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瞳還禮，開門見山說道：“去紫寰城。聽說你們長宇商隊三天後出發，還有位次嗎？”
中年修士沒有立刻回答。
先上下打量了百里瞳一眼，沉吟片刻，從抽屜裡取出一本冊子翻了翻，然後抬起頭來。
“有是有，不過這個位次嘛……上等位次八百靈石，中等位次五百靈石，下等位次三百靈石，這位道友要哪種？”
“上等。”
中年修士點了點頭：“八百靈石，飛舟上的上等位次。食宿不包，路上雖然有護衛巡邏，但遇到大的危險的時候，你也得適當出一份力。”
說到這，中年修士頓了頓後，繼續道：“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我們長宇商隊不保證你一定能夠離開豐州城。”
百里瞳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中年修士當即解釋。
“不是針對你，這是最近一段時間的規矩，而且是所有坐我們飛舟的修士都是這個規矩。
三天後出城的時候，如果豐州城搜查的人發現你不對勁攔下你，這不是我們長宇商隊的問題導致的，所以我們長宇商隊也不會退靈石。”
百里瞳想了想，點點頭表示沒有疑議。
隨即從儲物袋中數出八百塊靈石放在桌上：“放心，此前豐州城的金丹真人也檢查過我。
我自己知道自己沒問題。”
中年修士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甚麼，將靈石收進儲物袋，在冊子上記了一筆，取出一枚玉牌遞給他。
“三日後，來此地，憑此玉牌上飛舟。辰時出發，過時不候。”
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這三天裡，你最好不要惹事。
現在豐州城查得嚴，任何一點小事都有可能被抓進去。
進了裡面，就算你有玉牌也出不來，我們是不會特意等你的。”
百里瞳接過玉牌收進儲物袋，點頭應道：“明白。”
隨即，百里瞳出了長宇商隊駐地，沿著街道慢悠悠地往回走。
三天。
再等三天，就可以離開豐州城了。
這三天裡，他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安安靜靜地待著，不惹事，不出頭，不引人注目。
但還是要每天出門逛一逛，在茶樓坐一坐，在街上走一走，維持百里瞳這個馬甲的正常生活軌跡。
洛青幻化成的百里瞳返回洞府後，始終沒有恢復原來形貌。
他抬眸望著洞府外豐州城的夜空。
三天。
再等三天。
隨後回到修煉室，盤坐在蒲團上，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月華和星辰之氣從九天之上垂落，被他緩緩納入丹田。
靈力在經脈中奔湧，道基在呼吸間又凝實一分。
三天後，百里瞳一早便去了洞府租賃處。
櫃檯後面同樣是個有點胖乎乎的中年修士，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口水流了一袖子。
百里瞳此刻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都是修士，怎麼那麼多胖乎乎的？
商隊管事如此，這個洞府租賃處的修士也如此。
百里瞳敲了敲櫃檯，中年修士猛地抬起頭，擦了擦嘴角，臉上立刻堆起了職業性的笑容。
“退洞府……”
百里瞳將洞府的玉牌放在櫃檯上，退了押金，收了靈石，轉身離開。
走出洞府租賃處，他繼續沿著街道往長宇商隊駐地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豐州城還沒有完全醒來。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幾個早起擺攤的散修在慢吞吞地往攤位上擺貨。
空氣中有淡淡的霧氣，混著靈草的清香和靈茶的苦澀。
豐州城的守衛已經開始在街頭巷尾巡邏了，雖然看起來比前幾天少了一些，但依舊戒備森嚴。
剛走到一半的路程，百里瞳的靈覺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那種發現靈物等好事的喜悅感，而是一種煩躁感。
像是有蚊子在耳邊嗡嗡地飛，趕不走也打不著，讓人心煩意亂。
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
麻煩來了。
而且不是已經到來的麻煩，是即將到來的麻煩。
百里瞳挑了挑眉，感知著靈覺跳動，雖然煩躁，卻沒有危險。
當即起了好奇心，這麻煩到底是甚麼。
他的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反正只是麻煩，又不是有危險，再者現在掉頭已經來不及了，長宇商隊的飛舟今天出發，錯過今天不知道還要在豐州城等多久。
