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逃生成功和身體變化的驚喜過後,殘酷的現實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再次湧來。荒蕪的平原上,寒風捲起沙塵,帶著嗚咽之聲,更添幾分淒涼。
星璇原本呆滯空洞的目光,在落在阿圖身上時,神經被甚麼刺痛了。
她近乎貪婪地感受著阿圖身上那股雖然微弱、卻與記憶中那人同源的混沌氣息。
她那根名為理智的弦,終於徹底崩斷!
“啊——!!!”
星璇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厲嘶嚎,原本虛弱無力的身體不知從何處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她瘋魔般猛地撲向阿圖,雙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張開嘴,露出已經血黃的牙齒,狠狠地朝著阿圖的肩膀咬去!
她的眼神中充滿了刻骨的仇恨、無盡的委屈和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瘋狂!
“星璇姐姐!你幹甚麼?!”
阿圖猝不及防,被撲得一個趔趄,肩頭傳來一陣劇痛。
他下意識地運轉靈力,體內那經過魔法少女事件後更加凝練的修為勃發而出,一股柔和的力量透體而出,將狀若瘋癲的星璇推了開去。
星璇被推得踉蹌後退,跌坐在地上,卻依舊不管不顧,用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阿圖,聲音嘶啞如同泣血,一遍遍地哭喊、控訴:
“梁俊傑!我恨你!我恨你!!”
“憑甚麼?!憑甚麼你拍拍屁股就走了?!去了那所謂的更好的世界?!”
“憑甚麼你走了,我們就要替你背這滔天的黑鍋?!就要替你承受這無邊的折磨?!”
“你知道我經歷了甚麼嗎?!你知道他們是怎麼對我的嗎?!”
“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
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利箭,充滿了絕望打發洩。
曾經的星辰聖女,如今只剩下被碾碎尊嚴、飽受摧殘後,發出了最歇斯底里的恨意。她恨梁俊傑的離去,恨這世道的不公,更恨自己無力改變一切的弱小。
一旁的消炎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緊握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滲出血跡。
他對梁俊傑,始終懷著近乎盲目的崇拜與敬仰,是梁俊傑改變了他必死的命運,給了他新生。
但最近經歷的這一切——宗門的覆滅,無盡的追殺,非人的折磨,眼睜睜看著同伴受辱乃至死去,這樁樁件件,確實都因梁俊傑而起,或者說,是因梁俊傑的離開而引爆。這份認知與他內心的信仰產生了劇烈的衝突,讓他痛苦地低下了頭,不知該如何面對。
阿圖被星璇的瘋狂和控訴衝擊得心神劇震,肩頭的齒痕還在隱隱作痛。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風華絕代、如今卻形如瘋婆、滿身傷痕與汙穢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試圖講甚麼大道理。他只是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被星璇抓得凌亂的、那身破舊的粗布衣服,拍了拍上面的塵土。這個動作,帶著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沉穩,也像是在梳理自己紛亂的思緒。
然後,他走到跌坐在地、依舊沉浸在怨恨中無法自拔的星璇面前,緩緩蹲下身,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那雙充滿血絲和淚水的眼睛,用清晰而肯定的語氣說道:
“星璇姐姐,你看清楚,我是阿圖。”
“我不是師尊。你冷靜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沒有因為被錯認而惱怒,也沒有因為對方的攻擊而畏懼,只有一種近乎包容的平靜。
星璇的哭喊聲戛然而止,她怔怔地看著阿圖那張雖然比之前陽剛了許多、卻依舊年輕、帶著西洲風沙痕跡的臉龐。是啊,他不是梁俊傑,梁俊傑是紫發,是那般耀眼奪目,是那般……遙不可及。而眼前這個少年,只是氣息上有一絲微弱的相似。
認清現實的落差,彷彿抽乾了她最後一絲力氣。她不再哭喊,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將臉深深埋入膝蓋,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嗚咽聲。
那哭聲,比剛才的嘶吼更令人心碎。
阿圖看著她這副模樣,輕輕嘆了口氣。他知道,星璇承受了太多非人的苦難,這份恨意並非憑空而來。他無法替師尊辯解,也無法抹去她已經發生的痛苦。
他想了想,從懷裡摸索了一下,掏出了一小瓶梁俊傑當年留給他的,最能安撫心神、補充元氣的百草回元湯,遞到星璇面前。
“姐姐,先喝點這個,會舒服一些。”阿圖的聲音依舊溫和,“恨也好,怨也罷,總得先活下去,才有機會……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沒有說報仇,也沒有說原諒,只是給出了一個最實際的選擇——活下去。
消炎也默默走了過來,雖然他傷勢不輕,但還是努力支撐著,對星璇低聲道:“星璇師姐……阿圖兄弟說得對。我們先……活下去。”
星璇沒有抬頭,也沒有去接那瓶湯藥,只是嗚咽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了無聲的流淚。
荒蕪的平原上,三個傷痕累累、命運因同一個人而交織在一起的年輕人,暫時陷入了沉默。
阿圖看著手腕上那個散發著微光的愛心手串,又看了看身邊兩位狀態極差的師尊故人,心中沉甸甸的。
活下去……然後呢?
這魔法少女的力量,究竟是福是禍?
師尊……您又可知,您離去後,這片故土已淪為煉獄?
