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臨坊市,霧氣還沒散盡。
洛青盤坐在洞府的蒲團上,閉著眼睛,神識與分身相連。
分身已經變幻了新的馬甲一個面容普通、身材中等的中年男修,穿著灰色道袍,走在坊市的街道上。
這是她三天來換的第七個馬甲,每一個馬甲都不一樣,每一個馬甲只出現一次,用過之後就像水融入水,再也找不到了。
三天,七個馬甲,拋售了符籙幾百張,丹藥幾百顆,陣盤五套。
絕大多數符籙、丹藥、陣盤都是洛青在靈崖居的時候煉製的,品質穩定,成色不錯。
她本來只是想換些靈石,沒想到會引起這麼大的動靜。
她低估了自己。
不,她低估了那些符籙、丹藥、陣盤的品質。
坊市中突然出現那麼多修士拿出這麼多品質上乘的符籙、丹藥、陣盤,本身就很可疑。
更何況這些符籙、丹藥、陣盤是在短短三天內集中拋售的,就像有人在清倉出貨一樣。
坊市東邊,趙家。
趙家是坊市中三大築基家族之一,掌控著坊市的靈礦生意。
家主趙天德是一個築基中期的修士,面容方正,濃眉大眼,穿著一身錦袍,坐在正堂的主位上。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堂中坐著的,是另外兩個築基家族的家主李家的家主李文淵。
築基中期的修為,面容清瘦,留著三縷長髯,穿著一身青色道袍,手裡端著一杯茶,慢慢喝著。
王家的家主王震,築基初期的修為。
身材魁梧,面容沉凝,穿著一身黑色勁裝,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
三家齊聚,在坊市中不是甚麼稀奇事,但這次的氣氛,明顯不對。
“趙兄,你把我們叫來,不會是喝茶的吧?”
王震第一個開口,聲音洪亮,像是在跟人吵架。
趙天德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他的目光從李文淵身上掃到王震身上,又掃回來,沉默了片刻。
“最近坊市中有人在拋售符籙、丹藥、陣盤,你們應該都聽說了吧?”
李文淵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每做一個動作都要經過深思熟慮。
“聽說了,據說品質都不低,數量不少,而且是在短短三天內集中拋售的。”
王震哼了一聲:“我也聽說了。
不就是幾個散修在賣東西嗎?
有甚麼大驚小怪的?”
趙天德看了王震一眼,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
“王兄,你覺得不用大驚小怪,你回去查查你們王家的記錄。
這幾天坊市中出現了多少個陌生散修在拋售符籙、丹藥、陣盤?
這些符籙,丹藥,陣盤的質量如何,對坊市生意造成了怎樣的衝擊。”
王震愣了一下,眉頭皺了起來:“你甚麼意思?”
“我已經查過了。”
趙天德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
“光是趙家登記在冊的,就有七個。
七個不同的散修,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地點,拋售了符籙幾百張,丹藥幾百顆,陣盤五套。
這些人的容貌、身形、衣著各不相同,修為也參差不齊,從練氣大圓滿到築基初期都有。”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但我懷疑,這七個人,是同一個組織的,而不是同一個人幻化而成,因為這七個人的氣息都不一樣。”
堂中安靜了一瞬。
王震瞪大了眼睛:“同一個組織?
怎麼可能?
七個人的容貌、身形、衣著都不一樣,修為也參差不齊,從練氣大圓滿到築基初期都有。
而且拋售的符籙,丹藥,陣盤質量都很好。
你說他們是同一個組織的探子,那這個組織得有多大?
我們坊市有甚麼值得他們惦記的?”
趙天德沒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給王震留出消化的餘地。
茶水已經涼了,但他不在乎,他現在需要的是冷靜。
“這正是我擔心的。”
趙天德站起身,揹著手在堂中踱步,聲音低沉。
“你們還記得三個月前,千靈宗附近那幾個修仙坊市是怎麼被攻破的嗎?”
王震的臉色變了。
李文淵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茶盞中泛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你是說……”王震的聲音低了幾分,“有人想效仿魔修的手段,在我們的坊市中搞事?”
趙天德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繼續說下去:“那幾個坊市被攻破之前,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在魔修動手之前,坊市中出現了大量來歷不明的符籙、丹藥、陣盤在拋售。
當時大家都以為是哪個散修在清倉出貨,沒有在意。
結果呢?
那些符籙、丹藥、陣盤是魔修用來安插眼線的掩護,魔修透過拋售這些東西,摸清了坊市的防禦佈局、巡邏規律、坊市掌權者間的通訊方式。”
他轉過身,看著李文淵和王震:“等到魔修動手的時候,裡應外合,坊市的防禦陣法被從內部破壞,三家的人被各個擊破。
不到兩天,那幾個坊市就淪陷了。
千靈宗派出金丹真人去救援的時候,魔修已經撤得乾乾淨淨,連人影都沒留下。”
堂中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王震的臉色鐵青,李文淵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摩挲著,一言不發。
“我們這座坊市,雖然是在太華宗的地盤上。”
說著,趙天德的聲音低了幾分。
“但太華宗現在的精力被牽制住了,九原山那邊的事還沒處理完,煉血宗又在各地搞事。
如果魔修真的盯上了我們,還是有可能的。”
“所以你覺得,這三天拋售符籙、丹藥、陣盤的人,是魔修的探子?”
