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源獨自一人坐在玉女宗分配給她的僻靜小院中。月光清冷,灑在石桌上,也照在她略顯蒼白卻依舊難掩清麗的面容上。她懷裡抱著那個尚在襁褓中的女嬰,孩子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小臉恬靜。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拂過嬰兒柔嫩的臉頰,眼神卻空洞地望著虛空。
方正死了。那個她曾經恨過、算計過、也因其奪舍而關係變得複雜詭異的弟弟,那個莫名其妙成了她孩子生理學上父親的男人,就這麼被帝天如同抹去塵埃般隨手碾碎了。
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和荒謬感攫住了她。
她追求永生,算計千年,重生歸來,本以為能執掌自身命運,卻被梁俊傑一鍋湯變成了女子,又被強行配婚,甚至……生下了孩子。如今,孩子的爹也沒了。
“孩子沒了爹……草,我在想甚麼呢!”
方源猛地甩了甩頭,將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帶著一絲軟弱和母性光輝的念頭狠狠掐滅。她可是古月方源!魔!追求永生的魔頭!怎麼能被這種世俗的羈絆所困擾?
孩子,不過是意外,是屈辱的產物,是……一個需要處理的麻煩。她不斷在心裡強調,試圖重新築起那堵冰冷的心牆。
然而,那小小的、溫熱的生命依偎在她懷裡的觸感,卻像一根無形的針,時不時刺破她堅硬的偽裝。
就在她心緒紛亂,道心因這接連鉅變而出現細微裂痕之時——
一個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她腦海深處響了起來。那聲音非男非女,淡漠、高遠,不帶絲毫情感,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又好似源於她自身道心的迴響。
“春秋蟬,已經被人煉化成了神通。”
方源渾身猛地一僵,抱著孩子的手臂下意識收緊,引得睡夢中的嬰孩不滿地咂了咂嘴。她豁然抬頭,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空無一人的小院,神識瞬間鋪開,卻甚麼異常也沒有發現。
是誰?!能如此輕易侵入她的心神?
那聲音繼續響起,平穩得不帶一絲波瀾:
“仙蠱唯一。舊蟬已逝,道痕未消。你可以……再次嘗試煉製。”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方源腦海中炸開!
“甚麼!仙蠱唯一,而如今春秋蟬已經消失!是這個意思嗎?!”
她瞬間明悟!不是春秋蟬被徹底毀滅了,而是它作為仙蠱的形態和唯一性被梁俊傑以那種詭異的混沌大道煉化、吸收,變成了他的一種神通但作為天地奇物,尤其是涉及時間法則的至高存在,其蘊含的大道痕跡並未完全湮滅!
就像一棵樹被砍倒了,但只要根還在,就有機會重新發芽!梁俊傑取走了果實,但這片天地間,屬於春秋蟬的概念根基和時間道痕依然存在,只是散逸了,等待著重聚。
這意味著……她古月方源,還有機會!
有機會重新煉製出一隻屬於她的、新的春秋蟬。哪怕需要耗費無盡心血,尋找替代材料,重新凝聚時間道痕,但這扇本以為徹底關閉的大門,竟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希望,如同黑暗中的鬼火,再次在她冰冷的魔心中點燃。她那幾乎被現實和屈辱磨平的鬥志,如同被澆上了熱油,轟然燃燒起來!
只要有春秋蟬,哪怕只是雛形,她就還有重來一次的機會!就有擺脫這一切屈辱、重新踏上永生之路的可能!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興奮與算計如野草般瘋長之際,一個更冰冷、更驚悚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驟然纏上了她的心臟!
這個聲音……這種直接作用於心神、漠然如同天道規則般的口吻……
方源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瞳孔因巨大的驚駭而收縮。她死死咬住下唇,幾乎是從牙縫裡,用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向那冥冥中的存在發出了質問:
“你……你是天意??!”
她想起了梁俊傑之前的推斷,想起了關於此界是書中世界、被更高存在觀測操縱的猜測。天意……在這個乾坤未定、陰陽顛倒的世界,天意究竟是甚麼?是世界的本能意志?還是……某個存在的代言人?比如……那個高踞星空,視眾生為螻蟻的——帝天?!
這個聲音在此刻出現,指引她去煉製新的春秋蟬,是巧合?是世界的自動補全機制?還是一個早已佈置好的、更深沉的陷阱?
是給她一絲希望,讓她繼續在這命運的泥潭裡掙扎,如同被絲線操控的木偶?還是說,連她這重生本身的秘密,也早已在天意的算計之中?
巨大的恐懼和更深的迷茫,如同冰水般澆熄了她剛剛燃起的鬥志之火。她抱著孩子,站在原地,只覺得遍體生寒,月光照在她身上,卻投不出一絲暖意。
前路,似乎比陷入絕境時,更加迷霧重重,危機四伏。
那腦海中的聲音,在她問出“你是天意”之後,便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彷彿預設。
又彷彿,不屑回答。
只留下方源一人,在這清冷的月夜裡,懷抱著她既想拋棄又莫名牽絆的骨肉,面對著希望與陷阱交織的、未卜的前路,心亂如麻。
她該信嗎?
她敢煉嗎?
這究竟是掙脫枷鎖的契機,還是……墜入更深地獄的開始?
