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女生宿舍樓走廊裡,瀰漫著各種沐浴露的暖香。
咔噠一聲輕響,寢室的門被推開了。
邵乂乂正趴在書桌前,一邊用平板追著劇,一邊往嘴裡塞著海苔。
聽到開門聲,她下意識地回頭,嚼了一半的海苔片僵在了嘴邊。
溫曉站在門口,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上,沾了幾片還沒幹的雨漬。
邵乂乂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抓起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赫然寫著。
邵乂乂艱難地嚥下嘴裡的海苔,一臉錯愕地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溫曉。
“你怎麼這個點就回來了?這才六點不到啊大姐!你們這就......約會結束了?Cos哥這麼快的嗎?”
溫曉換了拖鞋,把滴水的雨傘掛在門後。
並沒有像邵乂乂預想中的那樣滿面春風,帶著甚麼羞澀的紅暈。
鏡子裡,她的臉色不太好看。
腦子裡,還回蕩著餘弦在咖啡店裡的那句話,“我是不是在跟他們走向......一樣的結局”。
把包掛在椅背上,應付了一句:
“嗯,聊完了就回來了。”
“不是.....”邵乂乂還沒按暫停鍵,平板上放著男女主角激情擁吻的畫面,她不可思議的看著溫曉:
“沒去看電影?沒去遊樂場?甚至......你們不會連晚飯都沒吃吧?”
她的眼睛瞪的不能再大:
“這麼冷的天,這麼好的氣氛,你們這一下午都去幹啥了聊啥了?”
溫曉脫下大衣,整理了一下掛進衣櫃。
這一下午,聊甚麼了?
聊了大語言模型,聊了人格向量化,聊了八卦和二進位制,還聊了......怎麼偷姐姐患者的診療記錄。
“聊了點......學術問題。”溫曉轉過身,看著邵乂乂那副八卦的樣子:“大語言模型、向量化對映、二進位制演算法甚麼的。”
“合著......”
邵乂乂張大了嘴,半天沒合上:
“合著你們倆,真的是去討論學術了?蒼天啊!這和言情小說裡寫的根本不是一個東西吧!你們這是把約會搞成了科研組會啊!”
“都跟你說了不是約會,就是單純的學術討論而已,沒你想的那些劇情發展!”
“相信我,上次都算出來,Cos哥跟喻喻姐姐有親緣可能性,那不就是指的你們兩個嗎!”
“你想多了。”打斷了邵乂乂的腦補:
“他有個堂哥,和我姐認識很久了。那個親緣可能性,可能指的不是他當我姐的妹夫,而是我姐當他的嫂子。”
看著呆若木雞的邵叉叉,溫曉拿著自己的卡通水杯,倒了杯熱水。
邵乂乂緩過神來,又不信邪地說Cos哥是個木頭,這麼可愛的曉曉都不知道把握住甚麼的。
“對了,那件事我幫你問了,他說他沒有記錯生日時間,當時跟你說的都是準確的。”
原本還在吐槽Cos哥是個木頭的邵乂乂,突然愣了一下。
“沒記錯嗎?”她神色嚴肅了一些,皺了皺眉:
“難道是我算錯了?不應該呀......我都是嚴格按照流程做的。”
溫曉沒有回答,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街燈,想著書上的那兩排繁體字。
刑剋六親,骨肉分離,天煞孤星入命,註定孑然一身。
孤辰寡宿,白虎臨門,近之者危,愛之者傷。
邵乂乂......真的算錯了嗎?
溫曉又想起了餘弦在咖啡店裡的那個眼神,那眼神像是......
像是一個溺水者,想要用力抓住眼前的最後一根稻草。
“乂乂。”
溫曉突然開口。
“怎麼了?”
邵乂乂在翻著她那本鐵板神數的線裝書。
“這兩天,我可能不在宿舍住了。”
“你這週末要回家?”
“嗯,我要去我姐家住幾天。”
......
餘弦回到堂哥家的時候,又是黑漆漆的一片。
開啟壁燈,客廳空蕩蕩的,桌子上扣了三個盤子。
沒想到堂哥這麼忙,走之前竟還給他做了飯。
掀開盤子,餘弦一愣,今天的飯竟然還挺創新的。
三個盤裡,一個放著中午沒吃完的烤鴨片,一個盛著碗黑黢黢的炸醬,另外一邊是烙的幾張煎餅。
沒想到堂哥還有這一手,餘弦拿筷子沾了一點炸醬,嗯,挺下飯的,就是有點鹹。
煎餅上好像撒了不少黑芝麻,餘弦洗了手,坐在餐桌前,一邊吃一遍覆盤著下午的收穫。
雖然過程有點曲折,但進展其實比預想的順利。
首先是關於“人格向量化”的理論。
按照溫曉的說法,目前的科技水平下,把人“向量化”是不可行的。
核心卡點在於儲存能力和資料量之間的矛盾。
人腦結構太複雜了,神經元連結是動態、連續的混沌系統。
如果強行數字化,會丟失掉絕大部分的關鍵資訊,按溫曉的說法,會丟掉“%的資訊”。
但父母那篇論文的標題,偏偏就是“儲存機制研究”。
既然研究的重點就是“儲存機制”,那是不是意味著,父母當年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和卡點?
