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教授,在對撞機專案上,投了反對票?
那個為了推進對撞機工程,被罵了十幾年“好大喜功”,賭上自己所有學術聲譽的老人。
那個昨天還在被務實派們視為“左傾主義”、“激進頭子”的老人。
在決定命運的最後時刻,站在了反對席上,想要親手扼殺自己畢生的夢想?
一種巨大的、無法形容的荒誕感,淹沒了餘弦。
一個人,怎麼會背叛自己的一生?
他不由的聯想到前天下午溫喻說的“替身綜合症”,他好像突然理解了那些遇難者親屬的判斷。
如果這樣還不能懷疑高教授是被“替身”取代了,那還有甚麼理由能解釋這一切?
哪怕他的臉沒變,指紋沒變,DNA沒變。
但那個堅持了一輩子的執念和靈魂,肯定是不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陌生的、甚至敵對的意志。
“鬼上身”。
餘弦腦子裡莫名浮現出這個詞。
他感覺脊背發涼。
地鐵到站,車廂裡的人們稀稀拉拉地湧向站臺。
餘弦隨著人流機械地往外走,風捲著雨水撞在地鐵口發著冷光的立牌上。
回到堂哥家樓下時,他抬頭看了眼,三樓的視窗亮著燈。
推開門,一股濃厚的煙味撲面而來。
餘正則坐在沙發上,穿著一件灰色的毛衣,頭髮亂糟糟的,茶几上堆滿了卷宗。
堂哥抬起頭,嗓子已經啞了:
“回來了?”
“嗯。哥,你今天有空回家了?”
餘弦換了鞋,猶豫了一下,坐到了堂哥側面的小板凳上。
“回來拿兩件換洗衣服,一會兒還得去隊裡,這幾天是別想睡個好覺了。”
餘正則整個人疲憊地後仰靠在沙發背上,又側頭看向他:
“你......也要照顧好自己,最近不太平。”
堂哥眼裡滿是紅血絲,眼圈也有些青黑。
有些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但那個念頭,還是像一根刺紮在腦子裡。
“怎麼了?有事直說吧。”
“哥,高濟國教授的事......你看到了嗎?鬧得挺大。”
餘正則閉著眼,捏了捏眉心,沒說話,只是“嗯”了一聲。
“他之前教過我們,院裡都在傳,說他是......自殺的。”
看著堂哥的表情,試探道:
“哥,這案子......是不是也歸你們專案組管?”
餘正則睜開眼,側頭看了他一眼,那是刑警特有的審視眼神。
“你想問甚麼?”
被看穿了。
餘弦深吸一口氣,不再繞彎子:
“我就想知道,高教授走的時候......是不是也跟那幾個人一樣?”
他想問,高教授自殺時,是不是也像那幾張照片裡的人一樣。
帶著那個詭異的、標準的、塑膠模特般的微笑。
白天知道高教授自殺時,他還能剋制著自己不往這個方向想。
但剛才得知高教授投了反對票的瞬間,他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恐懼和聯想。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
餘正則坐直了身子,從煙盒裡摸出一根菸,在茶几上頓了頓。
“小弦,你不要胡思亂想。”
能聽出堂哥語氣嚴肅了一些:
“我明確地告訴你,高濟國的臉上沒有任何笑容。那就是一個非常慘烈的自殺現場,和那個案子沒有關聯。”
聽到這句話,餘弦感覺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稍微鬆了些。
“那就好......”
沒想到餘正則卻是嘆了口氣:“好甚麼,不能併案,動機更難查了。”
堂哥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材料:
“行了,別瞎琢磨了。在外面不要聽風就是雨,也別瞎摻和、瞎討論。”
餘弦點了點頭,看著堂哥走進廚房給自己做飯。
雖然堂哥明確說了高老師沒有“微笑”的特徵,但他心裡的不安並沒有完全消散。
符合“替身”的情況,卻沒有標誌性的“微笑”。
那就意味著有兩種可能性:
第一種,“替身”和“微笑”之間不是強繫結的,微笑只是一種表徵,亦或是高老師的情況屬於“替身”的特例。
第二種,高教授是在完全清醒、完全理智的狀態下,投出了那張反對票。
然後在清醒、痛苦的情況下,將自己殺死。
餘弦打了個冷戰,這種“自由意志”下的自我背叛,難道不是更讓人覺得絕望嗎?
