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機大比尚有三月之期，梁俊傑並未懈怠，尋了一處僻靜山谷，開始潛心磨合利器那柄真正的玉女劍。
劍身如一泓秋水，光可鑑人，揮動間自帶清越劍鳴，隱隱與功法乃至天地間的太陰之力相合。梁俊傑雖非玉女宗正統傳人，身負的更是包容萬法的混沌靈力，但以此劍施展五行劍訣，竟也別有一番圓融順暢之感。
只見他身形閃動，玉女劍在他手中時而化作金色流光，鋒銳無比，撕裂空氣；時而劍勢一轉，道道青色劍氣如藤蔓纏繞，綿密不絕；劍光再變，水波般的劍氣形成漩渦，將周遭落葉塵埃盡數吸納偏轉；忽而劍身赤紅，熾烈劍氣勃發，帶著爆裂之意，將一塊巨石炸得粉碎；最後劍勢沉凝，土黃色劍罡厚重如山，護住周身，穩如磐石。
五行轉化，信手拈來，毫無滯澀，彷彿這玉女劍天生便能承載這五種截然不同的劍意。混沌靈力作為根基，更是讓這五行變化銜接得天衣無縫，生生不息。
一直靜立一旁觀摩的慕容雪，清冷的眸子裡卻浮現出濃濃的疑惑。她看得分明，梁俊傑所施展的劍訣，單看其執行法門和靈力軌跡，雖也算精妙，但品階似乎並不算頂尖，至少與她見識過的那些頂級劍宗的鎮派劍法相比，顯得有些普通。
然而，就是這看似“普通”的劍訣，在梁俊傑手中施展出來，其展現出的威力、變化與那種渾然天成的道韻，卻遠遠超出了劍訣本身應有的層次。
那五行流轉間的圓融，那劍氣中蘊含的磅礴與靈動，甚至讓她都感到了一絲隱隱的壓力。
待梁俊傑一套劍訣演練完畢，收劍而立，氣息平穩，慕容雪終於忍不住開口，問出了心中的困惑：
“梁公子，你所修的這門五行劍訣，就其根本法訣而言，似乎……頗為一般。”她斟酌著用詞，避免顯得過於冒犯，“但由你施展出來，其威力與意境，卻遠非法訣本身所能侷限。這是為何？”
梁俊傑正沉浸在五行流轉的餘韻中，聞言撓了撓頭，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打了個哈哈，試圖矇混過關：“啊？可能是因為這把劍比較厲害吧？玉女宗鎮宗之寶嘛，加持效果肯定不一樣！”他晃了晃手中光華內斂的玉女劍。
慕容雪果斷搖頭，目光銳利如星：“絕非如此。神兵利器固然能增幅威力，但劍道根本，在於用劍之人，在於其‘意’。劍，終究只是工具，是意志的延伸。你的劍訣威力超常，根源必在你自身。”
她越說，眼中的探究之色越濃。天機閣修士最重推演與洞察本質，梁俊傑身上這種“法訣普通，效果拔群”的矛盾現象，勾起了她極大的興趣。
“來，”慕容雪向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星光凝聚而成的長劍，劍尖遙指梁俊傑，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挑戰意味，“與我過幾招。不必留手，讓我親身感受一下你的劍。”
梁俊傑看著她那認真的眼神，知道推脫不過，而且他也很想試試，在不動用那些煲湯底牌的情況下，自己的五行劍訣與中州頂尖天才相比，究竟處於甚麼水平。
“好！那慕容仙子，得罪了！”
他眼神一凝，混沌金丹悄然加速旋轉，玉女劍發出一聲愉悅的輕鳴。他沒有搶先攻擊，而是劍勢一擺，以土行·壁起手，沉凝厚重的劍意瀰漫開來，宛如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先求立於不敗之地。
慕容雪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愧是經歷過實戰的，心態很穩。她不再猶豫，身形一動，如同星輝閃爍，手中星光長劍瞬間刺出，軌跡飄忽，彷彿蘊含周天星斗變化，直取梁俊傑劍勢中的薄弱之處——正是天機閣的星弈劍法，以算入劍，精妙非凡。
“叮！”
星光劍尖點在土黃色劍罡之上，發出清脆的交鳴。慕容雪只覺劍上傳來的反震之力沉渾無比，更有一股包容化解的意境，讓她那精於計算的劍勢彷彿陷入了泥沼，難以盡全功。
“果然古怪！”慕容雪心中暗驚，劍招立變，星光長劍驟然分化，如同漫天星雨灑落，虛實難辨，籠罩梁俊傑周身大穴。
梁俊傑不慌不忙，腳下步步生蓮神通微動，身形如風中柳絮，飄忽不定，同時手中玉女劍劍勢由土轉水，水行·渦施展而出，道道柔韌綿密的劍氣如同水渦般盪漾開來，將那漫天星雨般的劍影盡數牽引、偏斜，以柔克剛！
