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搖搖頭，目光投向遠方。
那裡是方圓萬里之內最大的散修聚集地紫寰城。
散修聯盟總部就駐紮在城中，據說背後有化神修士坐鎮。
城中魚龍混雜，三教九流甚麼人都有，雖然如此，可紫寰城同樣是東洲南域比較安全的地方之一。
畢竟沒有人敢在化神修士的眼皮底下鬧事，也沒有哪個勢力在煉虛期大能不出世的情況下，在有化神修士撐腰的散修聯盟的地盤上撒野。
她的遊歷計劃中，紫寰城是目的地之一。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
豐州城的事鬧得太大。
沈夜闌在豐州城不知收斂的得了那麼多天材地寶，再加上那一戰把三個金丹真人的臉打腫了，還耍了豐州城那麼多覬覦他的勢力，那些勢力現在可滿世界找他呢。
最最重要的是沈夜闌回來了。
之前那個偽裝成練氣期散修的人就是沈夜闌。
他明明已經用小挪移符離開了豐州城，卻又折返了回來。
為甚麼？
為了趙元柔？
還是為了別的甚麼？
洛青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她知道另一件事——豐州城以及對沈夜闌起心思的那些勢力，最近這段時間會盯死了進出豐州城的修士。
沈夜闌的偽裝瞞不了太久，豐州城內外諸多盯著沈夜闌的勢力不是吃素的。
上次被他在城外打了臉，輕易溜走了，是因為輕敵、大意、準備不足。
這次如果沈夜闌再被發現，諸家勢力不會再給他任何機會。
洛青想了想自己出城的時機。
她的大方向是紫寰城，但她不能就這麼走了。
不是走不了，而是走了會留下痕跡。
百里瞳這個馬甲在豐州城待了一段時間，在賭石街區露過面，在茶樓裡喝過茶，在散修攤位區逛過街。
如果這個馬甲突然消失，有心人一查就會發現。
而且是在搜查沈夜闌且沈夜闌再次溜回豐州城後就不見了。
這誰能不起疑。
她不能讓百里瞳這個馬甲突然消失。
所以，她需要讓百里瞳正常地離開。
不是偷偷摸摸地走，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不留任何把柄。
另外一個原因是路途太遠。
從豐州城到紫寰城，要經過好幾個危險的地方。
有妖獸出沒的山林，有魔修盤踞的荒野，有盜匪橫行的峽谷。
一個人走不是走不了，但風險太大。
比如跟著有護衛的商隊走，安全係數會高很多，也能省下不少精力。
翌日清晨，洛青的分身百里瞳換上乾淨的素色法衣。
衣服是新的，但不貴，普通散修能買得起的那種，顏色素淨，沒有花紋。
他變幻了一面水鏡，確認自己的面容、身形、氣息都沒有任何破綻，推門走出了洞府。
豐州城的街道比昨天清淨了些，但氣氛依舊緊張。
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開門的店鋪也少了。
青石板路面上還殘留著昨天的痕跡。
摔碎的陶罐碎片，踩爛的靈草葉子，還有幾處乾涸的血跡。
豐州城的守衛在街頭巷尾巡邏，比前幾天多了不少，每隊守衛都有一個築基期修士帶隊。
百里瞳沒有去賭石街區。
他直朝豐州城有名的茶樓走去。
望仙樓在城東，三層高的樓閣，飛簷翹角，門口的匾額據說是一位金丹散修題的字。
這裡不僅是喝茶的地方，也是訊息集散之地。
南來北往的散修在這裡歇腳，帶來各地的訊息。
本地修士在這裡閒坐，聽到的都是第一手情報。
打聽訊息，去望仙樓總沒錯。
百里瞳走進望仙樓，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壺靈茶和兩碟點心。
茶是普通的青靈茶，點心是一階靈食桂花糕和綠豆糕，味道一般，但他不在意。
他等的不是茶，是人。
店小二是個機靈的年輕人，煉氣期的修為，圓臉細長眼睛，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
他手腳麻利地端著茶壺和點心過來，看到百里瞳，笑著打了個招呼：“前輩，您的茶和點心，慢用。”
他將茶壺和點心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小二哥，等等。”百里瞳叫住了他。
店小二轉過身來，笑眯眯地問：“前輩還有甚麼吩咐？”
百里瞳從袖中取出幾塊靈石，放在桌上。
不多不少，正好是茶錢加一點打賞。
店小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沒敢伸手去拿，客氣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小心：“前輩有甚麼事儘管吩咐。”
