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鈴聲響起，如同解放的號角，教室裡瞬間躁動起來。同學們紛紛起身，有說有笑的湧向門口，他們的目標非常明確——食堂。
此時梁非凡也習慣性地收拾好書桌，準備跟隨人潮去慰藉自己飢腸轆轆的腸胃。然而，他剛站起身，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前桌那個依舊穩坐如山的單薄身影上。
莫寧雪沒有動。
她依舊保持著端坐的姿勢，面前攤開著一本已經預習到後面幾個單元的物理教材，纖細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筆，偶爾在書頁邊緣寫下批註。
陽光透過窗戶，在她周身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安靜得與周圍喧鬧的環境顯得如此的格格不入。
看到此，梁非凡停下了腳步。
他心裡天人交戰。按理說，她吃不吃午飯關自己屁事？自己應該立刻、馬上、頭也不回地衝向食堂，搶佔紅燒肉的先機！但……不知道為甚麼，看著她一個人坐在那裡，他心裡有點莫名的不得勁。
“我大概是怕她餓死了，以後沒人給我擋槍吸引老師注意力了吧？” 梁非凡在心裡給自己找了個蹩腳的理由。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忍住，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帶著點遲疑和彆扭的問道：
“喂……你不去吃飯嗎？”
他的聲音雖然小，但足夠打破了這片小角落的寧靜了。
莫寧雪書寫的動作停了下來，但她沒有回頭，清冷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卻像是魚兒越出平靜的湖面，在梁非凡心裡盪漾起了圈圈漣漪：
“你為甚麼要躲著我。”
梁非凡：“啊？”
他一時沒反應過來，或者說，是完全沒想到她會如此直接地點破他。
莫寧雪終於緩緩轉過頭，那雙清澈彷彿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直直地看著梁非凡，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淡但話語裡的意思已然變了味：
“你一直在躲著我。從開學沒多久之後就是。”
梁非凡瞬間啞火，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辯解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是啊，他就是在躲著她。
因為開學初那兩次堪稱災難的碰撞，因為她那生人勿近的氣場，因為他只想低調地過日子……這些理由，在對方如此直白的注視下，好像都說不出口了。
一種被看穿的心虛和莫名的心慌席捲了他心房。
他的臉微微發燙，眼神躲閃，最終選擇了最慫的方式——落荒而逃。
“我……我去吃飯了！” 他撂下這麼一句，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飛快地竄出了教室，彷彿後面有洪荒猛獸在追趕。
莫寧雪看著他倉皇逃離的背影，清澈的眸子裡有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時的清冷，重新將目光投回書本上，只是那書頁，許久都未曾翻動。
……
食堂裡，梁非凡端著餐盤，一屁股坐在 好哥們老袁對面，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窘迫和煩躁。他用力扒拉了兩口飯，然後開始咬牙切齒地跟老袁吐槽：
“他奶奶的！老袁，你說這叫甚麼事啊！” 他把剛才在教室裡和莫寧雪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尤其是莫寧雪那兩句“你為甚麼要躲著我”，他學得惟妙惟肖，臉上表情精彩至極。
“她怎麼就知道我躲著她了？我表現得有那麼明顯嗎？這下好了，直接被戳穿，老子臉都丟盡了！以後還怎麼在班裡混？” 梁非凡感覺自己社死了。
老袁慢條斯理地嚼著青菜，聽完梁非凡的吐槽，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直到把梁非凡看得渾身不自在。