他不想在豐州城多待一刻鐘，他還要抓緊時間繼續遊歷呢。
百里瞳到長宇商隊駐地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三四十個修士散落在院子各處，有的站著或盤腿坐在蒲團上閉目養神，有的靠著牆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這些修士修為從練氣期到築基期不等，穿著各異，有錦袍、布衣、道袍和勁裝。
唯一的共同點是都想離開豐州城。
百里瞳掃了一眼院子，找了個角落，從儲物袋中拿出蒲團，盤腿坐下。
她沒有修煉，在這麼多人的地方修煉是不明智的，你永遠不知道身邊坐著的修士是幹甚麼的，也永遠不知道有沒有人在暗中窺視。
她就只是靜坐養神。
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但她的靈覺像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整個院子。
修士們不斷到來。
腳步聲、衣袂翻飛聲、低聲交談的聲音，都在她的靈覺感知中一一浮現。
來了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步伐沉穩，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但不是受傷，是殺過人的那種血腥味。
來了一個練氣大圓滿的年輕女修，步伐輕快，身上有靈草的香氣。
應該是靈植師或者是採藥人。
來了一個築基初期的男修，步伐虛浮，氣息不穩，應該受了傷，但不嚴重……
靈覺忽然跳了一下。
這一次的跳動比剛才更清晰，那種熟悉的煩躁跳動感覺來了。
顯然麻煩來了。
百里瞳將靈覺感知鎖定了麻煩的源頭。
那股靈力波動太熟悉了，熟悉到她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沈夜闌。
他的偽裝依舊精妙，面容普通，身材普通，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道袍，腰間繫著箇舊儲物袋，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的散修，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洛青的靈覺不會騙她。
變幻的馬甲百里瞳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沒有睜開，表情也沒有絲毫變化。
內心卻泛起一陣無奈。
每次都是這樣。
溫淼淼，雲氏雙姝，蕭凌師兄，一個個麻煩聖體總會在‘他’想要躲避的時候，總會在各種意想不到的時間、意想不到的地點與‘他’偶遇。
不是他去找麻煩，是麻煩來找他。
他的靈覺可以趨吉避凶，但“避”和“遇”是兩回事。
靈覺告訴他這裡有兇，哪裡有麻煩，他可以提前避開，但如果這個“兇”自己送上門來，他也攔不住。
沈夜闌就是那個自己送上門來的。
百里瞳沒有睜眼，沒有動，甚麼都沒有做，只是繼續閉目靜坐。
現在這個時候找藉口說不離開了，說不定更會引起關注。
比如為甚麼這個人在沈夜闌出現之後突然就不走了？
比如這個人是不是認識沈夜闌？
比如這個人是不是和沈夜闌有聯絡？
這些聯想一旦被人抓住，對他來說就是無盡的麻煩。
百里瞳決定繼續原先的計劃。
他不怕麻煩，只是不喜歡麻煩。
麻煩來了，他可以應對。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人到齊了。
長宇商隊的管事是那個微胖的中年修士，他從正堂裡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四個護衛。
他的目光在院子裡掃了一圈，確認人數之後，朗聲道：“諸位道友，人都到齊了，現在出發前往北城門。
到了城門處，豐州城的守衛會進行最後一次檢查。
檢查透過之後，我們就可以出城了。”
院子裡的人群開始移動。
百里瞳站起來，揮手將蒲團收入儲物袋，隨後跟著人群往外走。
他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後位置，不前不後，不引人注目。
沈夜闌走在隊伍的前面，他的背影在人群中毫不起眼，如果不是靈覺感知到了他獨有的氣息和靈力波動，百里瞳根本不會注意到他。
隊伍穿過豐州城的街道，朝北城門的方向走去。
街道兩旁的店鋪陸續開門了，掌櫃的在門口站著，夥計在擦窗戶，小販在吆喝。
行人看到這支隊伍，大多隻是看一眼就繼續走自己的路。
封城幾天來，他們已經習慣了。
每天都有商隊和散修在北城門排隊等待出城，但能出去的沒有幾個。
北城門到了。