百里瞳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語氣漫不經心：“我想打聽個事——去紫寰城，怎麼走最好？”
店小二臉上的笑容頓了一下。
他左右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在注意這邊，才壓低聲音道：“前輩要去紫寰城？”
百里瞳點了點頭。
店小二嘆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了：“前輩實在是不巧，最近豐州城封城，只許進不許出，您應該也看到了，城門口查得嚴。
豐州城和紫寰城之間本來有飛舟來往，可現在只有來的，沒有離開的。”
百里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事幾乎都傳遍了，他怎麼會不知道，只是……他放下茶碗，問道：“應該不至於一直封城吧，你知道封到甚麼時候？”
店小二撓了撓頭：“這個……小的也不確定。
不過這次封城搜查應該不會太久。
小的聽說……只是聽說啊，前輩可別說是小的說的。”
百里瞳點點頭，示意店小二繼續。
店小二：“聽說三天後，只要透過豐州城的檢查，就可以跟隨前往紫寰城的長宇商隊一起出發。
長宇商隊是專門跑紫寰城那條線的，信譽很好，護衛也強。
他們每半年來一次豐州城，這次正好趕上了。”
店小二又說了長宇商隊在哪裡停駐、怎麼聯絡管事、大概需要多少靈石……百里瞳一邊聽一邊點頭，將這些資訊記在心裡。
說完之後，店小二眼巴巴地看著桌上那幾塊靈石。
百里瞳揮了揮手，店小二千恩萬謝地收了起來，端著空托盤走了。
百里瞳在望仙樓坐了一會兒，喝了一壺茶，吃了桌上的一階靈食點心後，起身下樓。
他沒有直接去長宇商隊的駐地，而是先去了賭石街區。
不是因為他還想賭石，而是因為百里瞳這個馬甲在豐州城的日常就是逛賭石街區。
如果他突然不逛了，反而惹人懷疑。
他需要維持人設。
一個對賭石感興趣的散修，在離開豐州城之前最後去逛一次。
賭石街區和前幾天完全不一樣了。
街道上冷冷清清，大半的店鋪關著門，開門的那幾家也沒甚麼客人。
攤位少了一大半，擺攤的散修不是被抓了就是不敢來了。
地上散落著一些被踩碎的靈草和被砸爛的玉瓶，還有幾塊裂開露出灰色石心的原石。
空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飄來的。
百里瞳的目光掃過空蕩蕩的街道，“蕭條”兩個字寫在每一個角落裡。
他沿著街道慢悠悠地走著，步伐不緊不慢，像是一個閒來無事在街上溜達的散修。
比起逛，更像是在消磨時間。
走到一半的時候，前面傳來了爭吵聲。
他遠遠地停下來，站在一個關門的店鋪門口，遠遠看戲。
是一個散修和一個店鋪老闆在吵架。
散修說前些天在這家店買了一塊原石，解出來是廢料，懷疑店鋪以次充好。
店鋪掌櫃的說賭石本來就是賭，解出廢料你自己認栽，關我甚麼事。
兩人越吵越兇，吵到後面散修想要動手，店鋪裡衝出兩個護衛。
散修一看打不過，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圍的店鋪掌櫃們看了一眼，戲看完了就繼續忙活自己的事情。
這種事在賭石街區天天都有，不稀奇。
百里瞳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又有一場糾紛。
這次不是吵架，是打架。
兩個散修扭打在一起，旁邊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豐州城的守衛還沒來，兩個人都打出了真火，靈力四溢。
百里瞳繞了過去，不是怕，是不想惹麻煩。
他繼續逛，走走停停，偶爾在攤位前蹲下來看看，偶爾停下來看看熱鬧。
他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逛著逛著，他的靈覺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強烈尖銳的預警。
是一種溫和的、帶著某種吸引力的跳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呼喚他。
這種跳動他太熟悉了。
是靈材。
而且是品質不錯的靈材。
他靈覺敏銳，不用瞳術他反而靠著靈覺更能感知到。
而且，這靈材，他正好用得上。
想著，百里瞳的腳步慢了下來。
但他也不能直接走過去拿起那塊石頭就走，那太引人注目了。
於是，百里瞳就像一個普通散修一樣，在攤位前猶豫、挑選、比較、拿不定主意。
直到走到旁邊的攤位前停下來，拿起一塊品相不錯的原石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