無數疑問盤旋在他心頭。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落腳點,治療傷勢,恢復體力。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曾經屬於玉女宗的荒原,開始思考下一步的去向。
東洲已淪為焦土,各大宗門或滅或降,他們是被清算的梁俊傑同黨,沒有任何勢力敢收留。西洲是黑沙部的勢力範圍,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南洲、北洲路途遙遠,且情況未知,以他們如今的狀態,能否安全抵達都是問題。
一時間,天地之大,竟似無他們立錐之地。
消炎看著臉色蒼白的星璇和同樣傷痕累累的阿圖,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般的平靜。他早已習慣了逆境,只是這次,似乎真的走到了絕路。
星璇服下阿圖給的稀釋湯藥後,氣息稍微平穩了一些,但眼神依舊灰暗,彷彿所有的光都已熄滅。
就在這時,阿圖的目光投向了遙遠的天際,那個曾經懸掛著青銅古劍,鎮界巡天劍的方向。他回想起當年梁俊傑與那三名化神奴僕對峙的傳聞,以及後來聽說的,關於古劍周圍聚集了大量沉睡或隱修強者的訊息。
一個大膽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
“消哥哥,星璇姐姐,”阿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我們去青銅古劍那裡!”
消炎和星璇同時看向他,眼中都露出驚愕之色。
“去那裡?”消炎皺眉,“那裡不是被星域仙盟的化神奴僕佔據嗎?而且據說現在很混亂……”
“正因為混亂,才可能有一線生機!”
阿圖解釋道,眼神越來越亮,“我聽說,那裡除了那三個化神奴僕,還聚集了許多原本在此界沉睡、或者後來被吸引過去的強大修士!他們的實力,只會比那三個奴僕更強!如今那三個奴僕自身難保,那裡反而可能成了各方勢力交織、暫時無人能完全掌控的緩衝地帶!”
他頓了頓,看著兩人:“我們現在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但越是危險的地方,有時候反而越安全!那些頂級強者,未必會把我們這幾個小蝦米放在眼裡。而且,那裡靈氣相對濃郁,或許能找到機會療傷和恢復!”
消炎聞言,沉默了片刻,最終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阿圖的提議雖然冒險,但確實是目前唯一聽起來有點希望的方向。“好!我聽你的,阿圖兄弟!”
兩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星璇身上。
星璇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良久,她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狠厲與決然!她突然揚起手,狠狠地一巴掌扇在了自己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荒原上格外清晰。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她白皙的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但這一巴掌,也將她心中積鬱的某些絕望、懦弱和混亂打了出去!
她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跡,眼神變得如同淬火的寒鐵,雖然依舊帶著傷痛,卻重新燃起了一絲屬於星辰聖女的冰冷與驕傲。
她只吐出一個字,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
“走!”
無需再多言語,三人達成共識。他們辨認了一下方向,拖著傷痕累累的身軀,朝著記憶中青銅古劍所在的虛空座標,艱難地開始跋涉。
路途遙遠且充滿未知的危險。
他們不敢御空飛行,那樣目標太大,只能依靠雙腳,晝伏夜出,躲避著沿途可能遇到的搜捕隊伍和變異妖獸。
阿圖那點微薄的築基修為和時不時需要壓制的《陰陽兌凡經》反噬,消炎的重傷未愈,星璇的精神與肉體的雙重創傷,都讓這段旅程變得異常艱難。
但求生的意志支撐著他們。
阿圖偶爾會拿出梁俊傑留下的、所剩無幾的湯藥底料,小心翼翼地稀釋後分給兩人,勉強維持著狀態。
星璇雖然沉默寡言,但偶爾展露的、對星辰軌跡的精準判斷,幫助他們規避了不少風險。消炎則憑藉著頑強的意志,默默承受著痛苦,從不拖後腿。
不知走了多久,穿越了多少荒蕪的山川與破碎的廢墟,他們終於逐漸接近了那片區域。
遠遠地,便能感受到那片虛空傳來的混亂而磅礴的能量波動!有激烈的法術對轟的餘波,有強大的神識在虛空中交織碰撞,更有一種彷彿來自亙古的、沉重而鋒銳的劍意瀰漫在天地之間!
那裡,正是青銅古劍曾經懸停的空域!
然而,當他們終於能夠看清那片區域時,心卻沉了下去。
只見原本相對空曠的虛空,此刻卻被數道散發著強大氣息的身影所盤踞!
這些身影並非那三名星域仙盟的化神奴僕,而是本土新晉的化神修士!他們各自佔據一方,氣息或陰邪、或霸道、或縹緲,彼此之間隱隱形成對峙,卻又共同封鎖了通往青銅古劍核心區域的所有路徑。
其中一位身披血色長袍、周身環繞著冤魂嘶嚎的化神修士,察覺到了阿圖三人的靠近,猛地轉過頭,一雙如同鬼火般的眸子瞬間鎖定了他們。
“哼!哪裡來的螻蟻,也敢靠近此地?滾!”那血袍化神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驚雷,帶著化神期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山嶽般朝著三人碾壓而來!
噗!
修為最弱的阿圖首當其衝,臉色一白,噴出一小口鮮血,踉蹌著後退。消炎和星璇也悶哼一聲,只覺得神魂劇震,彷彿要被這威壓碾碎!
僅僅是一聲冷哼,便讓他們感受到了與元嬰修士截然不同的、如同天塹般的差距。
前有數位化神攔路,後有追兵可能隨時而至。他們好不容易抵達目的地,卻發現自己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絕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三人淹沒。
阿圖擦去嘴角的血跡,看著遠處那幾位如同神魔般矗立的化神身影,又看了看身邊幾乎到達極限的消炎和星璇,緊緊握住了手腕上那個微熱的愛心手串。
難道……真的要在這裡,動用那羞恥的力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