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邀請的神念如同無形的絲線,牽引著三人走向中央那巨大的主休眠艙。
越是靠近,那股源自生命層次的威壓就越是明顯,讓消炎和阿圖感到元嬰悸動,呼吸不暢。星璇雖然同為元嬰,但狀態更差,臉色蒼白如紙,全靠一股意志支撐。
終於,他們來到了透明的艙壁前。艙內充盈著淡金色的營養液般的光暈,那位沉睡的仙境存在清晰地呈現在他們眼前。
這是一位面容古樸的男子,閉著雙眼,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一頭長髮竟是毫無光澤的灰白之色,透著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暮氣。他並非安然沉睡,更像是以一種奇特的狀態,維繫著這具已然走到生命盡頭的仙軀。
仙境男子並未睜眼,但那道神念再次直接在三人的識海中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好奇。
“小娃娃,”神念先是掃過狀態最奇特的阿圖,“如今外界……可還有化神修士?”
問題很簡單,卻讓阿圖心中一凜。他不敢隱瞞,也不敢添油加醋,老老實實地躬身回答:“回稟前輩,外界……如今有數百名化神修士。”
他說了那些圍攻此地的本土化神,以及可能散佈在五洲的其他新晉化神。
“數百名……”仙境男子的神念似乎波動了一下,帶著一種複雜的意味,像是驚訝,又像是瞭然。
“沒想到……這個被註定走向寂滅的書中殘界,竟然……真的在最後時刻,打破了命運的枷鎖,催生出如此多的化神……”
他的低語如同驚雷,在阿圖心中炸響!
書中殘界!命運的枷鎖!
這兩個詞,與他從師尊梁俊傑那裡聽聞的、關於此界真相吻合。
這個世界,果然是一個書中的世界,而且是一個殘破的、被命運束縛的世界。
師尊的離去,玉女宗的飛昇,難道就是為了掙脫這所謂的枷鎖?
阿圖內心劇震,臉上難以抑制地露出駭然之色。星璇和消炎雖然不明全部,但書中殘界四個字也足以讓他們心神搖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謬與寒意。
然而,沒等他們細想,仙境男子的下一句神念,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淡漠與悲涼:
“不過……也只是徒勞罷了。”
徒勞?數百化神,掙扎求存,逆天改命……最終只是徒勞?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阿圖剛剛因得知世界真相而燃起的些許激動。
就在這氣氛凝滯、眾人心緒起伏的瞬間!
一直沉默旁觀的消炎,嘴角忽然勾起了一絲與平日憨厚堅毅截然不同的、帶著幾分嘲弄和了然的冷笑!
他的動作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應!
只見他身影猛地前衝,並非攻擊那仙軀,而是繞到了休眠艙的側後方——那裡有著密密麻麻、閃爍著微光的能量導管和符文介面。
他的目光精準地鎖定在其中一個看似毫不起眼、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標準圓柱形插頭上!
那插頭的樣式……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那是刻印在他靈魂深處、來自另一個世界記憶中的——三相電源插頭!
“你?!”阿圖驚呼。
星璇也瞳孔一縮。
但消炎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他伸出手,體內殘存的元嬰之力湧動,並非用於攻擊,而是以一種巧勁,猛地拔下了那個插頭!
嗤——啦——!
彷彿某種核心系統被強行斷電!
一陣尖銳的能量撕裂聲響起!
整個青銅古劍內部空間,那原本均勻柔和的人造天穹光線,瞬間瘋狂閃爍,然後如同斷電的燈泡般,驟然陷入一片極其昏暗的狀態! 只有少數應急的紅色警示燈在角落裡無力地閃爍著,映照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光線褪去,幻象消散!
哪裡還有甚麼數百名沉睡的化神、嬰變、問鼎強者?哪裡還有甚麼穿梭忙碌的金屬傀儡、流淌能量的透明維生艙?
