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主大殿深處,一間被額外加固了防護禁制的靜室內,梁俊傑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對那頁仙光殘篇的感悟之中。
那“乾坤未定,陰陽顛倒”八個道文如同擁有魔力,不斷衝擊、顛覆著他固有的認知,又與他自身的混沌大道產生著奇妙的共鳴。
他周身混沌氣息流轉,時而晦澀,時而明澈,顯然正處於深度悟道的關鍵時期。
而在靜室之外,玉明鏡與雪寂則守候在一旁。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玉明鏡的目光偶爾從緊閉的石門移開,落在身旁清冷絕麗、正凝神為梁俊傑護法的雪寂身上,眼神閃爍,似乎在琢磨著甚麼。
終於,她似乎下定了決心,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沉默。她湊近雪寂,用傳音入密的方式,語氣帶著一種長輩般的“關切”與不易察覺的算計,低聲說道:
“雪寂啊,你看俊傑他……天賦異稟,機緣深厚,未來不可限量。只是這男人心,尤其是這般出色的男人,有時候就像那天上的雲,抓不住,摸不著……”
雪寂聞言,清冷的眉頭微蹙,疑惑地看向玉明鏡,不明白宗主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玉明鏡見她不解,便說得更直白了些,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絲慈祥的笑容:“本宮的意思是……你與俊傑結為道侶也有些時日了,感情深厚,羨煞旁人。不過,這道侶之情,若想更加穩固,或許……還差一點實實在在的羈絆。”
她意味深長地目光下移,落在了雪寂平坦的小腹上,暗示之意再明顯不過。
“你看……是不是考慮,為俊傑,也為咱們玉女宗,生個孩子?有了血脈相連的骨肉,這關係不就更加牢不可破了嗎?也能……牢牢捆綁住他這個未來的希望不是?”
“轟!”
雪寂原本清冷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但這紅暈並非因為羞澀,而是因為極致的羞憤與怒氣!
她猛地站起身,冰藍色的眸子如同萬載寒冰,銳利地刺向玉明鏡,連傳音都忘了,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冰冷與質問,在靜室外清晰響起:
“宗主!您這是何意?!”
她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我與師弟之情,源於本心,源於大道相知,何需依靠子嗣來維繫、來捆綁?!您將師弟當作甚麼?又將我雪寂當作甚麼?維繫宗門的工具嗎?!”
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失望與不被理解的委屈。在她純粹的道心看來,愛情便是愛情,是兩顆心的相互吸引與守護,摻雜了這等算計與功利,便是對這份感情的玷汙!
玉明鏡被雪寂這激烈的反應弄得一愣,她沒想到雪寂會如此牴觸。她本是一片好意,也是為了宗門長遠考慮,見雪寂動怒,連忙想要解釋:“雪寂,你誤會了,本宮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
就在這時,靜室內參悟的梁俊傑,似乎被外面的動靜略微驚擾。他並未完全退出悟道狀態,但卻分出了一絲心神,懶洋洋的、帶著點戲謔的聲音隔著重重的石門傳了出來,雖然微弱,卻清晰地落入兩人耳中:
“師姐,別理她……她壞著呢……”
語氣裡充滿了對玉明鏡這種“小算盤”的洞悉和不以為然,同時又帶著對雪寂毫無保留的偏袒。
玉明鏡:“!!!”
她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氣得瞪向了靜室石門,恨不得把梁俊傑揪出來揍一頓!這小子,關鍵時刻拆她的臺!
雪寂聽到梁俊傑的話,心中的怒氣倒是瞬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暖意和好笑。她重新坐下,恢復了清冷的神色,但嘴角卻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淡淡地瞥了玉明鏡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看,師弟都這麼說。”
玉明鏡看著這對“沆瀣一氣”的道侶,只覺得一陣無力。她揉了揉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傳音道:“好好好,是本座多事,是本座壞……你們感情好,用不著這些旁門左道來鞏固,行了吧?”
她算是看明白了,梁俊傑那小子精得很,雪寂又是個認死理的,想用這種世俗手段綁住他,根本行不通。反而可能惹得兩人不快,得不償失。
不過,經此一鬧,靜室外原本有些凝重的氣氛倒是緩和了不少。
雪寂不再理會玉明鏡,繼續專心為梁俊傑護法,只是偶爾看向石門時,眼神會更加柔和。她知道,師弟懂她,這就夠了。
玉明鏡也悻悻地坐了回去,心裡盤算著別的能加固梁俊傑與玉女宗聯絡的方法。
而靜室內的梁俊傑,在吐出那句“她壞著呢”之後,便再次徹底沉入了對“乾坤未定,陰陽顛倒”的感悟之中,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這點小插曲,並未影響他的悟道,反而讓他覺得,這玉女宗,越來越有家的感覺了。雖然這個家裡,有個總愛打小算盤的壞宗主,但更有他傾心相愛、心意相通的師姐。
這就足夠了。
至於孩子?順其自然便好。若真有緣到來,他梁俊傑自然會是個好父親。
宗主大殿靜室內,梁俊傑正沉浸在“乾坤未定”的玄奧感悟中。
那“乾”字道文在他神識中不斷衍化,時而如天穹高懸,時而如陽剛之氣勃發,時而又彷彿代表著某種“變易”與“開創”的初始規則。他隱隱覺得,若能參透這“乾坤”二字,或許就能觸及那層“未定”狀態下的某種主動權,而非被動承受。
就在他思緒如電,漸有所得之時——
“轟!”
一股灼熱、磅礴、帶著煌煌大日氣息的威壓,毫無顧忌地掃過玉女宗外圍,並且目標明確,直奔宗主大殿而來!這股氣息強度赫然達到了元嬰期,而且根基紮實,靈力精純灼熱,絕非尋常元嬰修士!