他們會不會在這個“存不下”的問題上,取得了甚麼突破呢?
父母的那篇論文,就像一個上了鎖的黑匣子,裡面可能藏著顛覆認知、甚至顛覆現代科學的秘密。
可惜,以他現在的知識儲備,看這篇論文,就像是小學生看微積分,連門都摸不到。
而且因為論文上印著的那個“內部絕密”,加上其背後可能隱藏著的更大的涉及到父母那起事故的真相,他又不能拿著論文去請教溫曉或者學校裡的教授。
這條路,看來只能暫時走到這裡了,對論文的理解也只能先停滯。
想要破解這個黑匣子,只能靠自己慢慢啃,把相關的基礎知識和前置理論先補起來。
好在,第二個目的達成了。
溫曉答應了幫忙。
雖然手段有些不光彩,需要溫曉去溫喻那裡偷看診療記錄,但這是目前唯一能接觸到核心線索的辦法。
只要溫曉能確認記錄裡,那些自殺者家屬口中的“變化”是否存在某種共性,或許就能反推出“替身”的本質。
從而確認“替身”和父母研究的“人格向量化”之間有沒有關聯性。
原來堂哥沒有在餅上放黑芝麻,卷著炸醬和烤鴨片,吃完最後一口有些微微發苦的烙餅,餘弦收拾了餐具,洗了碗。
雨打在窗臺上,餘弦坐在窗邊,開啟膝上型電腦,繼續研究論文裡的內容。
目前學界對那個方向研究幾乎是一片荒漠,只能從打地基開始,逐漸去攀登那座名為“真相”的高山。
螢幕看久了,眼睛有些酸澀,腦子也有些僵硬。
一條訊息提示音,給他了一個休息的機會。
點開訊息列表,是那個TDI目標夢境孵化專案賣家。
昨天晚上在他那裡預定了TDI三期的啟用碼,他說積分攢的差不多了,後面每天來給自己更新一下進度。
“兄弟,彆著急啊,快了。”對面沒頭沒腦的發來這麼一句。
餘弦愣了一下,今天忙著研究論文,其實壓根沒顧上去催他。
想了想,還是禮貌性的回覆了一句:
“沒事,我不急,還要多久?”
對面回得很快:
“快了快了,馬上就夠門檻了,要不是系統提高了兌換匯率,按說今天就夠積分了。”
看到“匯率”兩個字,餘弦有些詫異,這個TDI專案,竟然還搞得那麼複雜,裡面還有匯率一說?
生成邀請碼,需要消耗大量積分,積分又需要在睡眠中配合實驗室完成“資料採集任務”。
怎麼聽起來跟打工一樣,只不過是在夢裡打工。
他正想問一下具體要如何獲取積分,對話方塊裡彈出了一條語音。
揚聲器裡是一個年輕男人帶著些興奮的聲音。
“我先睡了,掛機去了,晚安晚安!”
餘弦看著螢幕左上角的時間,還不到8點半,果然,就跟他上次說的一樣,一下班就想去睡覺了。
掛機......