放眼望去,昏暗的光線下,是整個廣闊空間內,橫七豎八躺滿地面的、穿著古老服飾的……乾屍與枯骨! 一些屍體甚至已經風化,只剩下骨架和破碎的衣袍!他們保持著各種姿勢,有的盤坐,有的倒地,彷彿在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生機,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沉寂!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陳腐、死寂的氣息,混合著淡淡的金屬和塵埃味道。
而他們眼前,那所謂的主休眠艙也露出了真容——那根本不是一個高科技維生裝置,而是一個佈滿了斑駁鏽跡和腐朽符文的古老石棺的改良體。
棺蓋是透明的某種晶石,但此刻也已經佈滿裂紋,黯淡無光。
石棺之內,那具原本被淡金色光暈包裹、看似只是暮年的仙軀,在失去能量支撐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乾癟、腐爛、化為了一具覆蓋著破敗仙袍的森白骸骨。只有頭顱部分,還勉強殘留著些許乾枯的皮肉,維持著大致輪廓。
而在那骸骨之上,一個半透明、面容與剛才所見暮年男子一般無二、但此刻充滿了極致驚愕與難以置信的仙人靈魂,猛地飄蕩而出,死死地盯住了手裡還握著那個插頭的消炎!
仙魂的聲音不再是透過神念,而是直接發出,帶著尖銳的震顫:“你……你竟然知道……這個東西?!你如何能識破此處的萬仙沉眠大陣的偽裝?!”
這突如其來的劇變,讓阿圖和星璇徹底懵了。
數百強者是假的?科技世界是假的?連那位看似暮年但威嚴尚存的仙境修士,也早已是一具枯骨,全靠這詭異的陣法維持著幻象和魂體?
消炎隨手丟開那個在他眼中滑稽無比的電源插頭,拍了拍手上的灰,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抬起頭,看向那震驚的仙魂,臉上沒有了往日的恭敬,只剩下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老鄉見老鄉的調侃。
他沒有回答仙魂的問題,而是用一種古老而悠揚的語調,緩緩念出了半句彷彿讖語般的話:
“星星之火……”
那仙魂猛地一震,眼中的驚愕迅速轉化為一種更深層次的震動與難以置信,他幾乎是下意識地,用一種同樣古老的語言,接出了下半句:
“……可以燎原。”
兩句之間,如同蘊含著某種跨越了世界與時空的密碼。
消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又換了一種語調,帶著幾分戲謔,念道:
“生仔未必就係福……”
仙魂的表情變得極其古怪,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瞪著消炎,用一種帶著某種地方口音的語調接上:
“……要娶媳婦要分屋。”
兩句話毫不相干。
消炎和那仙魂就在那裡大眼瞪小眼,氣氛一時間變得極其詭異。
阿圖:“……”
星璇:“……”
阿圖已經完全搞不清狀況了,只覺得消炎哥哥彷彿變了一個人,而且和這個詭異的仙魂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基於共同秘密的聯絡。那些奇怪的話是甚麼暗號嗎?
星璇則從最初的震驚中迅速冷靜下來。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這片昏暗、充滿屍骸的空間。作為曾經的星辰聖女,她的見識遠超阿圖。幻象散去後,真實顯露的不僅僅是屍體,還有另一樣東西——
劍!
很多把劍!
就在那些倒斃的屍骸旁邊,或者直接被屍骸握在手中,甚至插在地面上……散落著數十把形制各異,但無一例外都散發著強大、古老、甚至令人心悸能量波動的飛劍!
這些飛劍,有的閃爍著冰寒的星輝,有的纏繞著熾烈的火焰符文,有的通體漆黑彷彿能吞噬光線,有的則晶瑩剔透如同水晶……它們靜靜地躺在那裡,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依舊靈性未失,鋒芒隱現。
其品階,遠超他們見過的任何法寶,至少也是靈寶級別,甚至可能更高。
這些,才是這青銅古劍內部,除了屍體和秘密之外,真正有價值的遺產。
星璇的心,猛地熱切起來。仇恨需要力量,復仇需要利刃!這些無主的強大飛劍,或許就是她重新崛起的契機!
而就在這時,那與消炎大眼瞪小眼的仙魂,終於從那種他鄉遇故知的荒謬感中回過神來。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消炎,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複雜難明的探究,緩緩開口,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你……到底是誰?來自……哪個編號的觀察站?還是……和我一樣,是輪迴計劃的……漏網之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