“好！”慕容雪輕喝一聲，她發現梁俊傑的劍招變化並非完全依照劍訣死板執行，而是根據她的攻勢，信手拈來，五行轉換圓融無比，彷彿這五種劍意本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她攻勢再變，星弈劍法全力施展，劍光時而如流星趕月，迅疾剛猛；時而如星雲纏繞，纏綿束縛；時而又爆發出灼熱星爆，狂猛霸道。
她試圖以自身對五行之力的理解，融入星弈劍法中，來破解梁俊傑的五行劍訣。
然而，令她愈發震驚的是，無論她的劍招如何變化，蘊含何種屬性的攻擊，梁俊傑總能以最恰當的五行劍意應對。
金行銳利？他以水行渦流化解偏轉。
木行纏繞？他以火行爆裂強行焚斷。
火行狂暴？他以土行壁壘硬撼防禦，再以水行柔勁消弭餘波。
水行綿密？他以木行生機滲透同化，或以土行厚重直接鎮壓。
五行生剋，在他手中玩得出神入化。更關鍵的是，他所有的應對都彷彿源自本能，渾然天成，沒有絲毫刻意計算的痕跡，卻總能精準地找到最優解。
這已經不是劍訣本身的問題了，這完全是對五行大道本源的深刻理解與運用。那看似普通的五行劍訣，在他手中，就像是一個最基礎的框架，而填充其中的，是他自身對混沌、對五行生剋的感悟。
兩人劍來劍往，轉眼間已過了數十招。山谷中劍氣縱橫，星輝與五行光華交相輝映。慕容雪越打越是心驚，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能推演對手招式的星弈劍法，在梁俊傑這種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卻又暗合天道本能的劍勢面前，竟然有些力不從心！她的推演，跟不上他那種源自“道”的本能反應！
終於，在一次交鋒中，梁俊傑的玉女劍看似以火行，卻在接觸的瞬間驟然轉化為金行，極致鋒銳的劍氣如同庖丁解牛，精準地切入了慕容雪劍勢中一個因連續推演轉換而產生的、極其微小的靈力間隙！
“嗤啦！”
慕容雪衣袖被劃開一道小口，她飄身後退，持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看著梁俊傑，眼神複雜無比，有震驚，有恍然，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敬佩。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並非你的劍訣超凡，而是你這個人……你的道，已經超越了劍訣的束縛。”
她看著梁俊傑，彷彿在看一個行走的道之化身。
“你修的，根本就不是那本五行劍訣。你修的，是你自己的——混沌五行大道。”
慕容雪那句“你修的是你自己的混沌五行大道”，如同洪鐘大呂，在梁俊傑腦海中迴盪，讓他一時間有些發懵。
大道？
還是自己的大道？
他眨了眨眼，臉上露出了極其古怪的神色，像是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帶著七分茫然和三分質疑，脫口而出：
“啊？不是說……只有突破到元嬰期，神魂凝聚，溝通天地，才能開始初步接觸和感悟屬於自己的大道嗎？”他撓了撓頭，努力回憶著自己零星聽來的修仙常識，“我才金丹啊，而且我這混沌金丹感覺跟別人也不太一樣，怎麼就扯上大道了？慕容仙子，你是不是……看錯了？”
他這話問得理所當然，彷彿在陳述一個修真界人盡皆知的真理。
然而，他話音落下後，預想中慕容雪的解釋或者反駁並沒有到來。
山谷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梁俊傑疑惑地抬頭，看向慕容雪，只見這位向來清冷自持、智珠在握的天機閣聖女，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凝視著他。那眼神裡，有難以置信，有恍然，有無語，甚至……還帶著一絲絲彷彿看到了史前活化石般的……驚奇？
慕容雪就那樣沉默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十幾息的時間，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皮囊，看到他那個似乎缺了某塊重要常識的靈魂。
直到梁俊傑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想要再次開口時，慕容雪才終於緩緩地、用一種帶著深深不確定性的語氣，問出了那個她此刻最想問的問題：