這個詞,也讓餘弦有些在意。
一般人說睡覺,都是說“下了”、“睡了”,這個“掛機”怎麼聽著跟玩網遊似的。
史作舟好像就經常在遊戲裡掛機,好像叫甚麼一條“龍任務”,餘弦也不知道這個一條龍,具體是條甚麼龍。
這意味著,對於這些TDI的使用者和實驗者來說,睡眠已經變成了他們的“登入”狀態。
夢裡到底是甚麼樣的?餘弦真的有點好奇。
五千一百塊。
買一張通往夢裡的門票。
聽著窗外的雨聲,餘弦心裡竟然隱隱生出了一絲期待。
筆記本風扇嗡鳴,草稿紙沙沙作響,螢幕上的游標一閃一閃。
餘弦揉了揉眉心,看向窗外,夜已經很深了。
合上電腦,屋子裡瞬間暗了下來,只有窗外的路燈透過雨幕,在地板上投下點點斑駁。
凌晨四點,腦子裡回憶著論文裡的資訊,才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
週日早晨的校園有些冷清,只有幾個穿著雨衣的環衛工人,清掃著路面的積水和落葉。
之所以會在週日出現在學校,還是得感謝堂哥小區樓下的施工隊。
今天一大早,就被一陣持續的施工聲吵醒了。
拉開窗簾,依舊是灰濛濛的雨霧。
小區外面的空地上,圍起了一圈藍色的鐵皮圍擋。
可能是持續的降雨,讓排水系統出了甚麼問題。
這種老舊的小區,隔音本來就差,加上不絕於耳的噪音,想安靜地看會論文都成了一種奢望。
手機有幾條未讀訊息,暱稱是“旮旯給木糕手”。
原來史作舟發來的,在問自己今天有沒有安排,說他好孤單甚麼的。
想了想,就給對方說準備去學校的圖書館自習,沒想到史作舟也說要一起。
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全是溼漉漉的腳印。
旋轉門的橡膠條有些老化,轉動的時候一直髮出吱吱呀呀的聲音。
暖氣撲面而來,往裡走,幾乎沒甚麼人,只有兩個熟悉的身影坐在靠窗的長桌旁。
史作舟正在看書,少見的認真。對面是楊依依,手裡拿著筆在算著甚麼。
“老餘,來啦。”史作舟打了個招呼,原來是在看小說。
“學姐好。”
小聲給楊依依打了個招呼,她面前擺著一本英文的大部頭,封面上印著複雜的神經元結構圖。
餘弦從包裡掏出來昨天沒看完的論文資料,不過他沒拿原件,而是拿出了自己的筆記本。
圖書館很適合學習,一上午的時間,就在翻頁聲和窗外偶爾的悶雷聲中流逝過去。
不得不承認,想要徹底理解父母留下來的東西,進展依然慢的令人絕望。
那種感覺,像是隔著起霧的玻璃看窗外的景色,明明知道那裡有甚麼東西,卻始終看不真切。
史作舟的肚子叫了聲,把手裡的小說放下,發出進食的提議。
十二點半,三人打算去二食堂吃小火鍋,史作舟說今天有特色鴛鴦鍋。
雨比早晨那會兒還密,三個人兩把傘走在路上,史作舟自覺地鑽在餘弦的傘下。
“依哥,你真打算退了?”史作舟縮著脖子,哈出一道白氣。
“是啊......實在沒精力了。”楊依依把傘壓低低了些,擋住斜斜飄來的雨絲:
“直博推免的名額既然已經定下來了,就要做取捨了。而且......導師那邊催的很緊。”
“還是那個春夢專案啊?”史作舟仗著躲在餘弦旁邊,囂張道。
“......甚麼春夢專案,是MCH神經元。”楊依依無奈道:
“之前雖然一直在跟,但畢竟是打下手。現在正式進了組,才發現缺的東西太多了。專案組其實已經跑了一段時間了,實驗日誌、資料分析每天都產出一大堆。”
她嘆了口氣,接著說:
“每天光是看材料時間都不夠用,更別說學生會了。”
“還會再見嗎依哥,再見的時候你要幸福,好不好?依哥,你的世界以後沒有我了,沒關係,你自己要幸福,依哥。”
史作舟深情道。
“少貧。”
楊依依笑罵了一句,打斷了史作舟哼哼唧唧的苦情戲碼。
聽著兩人對話,餘弦卻突然聯想到了TDI專案。
同樣都是對夢境和睡眠的研究,楊依依她們專案組,和那個麻省理工的TDI團隊,會有聯絡嗎?
想到這裡,於是直接問道:
“對了,學姐,你聽說過一個叫做TDI的專案嗎?中文名叫‘目標夢境孵化’,也是做睡眠和夢境研究的。”
楊依依腳步頓了一下,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Targeted Dream Incubation?聽過,MIT實驗室搞的那個吧。”
餘弦心裡微微一跳。
果然知道。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楊依依繼續往前走:
“那個專案的負責人,跟我導師有過學術交流。”
餘弦想了想,還是先不把自己要參與實驗的事情說出來,畢竟花了5100買邀請碼,有點驚世駭俗了。
“偶然看到網上對這個專案的介紹,這個專案和你們的研究方向有關嗎?”
“他們那個專案更偏向於臨床應用和心理干預吧,用技術手段去引導夢境。我們這邊做的還是基礎的神經機制研究,就是搞清楚夢的遺忘模式。更具體的專案細節我就不清楚了。”
餘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雖然楊依依打著傘看不到。
嚴肅的話題結束,史作舟又說著甚麼“臣退了這一退就是一輩子”之類亂七八糟的話。
三人走向了人聲鼎沸的二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