寂靜的夜色被急促的腳步聲打破。方源抱著襁褓,幾乎是衝到了梁俊傑所在的偏殿外。她甚至沒有通傳,直接推開了門。
梁俊傑正對著一鍋咕嘟冒泡、色彩混沌難明的靈湯皺眉思索,似乎在試驗某種新搭配。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到站在門口,氣息微亂,眼神卻亮得驚人的方源。
“梁俊傑,”方源開門見山,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近乎偏執的急切,“我想重新煉製春秋蟬。”
她沒有迂迴,沒有試探,直接將那源自“天意”的誘惑和內心最大的渴望攤開在了這個她既忌憚又不得不倚仗的男人面前。
梁俊傑拿著湯勺的手頓了頓,抬眼仔細打量了她一番。月光和殿內的燈火交織在她臉上,映出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以及眼底深處那連她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惶惑。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條斯理地攪了攪鍋裡的湯,混沌氣息氤氳,彷彿在模擬著某種未知的可能。半晌,他才放下湯勺,目光平靜地看向方源,那眼神通透得讓方源感覺自己像個被剝開了所有偽裝的孩子。
“方源啊方源,”梁俊傑的語氣帶著點說不清是感慨還是戲謔,“你就算煉成了,自爆成功了,然後呢?”
他往前走了兩步,逼近方源,目光銳利如刀,一字一句,敲打在她緊繃的心絃上:
“你還不是要面對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面對這個的操蛋世界,面對帝天,面對星域仙盟,面對你可能還是個女人的身體,甚至……面對你懷裡這個嗷嗷待哺的小傢伙?”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丟擲了更致命的問題:
“而且,你確定你自爆重生,還會回到這裡?而不是又去那記憶裡都可能是虛幻的、被安排好的過去?再經歷一遍你以為的重生,實則可能只是在既定的軌道上再爬一圈?”
“你怎麼就那麼肯定,下一次重生,不是另一個更精緻的陷阱?”
“轟——!”
梁俊傑的話語,如同九天玄冰凝聚的利刺,精準無比地刺穿了方源心中那剛剛燃起的、名為“希望”的泡沫!
她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是啊……她怎麼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一直將重生視為最後的底牌,最大的依仗。以為只要按下自爆這個重啟鍵,就能洗牌重來,規避掉所有失敗和屈辱。
可如果……如果連重生本身,都是這巨大謎局的一部分呢?如果她所謂的重生記憶,本身就是被植入的虛假資訊,是為了引導她走向某個既定結局的誘餌呢?
就像梁俊傑和那個天意聲音暗示的,這個世界就是個被觀測的書中世界,那她古月方源的重生,焉知不是讀者翻回了前一頁,或者作者安排了新的劇情線?
她掙扎求生,算計千年,到頭來,可能連“自我”和“經歷”都是被操控的虛幻?
“是啊,我怎麼老是覺得重生可以解決一切!”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荒謬感瞬間將她吞沒。她一直賴以生存、視為圭臬的信念基石,在這一刻轟然崩塌。她感覺自己像是個在舞臺上賣力表演的小丑,自以為掌控劇情,實則連劇本都是別人寫好的。
道心,在這一刻劇烈震盪,甚至出現了裂痕。
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信念崩塌的模樣,梁俊傑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瞭然。他目光下移,落在了她因為情緒激動而不知不覺收緊的手臂上。
那懷裡的小嬰兒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力道勒得不舒服,在睡夢中不安地扭動了一下,小眉頭皺了起來,發出細微的嚶嚀聲。
梁俊傑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下來,帶著點無奈的提醒,彷彿剛才那番誅心之論不是他說的一般:
“喂,你女兒還在睡覺呢,你這樣子她等會又哭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像是一根針,輕輕扎破了方源周身那凝固的、絕望的氣場。
方源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地低頭看向懷中的嬰兒。小傢伙似乎感受到了母親的注視,或者是被剛才的力道弄得更不舒服了,小嘴一癟,眼看就要從睡夢中驚醒,發出抗議的啼哭。
那皺巴巴的小臉,那依賴的、純粹的生命氣息,像是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衝入她冰封混亂的心田。
她幾乎是本能地,放鬆了手臂的力道,用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略顯笨拙卻又無比輕柔的動作,輕輕拍撫著孩子的背脊,試圖安撫她。
孩子的嚶嚀聲漸漸平息,重新沉入睡夢。
方源看著孩子恬靜的睡顏,又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個一臉“我只是實話實說”的梁俊傑,心中五味雜陳。
復仇?永生?重生?
這些曾經支撐她活下去的目標,此刻都顯得那麼虛幻和遙不可及。
而懷裡這個真實、溫熱、需要她庇護的小生命,卻如此沉重而具體地存在著。
梁俊傑看著她眼神中的劇烈掙扎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混雜著茫然與責任的複雜情緒,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他不再多言,轉身走回那鍋混沌靈湯前,拿起湯勺繼續攪和起來。
“煉製春秋蟬,涉及時間大道,兇險無比,需要的材料更是聞所未聞。”梁俊傑背對著她,聲音平淡地傳來,“就算你有辦法,也不是一朝一夕之功。況且……”
他側過頭,瞥了她一眼,眼神意味深長:“……在你弄清楚那天意到底是甚麼玩意之前,我建議你,別輕舉妄動。免得被人當了槍使,還幫人數錢。”
方源抱著孩子,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殿內只剩下靈湯咕嘟的聲音,以及懷中嬰兒均勻的呼吸聲。
最終,她甚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梁俊傑的背影一眼,然後抱著孩子,默默地轉身,離開了偏殿。
重生,或許不是答案。
而眼前的這個孩子,這個混亂的世界,以及那個看似不著調、卻總能一針見血的傢伙,才是她需要真正面對的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