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眼前這片蒼茫黃沙和玉簡中描述的豪放民風,梁俊傑站在洞口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最終,對任務的負責壓倒了個人的羞恥心。他咬咬牙,找了個隱蔽的岩石後面,視死如歸般地換上了那套錦盒裡的偽裝戰袍。
正紅色的抹胸緊緊包裹住胸膛,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膚和精緻的鎖骨;輕薄如紗的闊腿褲在乾燥的熱風中飄蕩,側邊高開衩的設計讓他感覺下半身涼颼颼的,極其沒有安全感;額間的寶石鏈子沉甸甸的,露趾的羽毛涼鞋更是讓他腳趾尷尬地蜷縮起來。
他看著水鏡術裡那個唇紅齒白、眉眼精緻、一身火紅異域裝扮、卻渾身散發著“我是被迫的”僵硬氣息的“美人”,差點沒忍住把衣服當場撕了。
“忍!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異冰!為了師姐!為了……活下去!”梁俊傑不斷給自己洗腦,強行擠出一個自以為“嫵媚”實則扭曲的笑容,然後深吸一口氣,朝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幾縷炊煙升起的方向——一個看起來像是小型村落的地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去。
他學著玉簡影像裡西洲女子走路的姿態,試圖讓步伐顯得搖曳生姿,奈何腳下是鬆軟的沙地,身上是彆扭的衣物,走起來歪歪扭扭,更像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孩童,與風情萬種毫不沾邊。
好不容易接近了村落的邊緣,幾個正在土牆邊玩耍、面板黝黑、穿著簡陋皮裙的小孩發現了他。孩子們停下游戲,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突然出現的、穿著鮮豔怪異的陌生人。
梁俊傑心裡一緊,連忙低下頭,加快腳步想混過去。
然而,孩子們的目光並沒有立刻被他“婀娜”的步態吸引,而是齊刷刷地聚焦在了他裸露在外的胳膊、脖頸和臉頰上。
那肌膚,在西洲熾烈陽光下,白得晃眼,嫩得像能掐出水來,與周圍所有人古銅粗糙的膚色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
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女孩指著梁俊傑,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西洲土語大聲喊道:“快看!她的皮好白!像……像剝了殼的沙蜥蛋!”
其他孩子也嘰嘰喳喳地附和起來:
“真的耶!好白!”
“她是不是生病了?”
“是從大部落來的貴人嗎?”
梁俊傑:“……”
千算萬算,沒算到問題出在膚色上!他這身在地球只能算清秀、在玉女宗也頂多算俊美的皮囊,放在這西洲荒漠裡,簡直像黑夜裡的螢火蟲一樣醒目!
他心中暗叫不好,連忙運轉靈力,施展了幾個粗淺的、改變膚色和膚質的小法術。只見他裸露的面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黯淡,呈現出一種健康的小麥色,甚至模擬出了些許風吹日曬的粗糙感。
嗯,這下順眼多了,看起來像個本地……黑美人?梁俊傑稍微鬆了口氣,無視了孩子們疑惑的目光,繼續往村落裡走。
村落不大,房屋多是黃土壘成,顯得有些破敗。一些村民注意到了他,投來探究的目光,但或許是因為他改變了膚色,又穿著本地風格的衣物,暫時並未引起太大的騷動。
梁俊傑暗自慶幸,準備找個地方打聽一下訊息,或者看看有沒有甚麼任務可以接,慢慢融入。
走著走著,他感覺有些……內急。
四下張望,發現村落邊緣有一個用低矮土牆勉強圍起來的、似乎是公共廁所的地方。他心中一喜,連忙走了進去。
裡面十分簡陋,就是在地上挖了幾個坑。梁俊傑習慣性地走到一個坑前,解開褲腰帶(雖然這褲子也沒甚麼腰帶可言),然後……自然而然地站著,開始放水。
“嘩啦啦——”
水聲在寂靜的土牆內格外清晰。
然而,就在他解決到一半,身心舒暢之時,一個矮小的身影扒著土牆邊緣,探進一個小腦袋,正好奇地看著他。
正是剛才那個說他面板白得像沙蜥蛋的小男孩,阿圖。
阿圖眨巴著大眼睛,看著梁俊傑那站立的姿勢,以及那明顯不屬於女性的生理構造,小臉上充滿了純真的困惑和求知慾。他歪著頭,用清脆的、毫無惡意卻足以讓梁俊傑魂飛魄散的聲音,大聲問道:
“姐姐!你怎麼……怎麼也有小弟弟呀?!”
“……”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梁俊傑放水的動作瞬間僵住,整個人如同被一道九天玄雷劈中,外焦裡嫩!