“你看我幹嘛？我說得不對嗎？” 梁非凡被他看得發毛。
老袁嘆了口氣，放下筷子，用一種“孺子不可教也”的語氣說道：“凡哥，我以前只覺得你胖，後來覺得你瘦了變帥了，現在我發現，你是腦子裡的某根筋還沒搭上啊！”
“甚麼意思？” 梁非凡皺眉。
“人家女孩子，還是莫寧雪那種級別的，主動跟你說話，還直接點破你在躲她，這說明甚麼？” 老袁循循善誘。
“說明她記仇！要找我算賬！” 梁非凡篤定地說。
老袁差點被他的腦回路氣得背過氣去，猛灌了一口水才順過氣來：“算你個頭的賬！她要是真想找你算賬，用得著等到現在？用得著用這種語氣？她那是……唉，算了，跟你這木頭說不清。”
他湊近一點，壓低聲音，給出了一條看似匪夷所思的建議：
“聽我的，等會兒吃完飯，去小賣部，” 老袁指了指食堂旁邊的小超市，“買只酸奶。”
梁非凡：“？？？”
他一臉懵逼：“買酸奶幹嘛？我自己喝？我現在是窮鬼啊！酸奶多貴！我自己都捨不得喝！” 他最近零花錢確實有點緊巴巴。
老袁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誰讓你自己喝了！那是買給人家莫寧雪！就當是為你之前躲著她的行為，道個歉，緩和一下關係。”
“我靠！憑甚麼我道歉？我又沒做錯甚麼！而且為甚麼是酸奶？那麼貴！” 梁非凡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都提高了八度，引得旁邊幾桌的人紛紛側目。
老袁趕緊捂住他的嘴，低吼道：“你小聲點！信我的就對了！我這可是看了無數戀愛攻略、情感分析得出來的寶貴經驗！女孩子，很多時候要的不是你講道理，是個態度！一隻酸奶，不值甚麼錢，但代表你意識到了問題，並且願意主動示好！這叫情商！懂不懂？！”
梁非凡將信將疑地看著老袁，腦子裡亂成一團麻。給莫寧雪買酸奶？這聽起來怎麼那麼不靠譜呢？她那種冰山，會接受嗎？會不會直接扔回來？而且真的好貴啊！夠他買兩個肉包了！
他糾結地看著自己餐盤裡所剩無幾的飯菜，又想想剛才莫寧雪那平靜卻帶著穿透力的眼神，以及老袁那信誓旦旦的樣子……
梁非凡：“……”
他沉默了。內心陷入了巨大的掙扎——是保住可憐兮兮的零花錢，還是聽從“狗頭軍師”的建議，去進行一場大機率會賠了酸奶又丟人的冒險？
內心經過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戰後，梁非凡 最終還是咬咬牙，採納了狗頭軍師老袁那聽起來極不靠譜的建議。
他不僅在小賣部那排冷藏櫃前徘徊良久，最終忍痛拿下了一瓶最便宜的、但據說女孩子都喜歡的黃桃味酸奶，甚至鬼使神差地，又折回食堂視窗，打包了一份看起來還算清爽可口的 番茄雞蛋飯——他隱約記得，好像聽誰說過莫寧雪口味偏清淡？
手裡提著酸奶和飯盒，梁非凡感覺自己像個即將奔赴刑場的勇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梁非凡啊梁非凡，你真是瘋了，這要是被拒絕了，豈不是人財兩空？” 他心裡瘋狂吐槽著自己。
當他磨磨蹭蹭地回到高二（1）班教室時，裡面果然空空蕩蕩，只剩下靠窗角落那個熟悉的身影。
莫寧雪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姿勢，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她的背脊不像平時那樣挺得筆直，微微有些佝僂，腦袋也一點一點的，明顯是餓得有些昏昏欲睡了。
陽光照在她略顯蒼白的側臉上，竟透出她的脆弱。
梁非凡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目光落在莫寧雪的桌面上——乾淨得離譜，連支筆、一張紙都沒有，彷彿主人只是臨時在此歇腳，隨時會離開。
他猶豫了一下，將手中還帶著溫熱的飯盒和那瓶冰涼的酸奶，輕輕地放在了那片空無一物的桌面上。塑膠飯盒與桌面接觸，發出輕微的“叩”聲。
莫寧雪似乎被這細微的動靜驚擾，纖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立刻醒來。
梁非凡站在她身後，看著女孩單薄的背影，犯了難。該怎麼叫醒她？直接拍肩膀？好像太冒失了。喊名字？又覺得有點尷尬。
他嘗試著伸出手，在空中懸停、放下，又抬起……反覆幾次，最終還是放棄了用手拍的想法。太親密了，不合適。