簡單吃了點東西,餘弦回了自己的房間。
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接著是吹風機的聲音,然後是換衣服的窸窣聲。
最後,隨著防盜門開啟又關閉的一聲吱呀,客廳安靜下來。
翻了個身,被子裡潮乎乎的,心裡也是堵得慌。
腦子裡一會兒是高教授的那張訃告,一會兒是“投反對票委員高濟國”的公示函,一會兒又是溫喻提到的“替身綜合徵”,最後又變成了史作舟吃著涮羊肉的樣子。
坐起身,拿起手機,翻到了史作舟的電話,按了撥號。
“......喂,老餘。”電話被秒接,聲音沙啞。
“沒睡?”
“嗯......雨太大,吵得慌。”
餘弦盯著雨簾外的車燈光影。
“老史,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覺得有沒有可能......那個去投票的人,根本就不是高教授?”
“你意思是,科工委對投票結果作假了?”
知道史作舟沒理解自己的意思,餘弦在思考是否要把“替身”的事情告訴對方。
主要顧慮是,如果告訴對方,會不會給堂哥、給溫喻醫生帶來麻煩。
史作舟雖然經常四處打探小道訊息,但訊息的最後一環基本上都是自己,也從沒把自己的事情對其他人說過。
至於史作舟會不會也是個“被替代的偽人”,給他說後“會不會打草驚蛇”之類的擔心,餘弦倒是沒有想過。
畢竟“偽人、替身”只是自己的猜測,而史作舟除了不吃香菜,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而眼下事情詭異,還可能跟史作舟的變化有關係,沉思後,還是決定跟他講開此事。
“最近......有些自殺事件,”餘弦沒有提微笑的事情,那會觸犯堂哥的紀律:
“那些自殺者的家屬,都有一種共同的奇怪想法,覺得自殺者是生前被一個外表一模一樣的‘替身’頂替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只剩下呼吸聲,半晌後,史作舟問道:
“所以你是想說......高教授也是被‘替身’頂替了?”
餘弦“嗯”了一聲,“你怎麼想?”
“現代生物醫學,或者克隆之類的基因工程,能做到嗎?”史作舟收起平日不正經的態度,接著道:
“我覺得這更多的是一種心理因素吧,包括......高教授的事,也沒甚麼客觀證據。”
“老史,我給你說件事,不是開玩笑。”
餘弦感受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急促: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很......難解釋的事。比如,在我的記憶裡,你以前是不吃香菜的,我發誓,你以前每次吃飯都會把香菜挑出來。”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
“我記得你上次說過,我當時還以為你把誰的事記我頭上了。”
五六秒後,史作舟才開口,好像在消化著這些資訊:
“你讓我理一理,讓我想一想,我們明天見面說下這事......”
不想讓史作舟過於焦慮和恐慌,餘弦沒有繼續說下去,聊了兩句,掛掉了電話。
看了看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失眠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餘弦甚至想試著喝點酒來助眠,但想到每次宿醉後第二天都是頭昏腦沉,只能作罷。
找了個催眠電臺,剋制著自己的思緒,才勉強入睡。
......
週五,鬧鐘還沒響,餘弦已經醒了。
看了看窗外,還是那片灰濛濛的雨霧。
到學校的時候,八點不到,二主樓的階梯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可能是因為連綿的雨,也可能是因為高教授的事,教室裡比往常安靜不少,只有聯排摺疊椅翻開又彈起的聲音。
史作舟坐在靠牆的角落,腦袋垂得很低,不知道在看甚麼。
想著今天還要找他討論“替身”的事,走到他旁邊坐下,把摺疊傘收好,輕聲招呼了一下。
史作舟沒回應,只是一直盯著放在大腿上的手機。
餘弦心裡一緊:“又怎麼了?”
史作舟沒說話,把手機從桌子底下往餘弦這邊遞了遞。
手機螢幕亮度很暗,看著有點費勁,那是一張照片。
拍的有點模糊,像是手機拿得不穩,或是匆忙間偷拍的。
背景是個書房,光線昏暗,兩邊的書架很高,塞得滿滿當當,地上也堆著幾摞,看不清書的名字。
照片的正中間,是一塊很大的移動黑板。
黑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白色的粉筆字,仔細辨認,竟然都是物理推導和算式。
雖然照片模糊,但還是能看得出那些推導過程很繁瑣,有些粉筆字寫的很重,有些字疊在一起。
在黑板的最中間位置,被人用黑板擦胡亂地擦出了一大片空白,周圍全是擦得不乾淨留下的白印子。
就在這塊空白裡,寫著一行字,字跡潦草:
“我有罪,我對不起全人類。”
餘弦盯著那行字,張了張嘴,又把照片放大。
“這不會是......高老師家吧?”