靜室外的玉明鏡和雪寂同時眉頭一皺,神識瞬間向外探去。
梁俊傑也被這股不算陌生、卻又強大了太多的氣息從深層次悟道中驚醒。他眉頭微蹙,有些不悅地睜開眼,神識隨之蔓延出去。
只見宗主大殿外的廣場上,一道身影昂然而立。來人一身赤紅勁裝,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一股灼人的銳氣與……某種難以言喻的執著。
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金色火焰虛影,正是那身負太陽之體、曾被梁俊傑引入離火門修行的——消炎!
數年不見,觀其氣息凝練程度,絕非初入元嬰,恐怕已在元嬰初期穩固了不短的時間。
梁俊傑身形一閃,出了靜室,與玉明鏡、雪寂一同出現在大殿門口。他看著廣場上氣勢不凡的消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小子修煉速度還真是不慢,不愧是頂級資質。
“消炎?你小子可以啊!”梁俊傑率先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前輩看到晚輩有出息時的讚許,“這才多久,居然元嬰了?”
然而,消炎的目光卻灼灼地落在梁俊傑身上,那眼神複雜無比,有感激,有崇拜,有戰意,但最深處,卻燃燒著一種讓梁俊傑心裡咯噔一下的、極其熟悉的……執拗!
聽到梁俊傑的問話,消炎用力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自信與某種宣告意味的笑容,聲音洪亮,擲地有聲:
“梁師兄!我說過,待我結嬰之日,便會回來!”
他頓了頓,目光更加熾熱,彷彿有兩團小太陽在燃燒,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響徹在整個廣場上空:
“我說過,元嬰,要來娶你!”
靜。
死一般的寂靜。
風吹過廣場,捲起幾片落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玉明鏡原本略帶審視的表情瞬間僵住,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眼神變得極其古怪,看看消炎,又看看一臉懵逼的梁俊傑,最終化為一聲強忍著的、極其低微的悶笑,肩膀微微聳動。
而站在梁俊傑身旁的雪寂,原本清冷的神色瞬間籠罩上了一層寒霜!周圍的溫度彷彿驟降了數十度,冰藍色的眸子銳利如刀,冷冷地射向廣場上的消炎,周身隱有冰晶凝結的細微聲響。她雖未說話,但那無聲散發的寒意,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梁俊傑本人,則是徹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眨了眨眼,又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悟道悟得走火入魔,出現了幻聽。
娶……娶我?!
他瞪著眼前一臉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消炎,腦子裡瞬間閃回過當初在西洲,這小子似乎、好像、確實……說過類似的渾話?但當時他只當是少年人不懂事的戲言,或者是表達崇敬之意的某種……錯誤方式?
誰能想到,這小子居然玩真的?!還他媽修煉到元嬰期跑回來兌現諾言了?!
看著消炎那灼熱、認真、甚至帶著點“我終於有資格了”的期盼眼神,梁俊傑只覺得一股邪火混合著巨大的荒謬感直衝腦門!
他深吸一口氣,強忍著把這傢伙一腳踹回離火門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聲音不大,卻帶著毋庸置疑的拒絕和“你趕緊給我滾蛋”的意味:
“滾!”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消炎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中的熾熱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露出了錯愕和難以置信的神情,似乎沒想到梁俊傑會拒絕得如此直接。
“梁師兄,我……”他還想再說些甚麼。
“閉嘴!”梁俊傑沒好氣地打斷他,只覺得頭疼無比,“你小子修煉把腦子練壞了吧?老子是男的!純的!看見沒?”他指了指身旁寒氣四溢的雪寂,“這是我道侶,你師姐!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讓你嚐嚐冰火兩重天的滋味?”
玉明鏡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袖子掩住嘴,肩膀抖動得更厲害了。
雪寂聽到梁俊傑這話,周身的寒意倒是收斂了些許,但看著消炎的眼神依舊冰冷,如同在看一個需要被清理的障礙。
消炎看著梁俊傑,又看了看他身旁清麗絕倫、氣質冰冷的雪寂,眼神中閃過一絲黯然和掙扎,但那股執拗勁卻並未消退,他梗著脖子道:“我……我知道!但我的心意是真的!就算……就算不能……我也希望能留在師兄身邊……”
梁俊傑以手扶額,只覺得這都叫甚麼事兒啊!參悟大道被打斷也就算了,還攤上這麼個“桃花劫”。
“留在身邊個屁!趕緊回你的離火門好好修煉去!再擱這兒添亂,我讓你離火門掌門親自來領人!”梁俊傑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一樣。
他此刻無比懷念靜室裡那頁雖然難懂但至少不會氣人的仙光殘篇。
消炎看著梁俊傑堅決的態度,又感受到雪寂那毫不掩飾的冷意和玉明鏡看好戲的眼神,最終咬了咬牙,帶著滿腔的失落與不甘,化作一道赤紅流光,悻悻地離開了玉女宗。
梁俊傑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長長地舒了口氣,感覺比跟化神打一架還累。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他無奈地嘀咕了一句,轉身就想回靜室繼續悟道。
卻見雪寂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冰藍色的眸子裡帶著一絲揶揄:“師弟,魅力不小嘛?”
梁俊傑頓時一個激靈,連忙賠笑:“師姐,你可別取笑我了,那小子腦子缺根筋,你又不是不知道……”
玉明鏡也笑眯眯地湊過來:“看來,咱們梁大天才的羈絆,還挺多?”
梁俊傑沒好氣地白了她們一眼:“你們兩個……夠了啊!”
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再理會這段莫名其妙的插曲,再次鑽回了靜室。
只是經此一鬧,他忽然對“陰陽顛倒”這四個字,有了那麼一絲絲……別樣的體會。這世道,果然甚麼都有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