他的目光掃過自己帶來的一次性筷子，靈機一動。他拿起那雙用塑膠袋封好的筷子，用筷子那乾淨未拆封的尾部，小心翼翼地、輕輕地戳了戳莫寧雪的後背。
觸感隔著薄薄的夏季校傳來，很輕，但足夠清晰。
“嗯……”
莫寧雪身體猛地一顫，像是受驚的小鹿，瞬間從昏沉中驚醒，帶著一絲被驚擾的薄怒，驟然轉過身來！
當她看清站在身後、手裡還拿著一雙筷子、表情有些侷促的梁非凡，以及自己桌面上多出來的飯盒和酸奶時，她清冷的眸子先是閃過一絲茫然，隨即被更大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所取代。
梁非凡被她那帶著審視的目光看得心裡發毛，硬著頭皮，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
“餓了就吃吧。”
莫寧雪沒有動，只是那雙眼睛依舊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彷彿要從他臉上看出點甚麼陰謀來。
梁非凡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那股子彆扭勁又上來了。
他索性把心一橫，將筷子放在飯盒旁邊，雙手抱在胸前，擺出一副自以為很酷、實際上在莫寧雪看來相當欠揍的樣子，說道：
“你吃完，” 他頓了頓，迎著她探究的目光，繼續說道，“你吃完，我就告訴你，我之前為甚麼躲著你。”
這話一出，莫寧雪 原本只是困惑和警惕的心情，瞬間產生了一絲慍怒。
甚麼意思？用一頓飯來交換一個解釋？把她當甚麼了？施捨嗎？還是某種交易？她莫寧雪需要靠別人施捨一頓飯，才能得到一個本該就有的、合理的解釋？
她漂亮的眉毛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裡的溫度驟降，眼看就要開口拒絕，甚至可能把飯盒直接推回去。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空氣幾乎凝固的時刻——
“咕嚕嚕嚕嚕……咕嚕……”
一陣極其清晰、悠長、甚至帶著幾分倔強調子的腸鳴音，毫無預兆地、響亮地從莫寧雪那纖細的腰腹間傳了出來！
這聲音在空曠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格外的震耳欲聾。
“咕嚕咕嚕咕嚕……”
它甚至還意猶未盡地持續了好幾秒，才不甘不願地平息下去。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梁非凡抱著胳膊的動作僵住了，臉上那副欠揍的表情也凝固了，小眼睛瞪得溜圓。
而莫寧雪，她那原本因為生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在腸鳴音響起的瞬間，先是變得煞白，隨即，如同清水被投入染缸一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蔓延開一片緋紅，一直紅到了耳根，連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她這輩子，從未經歷過如此社死、如此尷尬、如此想要原地消失的時刻！
她猛地低下頭，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胸口，放在腿上的雙手緊緊攥住了校服裙襬。
那高高在上的冰山女神形象，在這一連串誠實的“咕嚕”聲中，轟然崩塌，碎了一地。
還是在這個男生面前……
梁非凡看著眼前這個恨不得鑽進地縫裡的女孩，那副羞窘得無地自容的模樣，與他平日裡見到的清冷孤傲判若兩人。
他先是愣住，隨即，一股難以抑制的笑意猛地衝上喉嚨，他趕緊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才勉強沒有笑出聲來，但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動。
完了。
梁非凡心想；這下子，這樑子……怕是結得更深了。
他看著那瓶黃桃酸奶和番茄雞蛋飯，又看看羞得不敢抬頭的莫寧雪。
“不虧不虧，看到了她這一面，不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