他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又猛地抬頭,看向土牆外那個瞪著無辜大眼睛的小男孩阿圖。
大腦一片空白。
血液彷彿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甚至能聽到自己心臟驟停然後又瘋狂擂鼓的聲音!
完了!
全完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偽裝第一天就徹底暴露!還是以這種……這種無比尷尬、無比社死的方式!
阿圖那聲石破天驚的疑問,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瞬間打破了村落黃昏的寧靜。
幾個原本在附近忙碌的村民,聞聲好奇地圍了過來。當他們順著阿圖手指的方向,看到土牆內那個保持著怪異姿勢、一臉呆滯、小麥色肌膚也掩蓋不住瞬間慘白的“紅衣女子”,以及那無法忽視的男性特徵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轟然的譁然!
“男的?!他是個男的?!”
“他穿著女人的衣服!”
“他想幹甚麼?混進我們村子?”
“是隔壁黑風寨派來的探子嗎?!”
“抓住他!”
村民們的神色瞬間從好奇變成了警惕、憤怒,甚至帶著一絲被欺騙的厭惡。幾個健壯的漢子已經摩拳擦掌地圍了上來,眼神不善。
梁俊傑手忙腳亂地提上褲子,看著周圍越聚越多、面色不善的村民,欲哭無淚,百口莫辯。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精心的偽裝,竟然會毀在一個小男孩天真無邪的觀察力和一張毫無遮攔的嘴上!
“等等!各位!聽我解釋!”梁俊傑試圖用剛學了幾句的半生不熟的西洲土語辯解,聲音都變了調,“我不是壞人!我是……我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穿成這樣是有原因的!”
然而,村民們顯然不相信一個穿著女裝混進村子的陌生男人的說辭。眼看形勢危急,梁俊傑腦海中飛快閃過宗主玉明鏡那高深莫測的臉,以及雪寂臨別時溫柔的叮囑。
他一咬牙,知道再偽裝下去只會更糟。他猛地運轉靈力,身上那套礙事的紅衣瞬間被震得粉碎,露出了裡面他原本穿著的玉女宗弟子常服,同時抹去了臉上的偽裝法術,恢復了原本白皙俊美的容貌。
“我乃東洲玉女宗弟子梁俊傑!途經此地,絕無惡意!”他用字正腔圓的東洲官話朗聲說道,同時釋放出一絲金丹中期的靈壓,試圖震懾住這些大多隻有煉氣、築基水平的村民。
突如其來的變化和強大的靈壓,果然讓騷動的人群安靜了一瞬。村民們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瞬間變裝、氣質迥異的俊美青年,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卻沉穩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
“東洲?玉女宗?”
人群分開,一位手持藤杖、臉上佈滿皺紋、眼神卻異常銳利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他是這個村落的村長。
老者上下打量著梁俊傑,尤其是在他腰間的玉女宗身份玉符和那身雖然怪異但材質不凡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眼中的警惕稍減,但疑惑更濃。
“遠來的客人,”老村長緩緩開口,用的竟是略帶生澀的東洲官話,“你既是東洲大宗弟子,為何……要作如此打扮,潛入我這小小的村落?”
梁俊傑看著老村長那洞悉世事的眼神,知道糊弄不過去,只得硬著頭皮,半真半假地苦笑道:“實不相瞞,晚輩初來西洲,聽聞此地風俗……獨特,為避免不必要的麻煩,才出此下策。絕無冒犯之意,更非歹人,還請村長明鑑。”
他指了指自己破碎在地上的紅衣碎片,一臉無奈:“只是……晚輩似乎低估了貴地風俗的‘獨特’之處,以及……貴村孩童的觀察入微。”
他的目光落回到那個還扒在牆頭、一臉“我發現了大秘密”表情的阿圖身上,內心充滿了複雜的感激與怨念。
老村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明白了大概,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一些,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揮了揮手,讓圍觀的村民散去。
“既是誤會,便算了吧。”老村長對梁俊傑說道,“東洲與我西洲相隔甚遠,風俗迥異,客人有所不知也屬正常。若不嫌棄,可到老朽家中稍坐,喝碗水酒,也算為我這不懂事的孫兒驚擾了客人賠罪。”
梁俊傑聞言,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道謝:“多謝村長!晚輩恭敬不如從命!”
他跟著老村長向村裡走去,心中長舒一口氣。這第一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勉強混過去了?雖然過程極其尷尬且社死。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破碎的紅衣,以及那個還在對他好奇張望的小男孩阿圖,心中暗自發誓:
這女裝,誰愛穿誰穿去!小爺我以後就算被打死,從這跳下去,也絕對不再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