百里瞳遠遠地就看到了城門口城牆上方那三道身影。
不是守衛，是金丹真人。
三道金丹真人的靈壓籠罩著城門，足以讓每一個經過的修士都感受到那種威壓。
三股靈壓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張無形的網，每一個進出城門的修士都要從這張網中穿過。
見此，百里瞳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嘖！三個金丹真人，守一個城門。
豐州城的另外幾個城門估計也是同樣的情況。
各大勢力這次是下了血本，不把沈夜闌找出來不罷休。
這麼謹慎，這麼大的陣仗，對付一個築基初期的小輩，雖然這個小輩曾經當眾打了三個金丹真人的臉，但出動三個金丹真人守一個城門，也夠誇張的。
想著，他嘴角很快恢復了平靜，跟著隊伍繼續往前走。
隊伍在北城門內側停下。
長宇商隊的管事走到隊伍前面，和守在城門口城牆上方的趙家金丹真人交涉了幾句。
這位趙家金丹真人就是之前見到過的那位，他點了點頭，揮了揮手，示意開始檢查。
百里瞳可不敢直直打量金丹真人，而是和別的修士一樣，用餘光偷偷打量著那三個金丹真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趙家的金丹真人，面容陰鷙，眼神銳利，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人群中掃來掃去。
南家和北家的金丹真人站在兩側，距離不遠不近，正好呈三角形將下方整個城門納入神識範圍。
三人的神識交織在一起，每一個出城的修士都要被三股神識同時掃過。
百里瞳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這三人的實力，然後在心裡搖了搖頭。
三個金丹真人，對付一個築基初期的小輩，應該來說不會失手，但他不覺得他們能逮住沈夜闌。
不是因為沈夜闌修為高，而是因為他身上的那位“老爺爺”。
那位藏在沈夜闌身上、能用劍指戳碎金丹真人全力一擊的存在，不是三個金丹真人能對付的。
他可不信那豐州各大勢力沒發現沈夜闌的不對勁，就這麼自信三位金丹真人真能逮到沈夜闌的蹤跡？
想了想，百里瞳忽的閃過一個念頭，難不成是破罐子破摔了！
三個金丹真人能查到最好，查不到也無所謂了。
丟臉的只是金丹真人，起碼不是元嬰真君……
就在百里瞳心裡頭思緒亂飛的時候，檢查開始了。
修士們一個一個地走向城門，接受三個金丹真人的神識掃描。
百里瞳站在隊伍中，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前面的沈夜闌。
隨著沈夜闌不斷靠近城門，他身上那股靈力波動以及特有的氣息隱藏得越來越深，在商隊處的時候，只需他稍微鎖定感知一下，就能發覺。
這會子，則需要他敏銳靈覺鎖定仔細感知，才能發現他真實靈力波動和原身特有的氣息。
他本身獨有的氣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渾濁雜亂的氣息。
就像是一個普通散修身上該有的那種氣息。
那種混著各種靈力的殘渣、各種功法痕跡、各種丹藥的藥味的氣息，很雜很渾濁。
而且百里瞳能感知到這種渾濁雜亂的氣息並不是簡單利用各種物品偽裝出來的，而是動用了秘術替換出來的。
這種手法的精妙之處在於它不是用障眼法騙過神識，而是實實在在地改變。
而且沈夜闌的靈力波動原本是築基初期的水平，這是他的真實修為。
但他到達商隊駐地展現的修為是練氣大圓滿。
之後一直維持著練氣大圓滿的修為。
百里瞳收回目光，低下頭，安靜地排隊。
前面的人一個一個地透過檢查，大多數人都沒有問題，少數人被攔下來多問了幾句，最後也被放行了。
輪到沈夜闌的時候，百里瞳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沈夜闌走向城門。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表情平淡自然，身體微微前傾，腰間舊儲物袋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沒有看那三個金丹真人，也沒有刻意避開，就好像那三個人不存在一樣。
三個金丹真人的神識在他身上掃過。
趙家金丹真人的神識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南家和北家的金丹真人也停留了片刻。
百里瞳的靈覺感知到那三股神識像三把刷子，在沈夜闌身上來回刷了好幾遍。
但沈夜闌身上的靈力波動是練氣大圓滿的水平，氣息是普通散修的渾濁雜亂，沒有任何異常。
除了表情太過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