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如水,悄然流逝。聽竹軒內外的日子,彷彿被按下了慢放鍵,在日升月落、追逐陽光與偶爾的湯羹香氣中緩緩流淌。
梁俊傑依舊每日進行著她那外人看來古怪無比的太陽悟道。她躺在草地上,趴在石桌上,甚至坐在屋簷下,只要是能見到天光的地方,總能找到她仰望著那輪烈日的身影。
然而,進展依舊微乎其微。太陽本源如同鏡中花、水中月,她能模糊感知到那份至陽至剛的磅礴與溫暖,卻始終無法真正引動分毫,更別提以其來中和體內那日益根深蒂固的太陰本源與女性化道韻。
更讓她感到心底發涼的是,她發現自己似乎在……適應。
除了每日依舊需要站著解決生理問題,她發現自己對如今這具身體的生活,竟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了。
習慣了走路時裙襬拂過小腿的輕柔觸感,習慣了抬手間廣袖流仙的飄逸,習慣了梳理那頭麻煩卻確實美麗的深紫色長髮,甚至習慣了說話時那清脆悅耳的聲線,以及……偶爾對著水鏡,看著裡面那張嬌媚容顏愣神時,心底那一絲連自己都唾棄的、微弱的“其實還挺好看”的念頭。
這種潛移默化的適應,比任何直接的痛苦更讓她感到恐懼和絕望。這意味著那“顛倒”的道韻,不僅在改造她的身體,更在侵蝕她的認知,她的靈魂!
“頂,麻煩咯。”
這一日,她再次從長時間的望日中收回目光,感受著體內那依舊冰寒沉寂、只有元嬰在徒勞掙扎的現狀,忍不住用那清脆的女聲低低罵了一句,語氣裡充滿了無力與煩躁。
彷彿連太陽公公都在跟她作對,一片厚重的烏雲恰在此時飄來,嚴嚴實實地遮住了天空,將陽光徹底隔絕。
天地間頓時暗淡下來。
梁俊傑煩躁地抬手,用力抓了抓自己那頭柔順的紫發,將它們揉得有些凌亂。這熟悉的動作,配上她如今嬌媚的容顏和婀娜的身姿,顯得格外矛盾又脆弱。
一直默默守在一旁的雪寂,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疼得如同刀絞。她能感受到梁俊傑內心的焦灼與日漸深沉的無力感,可她除了陪伴,除了盡力為她煲制那些溫陽的湯羹,竟沒有任何辦法能直接幫到她。這種眼睜睜看著最重要的人沉淪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幾乎要將她凍結。
就在這時,雪寂手指上佩戴的一枚不起眼的冰晶戒指,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靈魂波動。那是寄居在她體內上古冰魄中的冰靈兒在與她溝通。
冰靈兒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直接傳入雪寂的識海:
“第四十九天了……雪寂。雖然大道感悟不可能一蹴而就,需要水磨工夫,但他最後被封印的那縷元陽本源……情況很不妙。我能感覺到,它正在被周圍龐大的太陰之力緩慢而堅定地吞噬、同化。玉明鏡的封印,恐怕……支撐不了太久了。”
這個訊息如同冰錐,狠狠刺入雪寂的心臟,讓她渾身一顫。
四十九天!一個頗具象徵意義的時間節點。
梁俊傑體內那場無聲的戰爭,似乎已經到了一個臨界點。龜苓膏元嬰的努力如同杯水車薪,而外界太陽本源的感悟又遲遲沒有進展,此消彼長之下,那縷代表著逆轉唯一希望的元陽火種,正在走向熄滅的邊緣!
一旦那縷元陽徹底被吞噬,就意味著梁俊傑將完成最後的、不可逆的轉變,從根源上徹底成為女性。屆時,就算日後能找到方法恢復男性特徵,其生命本源也將永遠打上陰的烙印,再難回歸純粹。
雪寂猛地看向依舊在望著陰沉天空、煩躁地揪著自己頭髮的梁俊傑,冰藍色的眸子裡充滿了恐慌與決絕。
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
常規的悟道之路,對於如今狀態詭異、時間緊迫的梁俊傑來說,太慢了!必須尋找其他的方法,哪怕……是鋌而走險的方法!
她想起了梁俊傑之前提及的,關於“乾坤未定,陰陽顛倒”的領悟,想起了那頁神秘的仙本殘篇。或許,解決問題的鑰匙,並不在於強行“扶陽抑陰”,而在於真正理解並利用這種“顛倒”的規則?