史作舟點了點頭,把手機往兜裡一塞,看了眼教室的人,小聲說了句:“出去說。”
......
餘弦跟著他出了教室,陽臺上的風很大,水泥地上積了一層水。
史作舟往遮雨棚兩頭看了看,確認沒人,又點開手機,把那張照片調出來:
“昨晚咱倆打完電話,後面半夜傳出來的。現場被警方封鎖了,不知道誰拍的。國內軟體裡發了對方也收不到這張圖,院裡在到處查刪,誰傳誰記過。”
“‘我有罪’......”餘弦盯著欄杆下面的一攤水漬,水漬裡映著灰濛濛的天:
“高教授能犯甚麼罪?”
哪怕是學術造假,哪怕是經費貪汙,再惡劣些,哪怕是性騷擾女學生,遺言都不該是這樣的。
對不起“全人類”。
這個詞太重了,重到餘弦幾乎在現實裡沒有聽到過這種表述。
“老餘,你說......”
史作舟黑眼圈很重,應該是一宿沒睡踏實:
“會不會是因為,老高被人逼著投了反對票,覺得自己愧對了畢生事業和人類科學,所以才這麼說?”
餘弦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至於,這不是第一次投票了,即便沒透過,不也只是保持原樣嗎。”
雖然那時候他們還沒入學,但據說前幾次科工委投票被拒之後,老高也是頹廢了些,但還是上上課,接接孫女,養養花。
之前看《三體》的時候,餘弦就跟夏粒討論過:如果他們院的教授們遇到了“質子”,會不會因為實驗失敗,“物理學不存在了”,而直接選擇自殺。
餘弦當時覺得:物理學是畢生追求沒錯,但這些教授都是活生生的人,除了事業,還有自己的家庭和興趣愛好。
他一臉無所謂的給夏粒說,物理學不存在,又不是我導致的,也不是隻影響我一個人,物理學不存在,那我就去幹點別的不行嗎?
夏粒那時候笑著說是餘弦的思想境界不夠,但最後也沒能改變他的觀點。
史作舟沉默了一會,像是還對“被逼自殺”的猜測不死心,又問道:
“那會不會是怕連累家人......”
餘弦看著遠處那顆在雨中搖擺的梧桐樹,思考著這個可能性。
一個老教授,為了科學研究推進專案,能得罪誰,以至於自殺後還要禍及家人呢?
而且更不合理的是:
“如果他是決定性的那一票,被絕望地逼著投出反對,又怕連累家人自殺了,還有些可能性。但事實是,這次投票9:2大比分透過了。”
如果是為了殺雞儆猴,那其他9個贊成票呢?
即便老高那一票是反對,專案還是啟動了。
在修建對撞機這件事上,老高不管是贊成還是反對,好像從來都無足輕重一樣。
“好像也是......”史作舟沉默了。
風捲著雨絲打在臉上,又溼又涼。
餘弦感覺渾身發冷,怎麼想也想不通:
“我最不能理解的,既然是遺言,為甚麼不多留點資訊呢?如果真是被逼,直接寫成‘我被誰逼迫’,不就好了?”
堂哥沒否認是自殺,說明老高死前確實是人身自由的。
那麼,他有寫這句話的時間,哪怕只寫下一個名字,或者一個更具體的理由,不都比寫這種謎語,有用的多嗎?
按餘弦對江大教授的理解,這些人都不是謎語人,那麼深奧的課題研究都能解釋清楚,有甚麼不能好好說的?
史作舟縮了縮脖子:“會不會是那個理由太可怕了,可怕到連寫出來都不敢?”
餘弦沒接話,只是搖搖頭。
可怕到不敢寫出來?
對於一個搞了一輩子科學,信仰唯物主義的老人來說,死亡都不怕,還有甚麼更不可言說的?
扶著欄杆,金屬沾著水,冰冷溼滑。
目前的猜測,邏輯都難以自洽。
是“懺悔”嗎?
這句遺言,給他的感覺,像是一個人覺得自己做了一件無法挽回,還連累了所有人的錯事。
但到底是甚麼呢?
而且,除此之外,好像還有甚麼其他反常的地方。
“老史——”
正要開口,上課鈴聲隔著牆壁傳來,史作舟回頭看了眼:“走吧,咱們先去上課。”
餘弦“嗯”了一聲,跟在他後面,兩人貓著腰,穿過過道,回到角落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