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頓“鴻門宴”後,聽竹軒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那四位師妹果然再沒敢來蹭飯,只是偶爾在路上遇見梁俊傑,會遠遠地、飛快地行個禮,然後像受驚的小鹿般跑開,眼神裡既有殘留的畏懼,又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梁俊傑樂得清靜,正好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修煉和……補覺中。連續的下山歷練、宗門任務、以及與雪寂那無聲的“較量”,都讓他心神俱疲。築基之後,雖然對睡眠的需求大大減少,但那種深度休眠帶來的精神慰藉,依舊是打坐調息難以完全替代的。
這天下午,陽光暖融融地灑在院子裡,梁俊傑剛精心烹飪完一鍋蘊含微弱靈氣的菌菇湯,滿足地吃完,只覺得睏意如同潮水般湧來。他打了個大大的哈欠,伸了個懶腰,正準備溜回竹屋,美美地睡上個把時辰,享受一下難得的慵懶時光。
然而,他一隻腳剛踏進門檻,身後就傳來了那熟悉而清冷的聲音,如同臘月裡的冰泉,瞬間驅散了他所有的睡意。
“站住。”
梁俊傑身體一僵,緩緩轉過身,就看到雪寂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正靜靜地看著他。她依舊是那副素白清冷的模樣,只是眼神比平時更加銳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
“師、師姐……”梁俊傑擠出一個乾笑,“有甚麼事嗎?我剛吃完飯,正準備……活動活動筋骨。”
雪寂沒有理會他那拙劣的藉口,目光在他那帶著飯後滿足紅暈、卻難掩倦意的臉上掃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聲音帶著一絲不容反駁的嚴厲:
“你還不快去修煉!”
又是修煉!
梁俊傑一聽這話,臉瞬間就垮了下來,一股巨大的委屈湧上心頭。他指著自己眼下的淡淡青黑,哭喪著臉,用近乎哀嚎的語氣說道:
“師姐!我的好師姐!你看看我!我除了做飯、吃飯,剩下時間全都在修煉啊!《陰陽兌凡經》要運轉,五行劍訣要練習,五行遁術要熟練,還要抽空研究煉器……我連打盹的時間都快擠不出來了!我就想睡一會兒,就一小會兒!築基修士也是人……啊不,築基修士也需要休息的啊!”
他說得聲情並茂,配上那張因為疲憊和委屈而更顯柔和、甚至帶著點楚楚可憐味道的臉,確實很有說服力。
若是往常,雪寂或許會因為他這憊懶模樣冷斥幾句,但終究會給他一點喘息之機。
然而今天,雪寂的反應卻出乎他的意料。
她並沒有因為他這番“訴苦”而動容,反而向前走了兩步,逼近梁俊傑,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同最精密的法器,在他臉上細細掃過,從光潔的額頭,到因睏倦而氤氳著水汽的眼睛,再到挺翹的鼻樑,最後是那因為抱怨而微微嘟起的、色澤紅潤的唇瓣……
她的目光太過專注,太過銳利,讓梁俊傑莫名地感到一陣心慌,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連抱怨都忘了。
就在這詭異的寂靜中,雪寂緩緩開口了,聲音依舊冰冷,卻彷彿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問道:
“你日夜苦修,這很好。但……”她頓了頓,眸光驟然變得深邃無比,“……你就沒有發現,自己變得越來越可愛了嗎?”
可……可愛?!
這兩個字如同兩道驚雷,狠狠劈在了梁俊傑的頭頂!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只剩下一種極致的震驚和……恐慌!
“師、師姐……你……你說甚麼?”他的聲音都變了調,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雪寂沒有重複,只是用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靜靜地、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複雜情緒,注視著他。那眼神彷彿在說:不用否認,你自己心裡清楚。
梁俊傑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踉蹌著後退,直到後背抵住了冰涼的竹牆。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撫摸自己的臉頰。
觸手所及,面板光滑細膩得不可思議,幾乎感覺不到毛孔。下頜的線條……似乎真的比以前更加圓潤柔和了?還有這眼睛……他想起自己偶爾照水面時,總覺得眼神似乎比以前更加水潤,眼尾也……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直竄而上,瞬間席捲全身!
他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說潛意識裡不願去深想的變化,被雪寂這輕描淡寫卻又無比殘忍的一句話,徹底撕開了偽裝!
《陰陽兌凡經》!是那該死的功法!哪怕他成功築基,暫時遏制了急劇異化,但那潛移默化的、朝著女性方向“最佳化”的改變,從未停止!只是因為他日日苦修,身心俱疲,才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些細微之處!
而雪寂,這個旁觀者,卻看得一清二楚!
“我……”梁俊傑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巨大的恐懼和屈辱感淹沒了他,讓他渾身發冷。
看著他那副如遭雷擊、失魂落魄的模樣,雪寂眼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絲,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凝重所取代。她沒有再催促他修煉,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
“勤修不輟,或可延緩。若鬆懈……哼,你好自為之。”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離去,將那巨大的、令人絕望的真相,留給了呆立原地的梁俊傑。
院子裡,只剩下梁俊傑一個人,背靠著竹牆,緩緩滑坐在地上。他抱著膝蓋,將臉深深埋入臂彎,肩膀微微顫抖著。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頭深紫色的短髮,在餘暉中,彷彿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睡意早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比任何修煉帶來的疲憊都要沉重千百倍的、冰冷刺骨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