又拿起另一塊，又放下。
他的目光在攤位上游移，像是在尋找甚麼。
然後他才慢慢走到靈覺指引的那個攤位前。
這個攤位後面坐著一箇中年散修，築基初期的修為，面容黑瘦，眼神精明。
他的攤位上擺著十幾塊原石，大小不一，品相參差不齊。
百里瞳蹲下身，拿起那塊引起他靈覺跳動的原石。
拳頭大小，圓滾滾的，表面是灰白色，沒有任何紋路，看起來就是一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石頭。
放在這堆原石裡，是最不起眼的那一塊。
但靈覺的跳動在告訴他，這不是普通的石頭。
百里瞳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放下，又拿起旁邊一塊看起來品相更好的原石，又放下，又拿起那塊灰白色的石頭。
他的臉上寫滿了猶豫。
像極了一個拿不定主意的散修，想買又怕吃虧，不買又怕錯過。
中年散修看出了他的猶豫，開口說了價：“那塊三十塊靈石。”
百里瞳咬了咬牙，從儲物袋裡數出三十塊靈石，買下了這塊石頭。
他沒有當場解石，把石頭裝進儲物袋，繼續逛。
又逛了半條街，靈覺又跳了一下。
這一次比剛才更溫和，像是微風拂過水麵，但同樣清晰。
順著靈覺的指引又買了一塊礦石。
這次花了五十塊靈石。
百里瞳又逛了一會兒。
雖然依舊有引得靈覺跳動的，但那些原礦裡面的靈材不是他需要的，而且，他感覺要是買走了，後續會引起一些麻煩。
不喜歡麻煩的百里瞳就沒有購買這些引起靈覺跳動的原礦。
反而隨意購買了兩塊沒引起他靈覺跳動的原礦。
隨後他不再繼續逛了，轉身朝一家解石鋪走去。
他需要讓這個馬甲正常地解石，正常地失望，正常地離開。
雖然散修攤位上也有解石區，但那裡解石修士的技術沒有保證。
所以，有點追求的賭石修士，一般解石都會前往正經的解石鋪。
解石鋪在賭石街區的中段，門面不大，但生意一直不錯。
百里瞳走進去的時候，店裡沒有其他客人。
解石師是個五十來歲的老修士，築基初期的修為，手上全是老繭，正在打瞌睡。
看到百里瞳進來，他打起精神站起來。
“道友，解石？”
“解。”
百里瞳從儲物袋裡取出那兩塊石頭，放在解石臺上。
解石師拿起第一塊石頭，看了看，問：“怎麼解？”
百里瞳想了想，說了句“隨便解”。
解石師沒有多問，將石頭固定在解石臺上，拿起解石刀開始解。
石皮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裡面的石心。
灰白色，沒有靈光，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解石師將石頭翻了個面繼續解，石皮剝完，裡面還是石心。
一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廢料，一文不值。
百里瞳的表情沒有變化，指了指第二塊石頭：“繼續。”
解石師拿起第二塊石頭，還是同樣的步驟。
石皮剝落，石心露出。
和第一塊一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一文不值。
解石師將兩塊廢料放在一邊，看著百里瞳，等他的反應。
百里瞳臉上寫滿了失望之色，嘆了口氣。
付了解石的費用，轉身走出解石鋪。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解石鋪的招牌，露出“眼不見心不煩”的表情，大步往街尾走去。
身後，解石師搖了搖頭，將兩塊廢料扔進了垃圾堆。
沒有人知道其中一塊石頭在被切開之前，內部曾經有過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
那種波動轉瞬即逝，像流星劃過夜空，但洛青的靈覺捕捉到了它。
那不是甚麼靈材，只是普通的礦石內部殘留的一絲靈氣。
這種事情在賭石中經常發生。
不是每一塊引起靈覺跳動的石頭都是寶物。
走出賭石街區，百里瞳辨了辨方向，朝長宇商隊駐地的方向走去。
長宇商隊的駐地在城西。
一個大院子，門口停著幾輛獸車，院子裡堆滿了貨物。
幾個身著統一服飾的護衛在門口站崗，都是築基初期的修為，眼神銳利，一看就是見過血的。
百里瞳走進院子，問了一個護衛商隊管事的在哪裡，護衛指了指正堂。
正堂裡一箇中年修士正在看賬本。
他身材微胖，面容和氣，穿著錦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到百里瞳進來，放下賬本起身拱了拱手：“道友，可是要搭飛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