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堂裡靜悄悄的，氣氛陷入僵持。
偏生婦人不察，只用餘光瞥了眼身側的小丫頭，“這是你妹妹趙霜兒，往後就跟著你生活在林家。”
沈墨抬起溫和疏離的眉眼，目光先是落在了小丫頭身上，而後又看向婦人，“家主不在，外來者沒權利往林家塞人，更沒資格替義父定下我的婚事。”
“你說甚麼？”婦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沈墨，你好大的膽子！若不是我常憶如，他林廣全還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裡種苞谷呢！你一個乞兒，不過得了林廣全幾年賞識，就敢妄議起我來？”
“二位長輩早就和離，休書是你親手接下的，我現下還能喚你一聲義母，只能說我有禮貌。”沈墨勾唇，將身後的少女護在身後，“等到義父遠行才跑回林家，你心裡打得甚麼主意我一清二楚，如今林家是我暫管，我若想趕你出去，隨時都可以。”
“好啊你，一朝飛上枝頭，連自己的來時路都忘了？”常憶如緩緩起身，陰冷的目光射向站在他身後的少女，聲音驀然抬高，“林薇，你是死的嗎！就眼睜睜看著你帶回來的乞丐羞辱你親孃？”
“爹不在，林家的確是沈墨看顧，他的話何處不對？”林薇揚起圓潤的杏眼，語氣雖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決，“娘離家多年，一回來就想做主，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美事？”
“你——”
“舅母，別動氣。”眼見氣氛不對，唐小棠趕忙跳出來安撫，“沈墨哥懂經商會處世，是舅舅的左膀右臂，他來暫管林家並無不妥，婚事……就稍後再議吧。”
“傻孩子……”常憶如眼底閃過心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總覺得吃虧是福氣，萬事都不爭不搶，到最後好事都沒你的份兒，舅母實在是看不過去。”
“舅母待我之心，小棠全都明白。”唐小棠倏地紅了眼眶，像是被負心漢拋棄的糟糠妻，“婚姻大事並非兒戲，我的心不大，只能放得下一人，做不到像薇薇那般圓滑，將那些藍顏知己都接到林家來住，想念誰便去誰的院子——”
唐小棠故作驚惶，伸手捂住小嘴，眼神閃躲，“舅母，您別往心裡去，是小棠說錯話了……”
“藍顏知己？”常憶如頓住，腦袋一點點轉向林薇，眼神森寒，“你在林家藏了男人？”
林薇抿緊粉唇，杏眸徹底冷下來。
“小棠，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婦人壓抑的怒吼聲響徹中堂。
唐小棠身子抖了抖，像是經不住嚇，一股腦將林薇做的事全都吐了出來，“舅母別生氣，薇薇只是接了幾個男人來林家暫住，還沒來得及發生些甚麼，薇薇已經改正很多了，她都不像前幾年那般隨意出入煙花柳巷了……”
“啪——”
茶盞摔在地上，碎瓷片迸濺，溫熱的茶水洇溼了婦人的衣角。
“小畜生，你把我的臉都丟盡了！”常憶如臉色鐵青，胸口起伏的厲害，冷冷睨著不遠處的女兒，眼底的厭惡幾乎快要化作實質，“我把你留在林家，是想著你能有個安穩的住處，沒想到你把林廣全的那些毛病全都學了去！”
唐小棠不著痕跡的勾起唇角，彷彿常憶如羞辱的男人不是她的親舅舅一般，唇瓣微動，想再添一把火，卻冷不丁對上了一雙平靜陰鬱的眸子。
“我是小畜生，娘是甚麼？”林薇與她四目相對，圓圓的杏眼也能瞧出一絲鋒利，“我從前是不懂事，但好在沒像娘一樣搞出個孩子，孃的臉面早就丟盡了，如今還要把這口鍋蓋在我頭上？”
“你——”
“沈墨，我累了。”
林薇垂下眼簾，神情懨懨。
“我送你回房。”沈墨連看都沒看上首的婦人一眼，骨感修長的大手穩穩托住她的臂彎，帶著她頭也不回的離開。
“反了！全都反了！”常憶如氣得心口生疼，她坐在紅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耳邊傳來唐小棠溫柔的勸導聲，在誰都沒有發覺的角落，一道瘦小的身影躥出了中堂。
走在通往後院的小徑上，林薇的臉色依舊難看。
“這就氣著了？”沈墨忍不住失笑，手依舊穩穩託著少女的小臂，搶了思琪的差事，“常氏一貫心疼唐小棠，誇她懂事知禮，贊她蕙質蘭心，次次都將從前那位氣個半死。”
“姐姐——”
一大一小兩道身形頓住，齊齊回眸，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小丫頭。
是常憶如帶回來的那個孩子。
小丫頭筆直站著，沒有一點光暈的瞳孔直勾勾盯著林薇，像是藏在陰影裡的毒獸盯緊了自己的獵物。
林薇先是看了身旁的男人一眼，而後蹙起眉心，揚起嬌縱的小臉，神色不耐，“小丫頭，你管誰叫姐姐？”
“自然是你。”趙霜兒彎起沒多少生氣的大眼睛，露出尖尖的小犬牙，稚氣未脫的小臉上寫滿了討好，“雖然我和姐姐不是一個爹，但我們是一個娘生的呀。”
“別胡亂攀親戚，林家可沒有你的姐姐。”林薇斜睨著她，目光落在她明顯肥大許多的衣裳上，微不可察的皺眉，“瘦成這樣，常憶如不給你飯吃嗎？”
趙霜兒先是一愣，回過神後笑意放大，“娘都不管我的，任由我自生自滅，我好不容易才將自己養到這麼大，讓自己能活著見到姐姐。”
她將林薇的警告視若無睹，仍舊一口一個姐姐叫著。
小丫頭聲音脆生生的，眼底卻混雜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老成，還有她刻意流露出的討好，處處都讓林薇感到不適。
就像是……稚童的軀殼裡塞進了一個頗有城府的大人。
不倫不類。
“你大可不必假模假樣的對著我笑。”林薇杏眸微眯，臉色漸沉，“這個年紀，還是做自己比較好。”
話音落地，林薇不再理會神情僵硬的小丫頭，轉身朝香凝院的方向走去。
才轉過身，就聽小丫頭輕飄飄來了一句，“姐姐，難道你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