“梁俊傑……你以前……是不是從來沒有系統地讀過，或者……根本就沒有人正經教過你……修仙史以及修行境界的詳細釋義？”
“……”
這回輪到梁俊傑愣住了。
修仙史？
修行境界釋義？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在玉女宗的經歷——初期被囚禁、掙扎求生；中期忙著種田煲湯、對抗功法危機、參加小比；後期更是各種突發事件、掌門候選人事務、對抗外敵……好像……確實……從來沒有人正兒八經地給他上過課，更沒有哪個師尊捧著典籍，從頭給他講解過修仙界的編年史和每個境界的深刻內涵。
宗主玉明鏡？她只會高深莫測地算計和佈局。
雪寂師姐？她性子清冷，最多在修煉上指點一二，而且她自己也未必精通理論。
芳草長老？只教他丹道。
昴日那隻死雞？除了坑他就是傳授些奇葩神通。
唯一可能接觸到理論知識的藏書院，他去的時候也是為了解決自身功法問題，目標明確，直奔主題，壓根沒去翻閱過那些基礎典籍。
他的修煉之路，完全是野路子出身。靠著現代人的思維、混沌金丹的bug級能力以及各種機緣和坑蒙拐騙，硬生生莽到了金丹。對於很多修仙界公認的、系統性的理論知識，他根本就是一知半解，甚至完全空白。
看著梁俊傑那從疑惑到思索，再從思索到逐漸變得有些尷尬和心虛的表情，慕容雪甚麼都明白了。
她忍不住以手扶額，長長地、帶著無比感慨地嘆了一口氣。
“我終於……有點明白，為何你的行事風格如此……與眾不同了。”慕容雪的語氣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無奈，“你根本就是在一個對修真體系半懂不懂，甚至很多基礎認知都錯誤的狀態下，憑藉著一身匪夷所思的天賦和……嗯……獨特的思維，硬生生闖到了今天這一步！”
她看著梁俊傑，彷彿在看一個奇蹟，一個bug。
“誰告訴你，‘大道’必須等到元嬰才能接觸的？”慕容雪開始給他補課，語氣像是給蒙童啟蒙，“那是庸才的認知！是對‘大道’的狹義理解！”
她神色變得鄭重起來：“大道無處不在，無時不在。 引氣入體時，你順應的是天地靈氣的執行之道；築基鑄就道臺，是你對自身力量體系認知的初步成型，已蘊含了你對道的理解雛形；凝聚金丹，更是將自身對天地法則的感悟、對力量的理解凝聚成一枚道種。”
她指著梁俊傑，一字一句道：“你的混沌金丹，包容五行，衍化陰陽，本身就是一條前所未有、直指本源的‘混沌大道’的具象化體現。你施展五行劍訣時那渾然天成的轉化與生克，並非劍訣之功，而是你的混沌道在駕馭五行。你早已行走在屬於自己的大道之上，只是你自己……懵然不知而已。”
梁俊傑張大了嘴巴，聽著慕容雪的講解，只覺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門在他面前轟然開啟！
原來……是這樣？！
金丹就是道種的凝聚？！
我早就已經在修自己的道了？！
回想起自己修煉時的種種，混沌靈力對萬法的包容，五行轉換的順暢，甚至煲湯大道那種將不同屬性藥力完美融合的能力……似乎真的不僅僅是功法和技巧，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基於自身混沌本質的對世間萬物的理解與運用。
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湧上心頭，但同時，一股巨大的尷尬也隨之而來。
搞了半天，自己這個金丹修士，居然是個連修真基本常識都不具備的文盲。
看著慕容雪那“原來你是個野路子”的眼神，梁俊傑老臉一紅，梗著脖子強行辯解道：“我……我那是實踐出真知！理論都是虛的，能打……能修煉就行！”
慕容雪看著他這副死要面子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也懶得再戳穿他。她算是明白了，跟這傢伙講太多理論，估計他也聽不進去。他的道，恐怕真的就是在一次次實踐和跳脫中，自己摸索出來的。
“罷了，”慕容雪收起星光長劍，“至少現在你知道了。你的潛力，遠比你想象的更大。好好準備天機大比吧，那裡或許能讓你更清晰地認識你自己的道。”
梁俊傑摸了摸鼻子，有些訕訕地點頭。心裡卻暗自下定決心：等有空了，一定得去找點基礎典籍惡補一下，不然以後出去混，老是鬧這種常識性笑話，也太丟他煲湯哥哥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