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魂那句充滿試探性的問題,如同在平靜的水面投下巨石。然而,消炎的反應卻讓他愣住了。
消炎臉上的那種洞悉和調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純粹的、十分茫然的困惑。他恭敬地拱了拱手,語氣誠懇地回答:“前輩,晚輩……不知您在說甚麼。觀察站?輪迴計劃?晚輩毫無印象。我只記得,當我擁有意識、開始記事時,便已經身處這個書界之中了。”
他的回答坦蕩而直接,沒有任何作偽的痕跡。如同剛才那精準拔掉插頭、對出古怪暗號的人不是他一般。
仙魂沉默了。他那半透明的面容上,複雜的情緒流轉——有失望,有疑惑,更有一種深沉的貫穿了萬古的疲憊。他凝視著消炎,想從這年輕人的靈魂深處看出些甚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或許,那只是深埋靈魂底層、連本人都無法察覺的碎片印記?又或者,是某種更高層次力量無意識留下的痕跡?真相,似乎被埋得更深了。
仙魂不再糾結於消炎,他將目光轉向了正默默走向一柄散發著幽冷寒氣、劍身彷彿由星辰碎片鑄造的飛劍的星璇。
“小娃娃,”仙魂的聲音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直接響徹在星璇的識海,“你的恨,如同毒焰,灼燒著你的道心,矇蔽著你的靈臺。它……已經從內而外,嚴重影響了你的心智。”
星璇伸向那柄星辰飛劍的玉手,猛地僵在了半空。嬌軀微不可察地一顫。
仙魂繼續道,語氣平和卻字字誅心:“恨,是一種強大的力量,但失控的恨,亦是毀滅的源頭。它不僅僅在吞噬你,更在無形中,扭曲和影響著與你命運緊密相連之人的氣運。那些你在乎的,或是在乎你的人,他們的命途,或許正因你這滔天的恨意而變得晦暗。”
這番話,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瞬間刺穿了星璇用以武裝自己的、由恨意構築的堅硬外殼。
她猛地轉過身,看向仙魂,美眸之中,在剎那間閃過了無數種情緒——
驚訝於這仙人殘魂竟能一眼看穿她的心底最深處的執念;
驚喜於對方點出了她一直隱約感覺卻不願承認的某種關聯;
興奮於這恨意竟有如此力量,能影響他人;
得意於自己這份痛苦的根源竟有如此價值;
爽快於想到那些她所恨之人或許也因此受到了負面影響;
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被那更加洶湧澎湃、幾乎要淹沒一切的滔天恨意所覆蓋!
而在那恨意的核心深處,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真正直面過的,是一絲微弱卻頑固的、對某個紫發身影的複雜愛慕與求而不得的委屈……
這複雜至極的情緒在她眼中交織、碰撞,讓她的臉龐呈現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光彩。
她沒有回答仙魂的話,甚至沒有去追問如何化解,或是影響了誰的因果。
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要將那名為恨的毒藥更深刻地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然後,她毅然決然地轉過身,更加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虔誠的瘋狂,開始研究那柄星辰飛劍,以及散落四周的其他強大劍器。對她而言,此刻,這些能帶來力量的飛劍,遠比虛無縹緲的心境和因果更重要。
恨,就是她的道!至少目前,她不願,也不能放手。
仙魂將星璇的反應盡收眼底,再次默然。執念已深,非言語可化。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表情最是糾結和無奈的阿圖身上。
當看到阿圖,尤其是感受到他體內那與修仙體系格格不入、卻又蘊含著奇特規則力量的殘留波動,以及手腕上那個粉色愛心手串時,仙魂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在推演著甚麼。
“魔法少女……”仙魂低聲自語,這個詞從他口中吐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有趣。看來,你亦是掙脫既定命運長河的一顆……變數之石。”
他看向阿圖,語氣變得鄭重了幾分:“好好修煉你本身的功法,夯實你的築基道基。本體越強,你變身那所謂的魔法少女時,所能承載和發揮的力量就越強。 這份來自界外的奇異力量,或許會成為你在這殘破棋局中,意想不到的籌碼。”
阿圖聞言,先是認真地點了點頭。仙人的指點,印證了他之前的些許猜測。魔法少女的力量並非無根之木,它與自身的根基息息相關。但隨即,一想到那羞恥到極點的變身過程和形象,巨大的窘迫感再次淹沒了他,讓他忍不住低聲嘟囔抱怨:
“晚輩明白……多謝前輩指點。就是……就是那變身……太羞恥了……” 他的臉頰泛紅,眼神飄忽,恨不得把那段記憶從腦海裡摳掉。
仙魂:“……”
即便是他這歷經了不知多少歲月、見慣了光怪陸離的仙人殘魂,在面對少年這發自肺腑的、關於羞恥感的吐槽時,也不由得陷入了一種無語的沉默。力量的本質千奇百怪,但以這種方式呈現並讓使用者感到如此困擾的,恐怕也是諸天萬界中獨一份了。
良久,仙魂似乎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深入探討,他轉移了話題,聲音帶著一絲縹緲與肅穆:
“此地,乃萬仙沉眠大陣之核心,亦是……一處古老的戰場與囚籠。外界所見,不過是陣法維持的幻象,掩蓋此地的敗亡與寂滅。爾等能闖入,即是緣分,亦是劫數。”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散落的強大飛劍:“這些古仙遺兵,曾隨它們的主人征戰,亦在此地沉寂萬載。它們各有靈性,擇主而事,強求不得。能否得到它們的認可,看你們各自的造化與……因果。”
說完,仙魂的身影似乎又淡薄了幾分,彷彿維持顯形與交流,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殘存力量。
“吾名……玄古。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我們還會再見……如果,你們能活下去,走到那一步的話。”
話音漸逝,仙魂玄古的身影如同青煙般,緩緩縮回了那具腐朽仙骸之中,石棺周圍最後一點微光也徹底熄滅,只留下無盡的死寂與昏暗。
青銅古劍內部,只剩下三人,以及滿地的屍骸、閃爍著幽光的強大飛劍,和一個剛剛被揭露的、關於書中殘界與命運枷鎖的沉重真相。
消炎站在原地,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回憶著甚麼,卻終究是一片空白。
星璇已經徹底沉浸在對飛劍的感知與試探中,周身的氣息與那柄星辰飛劍隱隱產生共鳴,恨意與劍的殺伐之氣相互交織。
阿圖則摸了摸手腕上的愛心手串,感受著其中蘊含的溫暖而奇異的力量,又看了看這詭異的空間,最終化為一抹苦笑。
而此刻,在青銅古劍之外,那幾位被愛之魔法戲弄、怒火中燒的本土化神,在嘗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法破開古劍防禦後,達成了某種暫時的協議,開始聯手,醞釀著更強的攻擊。
古劍內部空間,開始了微弱震動。
留給三人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