又或者……她目光閃動,想到了被梁俊傑寄予厚望、卻同樣陷入瓶頸的方源和那虛無縹緲的陽蠱……
烏雲依舊籠罩著天空,聽竹軒內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息。
梁俊傑放下了揪著頭髮的手,有些頹然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紫色睫毛微微顫動,不知是在對抗體內的寒意,還是在壓抑內心的絕望。
雪寂緊緊握住了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
她必須做點甚麼。
立刻,馬上。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梁俊傑結束望日後,上前攙扶,輕聲詢問今晚想喝甚麼湯。
她只是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了那個倚在青石旁、望著被烏雲徹底遮蔽的天空、周身散發著頹唐與孤寂氣息的紫發身影許久。
然後,她走到梁俊傑面前,聲音竭力維持著平靜,卻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師弟……宗門有個緊急任務,需要我外出幾日。你……照顧好自己。”
梁俊傑緩緩轉過頭,那雙嫵媚的眼眸此刻卻清明得可怕,彷彿能洞穿一切偽裝。她看著雪寂微微泛紅的眼圈,看著她緊握的拳頭,看著她身上那不同於平日、帶著遠行與決絕意味的氣息。
她是何等聰慧之人,瞬間便明白了。
所謂的任務,不過是藉口。師姐是要去為他尋找那渺茫的、逆轉現狀的希望。
一股巨大的酸楚與無力感湧上心頭,混雜著對自身現狀的厭惡,以及對雪寂可能面臨危險的擔憂。她張了張嘴,想阻止,想說“沒用的,別去冒險”,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聲極輕、帶著無盡苦澀與釋然的嘆息。
她伸出手,輕輕拉住雪寂冰涼的手,仰起臉,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用那清脆的聲音,說出了讓雪寂心碎欲裂的話:
“師姐……別騙我了。”
“如果……如果我真的註定要變成女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頓了頓,眼神黯淡了一下,隨即又強撐著那點笑意,
“你就……改嫁吧。找個能真正陪你走下去的……道侶。”
“別等我了。”
這話語輕飄飄的,卻像是最沉重的枷鎖,猛地砸在了雪寂的心上。
“轟——!”
雪寂只覺得腦海中一片空白,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眼淚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沒有說話,因為她怕一開口就是崩潰的哭喊。
她只是用力地、死死地反握住梁俊傑的手,彷彿要將自己的溫度、自己的生命都傳遞過去。然後,她猛地抽回手,決絕地轉身,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幾乎是逃離一般,化作一道冰藍色的流光,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聽竹軒,衝出了玉女宗的山門!
風中,只留下她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的誓言,破碎地傳來:
“當年……你為我踏遍千山,尋找異冰……”
“這次……換我去!我就去幫你……找回屬於你的太陽!”
聲音漸遠,最終消散在天際。
梁俊傑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停留在半空中,指尖似乎還殘留著雪寂手心的冰涼和淚水的溼潤。
她呆呆地望著雪寂消失的方向,望著那陰沉壓抑的天空,許久,許久。
最終,她緩緩收回手,無力地垂落在身側。嬌媚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敗。她沒有哭,只是覺得胸口像是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灌著冷風,比體內那太陰本源的寒意,更要刺骨千倍、萬倍。
“太陽……呵……” 她低低地嗤笑一聲,充滿了自嘲與絕望。
她重新癱坐回草地上,抱緊了自己的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紫色的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所有的神情,只留下一個單薄、脆弱、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身影,在越來越暗的天光下,縮成小小的一團。
聽竹軒,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穿堂而過的冷風,嗚咽著,如同哀歌。
而此刻,雪寂已然遠離玉女宗千里之外。
她御劍飛行在空中,任憑凜冽的罡風吹乾臉上的淚痕,只留下一片冰封的決絕。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堅定,目標明確——南洲!
她記得梁俊傑曾說過,南洲蠻族信奉蠻神,其傳承體系更注重挖掘自身神藏,與天地靈氣關係不大。
而蠻神,據古老傳說,乃是開天闢地之初,執掌部分天地權柄的古老存在之一,其力量屬性中,或許就蘊含著至陽至剛的本源。尤其梁俊傑曾投資的那個叫蘇銘的蠻子,其成長速度快得詭異,或許能在南洲找到線索。
此外,她還記得梁俊傑提過,那高深莫測的大公雞昴日,其本源力量也與太陽有關。雖然昴日受規則限制不能直接出手,但它活了無數歲月,或許知道哪裡存在能解決梁俊傑問題的天地奇物或者秘境。
前路註定兇險萬分,南洲環境惡劣,蠻族排外,尋找那虛無縹緲的太陽更是大海撈針。
但雪寂沒有絲毫猶豫。
正如她所說,當年梁俊傑能為她這個冰疙瘩四處奔波,尋找稀世異冰,助她修行。如今,輪到她了。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希望,哪怕要踏遍五洲,闖遍絕地,她也一定要找到!
找回她的師弟,找回屬於梁俊傑的……太陽!
冰藍色的劍光劃破長空,義無反顧地向著南方,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