇和自己查到的公開資訊來看,這個專案應該測試和執行很長一段時間了。

有很多受試者,已經健健康康地生活了幾年了,這也是餘弦之前敢去參加測試的主要原因。

而且,不管是改善睡眠,還是改正習慣,亦或是單純當做一個娛樂,TDI綜合來看,對受試者都是比較正向的影響才對。

從那些受試者的精神狀態可見一斑,明顯是很亢奮、很滿足的,就像是那個賣家一樣。

但溫曉那邊看到的資訊,是自殺者生前的狀態是,“渾渾噩噩像是丟了魂一樣”。

這兩個好像也對不上號。

矛盾的資訊,在腦子裡打架。

一邊是亢奮滿足、像是找到了新大陸一樣的受試者;

一邊是麻木遲鈍、如同丟魂的行屍走肉般的自殺者。

難道這像是藥物的副作用,有些人能獲得治療,有些人卻會產生嚴重的過敏、排異反應?

餘弦感覺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黑色大門面前,手裡握著一把鑰匙,卻不知道門後關著的到底是天使還是惡魔。

看了看時間,已經快九點了。

餘弦起身,煮了些上次沒吃完的速凍水餃。

吃過飯,把茶几收拾乾淨,又重新鋪開那堆父母的論文,繼續研究學習。

窗外下著雨,冰箱時不時發出一聲嗡鳴,筆尖在草稿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放在旁邊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是那個TDI賣家又來彙報進度了。

“兄弟,彆著急,明天積分就夠了!”

後面跟了三個“抱拳”的表情。

盯著那行字,昨天的那種期待感,此刻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揮之不去的焦慮。

明天。

最後期限被鎖定在了明天。

自己要不要去參與TDI實驗?

晚上溫曉的資訊,隱隱約約把微笑自殺案指向了TDI。

如果不去,有些疑惑和謎團可能永遠也無法解開了,父母研究的線索也斷在了這裡。

但如果去了......他想到了那些死者臉上的微笑、“嗜睡”,和賣家的亢奮語氣。

這會不會是某種讓人上癮、甚至致命的陷阱?甚至......讓自己變成下一個“微笑者”?

理智恐懼和疑惑渴望在腦子裡拉鋸,讓他焦慮的喘不上氣。

算了,今天先不想這些,反正邀請碼還沒拿到手,想再多也是空耗心神。

看了看時間,又是凌晨時分,洗漱關燈,聽著電臺進入了睡眠。

......

週一清晨,被鬧鈴吵醒。

迷迷糊糊看了眼備註,“高能天體物理課”,動作僵了片刻。

這門課已經取消了。

那個從不遲到、準時點名的高老頭,也已經不在了。

坐在床上,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雨霧,還有施工的藍色鐵皮圍擋,起身下床。

還是去學校繼續讀那篇論文吧。

避開上早八的人群,找了一間沒課的空教室。

教室在走廊盡頭,很偏,窗戶關著,空氣裡有一股粉筆灰的味道。

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開始今天的研究和學習。

教學樓的下課鈴響起,餘弦才從筆記中抬頭。

手機裡有兩條未讀訊息,是“旮旯給木糕手”史作舟發來的。

“老餘,來學校了嗎?來了的話,二食堂集合吃飯吧。”

收拾了東西,走出教室。

走廊的穿堂風夾著雨絲,讓人清醒了不少。

二食堂裡依舊熱氣騰騰,還是那個靠窗的角落,史作舟和楊依依已經吃上了。

史作舟沒有插科打諢,甚至連手機都沒看,楊依依白皙的面板上多了一些黑眼圈。

今天的氣氛有些沉悶,可能是昨天那個突然公佈的反常選址,還有那場詭異的投票。

大家心照不宣地沒有提這茬,只是自顧自吃著盤子裡的飯。

這種沉默一直持續到飯吃了一半。

“你們看一眼這個,是不是你們昨天說的那個對撞機專案?”楊依依聲音有些遲疑。

餘弦和史作舟湊了過去,螢幕上是一條新聞快訊。

資訊源是聯合署名的幾個重量級部門,包括自然資源、生態環境的主管部門等。

紅標頭檔案,一般來說,字數越少,事情越大。

《關於暫緩審批超大型環形正負電子對撞機專案的批覆》

餘弦愣住了,史作舟眼睛瞪的滾圓。

視線快速掃過正文:

“......鑑於該專案投資規模巨大、技術路徑存在爭議、選址地質條件複雜及生態環境影響評估不充分等原因......經多部門聯合研究決定,不予立項透過,建議退回重新論證。”

什......麼?

“被......駁回了?”史作舟艱難地嚥下嘴裡的東西,“這怎麼可能?昨天不是剛發公告說選址確定了嗎?今天就給斃了?”

餘弦盯著那個鮮紅的檔案標題,感覺腦子裡像是有一團亂麻攪在了一起。

這也太反常了。

按照常理,這種國家級的重大科技基礎設施,早在國科院報審之前,其實就早已經在各部門之間透過氣了。

重大科學工程顧問委員會科學論證、內部投票透過後,國科院和高能所負責提案。

這一步一旦透過,後面的行政審批,包括國發委立項、財政部門撥款、環保部門環評,通常只是一種程式上的“蓋章確認”。

只要符合國家的整體戰略,幾乎不會在這一步被卡死。

更何況,那種“9:2”的大比分透過,說明科學界和某種更高層的意志,應該已經達成了共識。

餘弦看了眼釋出時間:今天上午10點。

也就是說,國科院剛剛前腳把那個充滿急迫感,甚至有些倉促的選址方案遞上去。

後腳,就在這周的第一個工作日上午,就被行政部門,毫不留情地打回來了?

而且是幾個部門聯合駁回。

駁回理由很“官方”,在平時是很合理的,但在這種級別專案的“特事特辦”下,顯得極為割裂。

“這算甚麼?”楊依依蹙了蹙眉:“神仙打架?”

“一邊是拼了命要馬上推進,另一邊是等不及地馬上駁回?”史作舟撓了撓頭:

“這邊的科學家急得火燒眉毛,結果那邊的審批領導慢悠悠地說‘不行,這不符合規定’?”

餘弦看著那條訊息,心裡的違和感越來越重。

這好像不僅僅是“不合規定”的問題了。

給他的感覺,這更像是一種......“對抗”?

一種科學界,和行政管理部門之間的對抗?

他又想起了那段黑板上的遺言,和那張反對票。

“我有罪,我對不起全人類”。

如果高教授是為了阻止這個專案而死,那現在這個被駁回的結果,是不是正如他願?

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像鏡頭重演,昨日重現。

食堂裡周圍的同學談笑著,三人又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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