王震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緊張。
趙天德搖了搖頭:“我不確定。
所以我今天把你們叫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看法。”
李文淵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開口了:“趙兄的分析有道理。
但我認為,還有一種可能。”
趙天德看著他:“甚麼可能?”
“不是魔修,是某個組織,想要入駐我們的坊市,和我們爭奪管理權。”
李文淵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一把刀,精準地切在要害上。
“我們的坊市雖然不大,但地理位置好,來往的散修多,每年的管理費、稅收、店鋪租金加起來,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如果有人能把我們踢出去,獨吞這塊肥肉……”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王震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在趙天德和李文淵之間來回掃視:“你們懷疑我?”
趙天德皺了皺眉:“王兄,沒人懷疑你,坐下說話。”
王震沒有坐,他的臉漲得通紅,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你們不懷疑我?那你們說‘某個組織’是甚麼意思?
這坊市中就我們三家是築基家族,除了我們,誰還有能力爭奪管理權?”
李文淵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語氣不鹹不淡:“王兄,我只是在分析可能性,沒有針對任何人。
趙兄問我的看法,我如實說而已。
你何必對號入座?”
王震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紅一陣白一陣,最後哼了一聲,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堂中又安靜了下來。
三個人各自端著茶杯,各懷心思,誰也不說話。
暗地裡,三家的家主都在琢磨會不會是另外兩家在搞鬼?
趙家掌控靈礦陣法生意,李家掌控符籙丹藥鋪,王家掌控法器鋪。
三家各管一攤,表面上和氣生財,暗地裡誰都不服誰。
如果有一家能擠掉另外兩家,獨吞整個坊市的管理權……
趙天德的目光不動聲色地從李文淵和王震臉上掃過。
李文淵的表情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
王震的臉色還有些紅,但眼神中帶著幾分警惕,也不知道是真的生氣還是在演戲。
王震的心裡也在盤算。
趙天德今天突然把大家叫來,說了一堆魔修啊、探子啊之類的話,會不會是故意轉移注意力?
說不定那些符籙、丹藥、陣盤就是趙家的人拋售的,目的是製造混亂,為下一步行動做準備。
李文淵端著茶杯,慢慢地喝著。
他的表情最平靜,但他的腦子轉得最快。
不管是趙家還是王家,都有可能。
甚至可能是兩家聯手,想把李家踢出去。
這種事情在修仙坊市中並不少見,只不過以前大家撕破臉都是明著來,這次玩得比較花。
堂中的氣氛越來越微妙。
最終還是趙天德打破了沉默:“行了,不管是誰的手筆,我們在這猜來猜去也沒用。先把事情查清楚再說。”
李文淵點了點頭:“趙兄說得對。與其互相猜忌,不如把精力放在查線索上。”
王震哼了一聲,沒說話,但也沒反對。
趙天德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我已經派人去查了這七天坊市中所有陌生散修的行蹤軌跡。
七個人,七條路線,七個落腳點。
如果真如李兄所說是同一個組織的人,那這七條路線應該會有重疊的地方。”
李文淵也取出一枚玉簡,放在桌上:“我也派人去查了。
另外,我還請了一位擅長卜算天機之道的道友,幫忙算了一下這批符籙、丹藥、陣盤的來路。”
王震愣了一下:“卜算?能算出甚麼?”
“不知道。”李文淵搖了搖頭,“試試總比不試強。”
一天後。
趙天德派出去的人回來了,帶來了一個讓他意外又不意外的訊息七條路線,沒有重疊。
七個人,就像是七個完全沒有關聯的散修,各自住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在不同的時間出現在不同的地點。
他們的行蹤軌跡像是一團亂麻,理不出任何頭緒。
李家那邊也沒有找到有用的線索。
那位擅長卜算天機的道友,算了半天,甚麼都沒算出來。
不是因為算不到,而是因為天機被遮蔽了。就像有甚麼東西擋在天機和人之間,讓人看不到真相。
王震那邊就更不用說了,他的人連那七個人的影子都沒摸到。
三大築基家族再次聚在趙家正堂,這一次,氣氛比上次更加凝重。
“卜算不出來。”
李文淵的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
“那位道友說,要麼是對方身上有遮蔽天機的寶物,要麼是對方的修為遠超那位道友的卜算能力。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說明這個‘幕後’不簡單。”
趙天德的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七條路線沒有重疊,行蹤軌跡查不到,卜算也算不出來。
這個幕後,到底想幹甚麼?”
王震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是一個組織,這個組織真的只是路過?
那些符籙、丹藥、陣盤,真的只是這個組織在拋售自己用不完的東西?
我們是不是想太多了?”
趙天德和李文淵同時看向王震,眼神中都帶著一種“你覺得呢”的意味。
王震被看得有些心虛,但還是硬著頭皮說:“你們想想,如果這個組織真是來搞事的,它會只拋售三天就收手?
它應該會繼續拋售,繼續製造混亂,繼續摸清坊市的底細才對。
可它拋售了三天,就消失了。
這不像是要搞事,倒像是……真的只是路過。”
趙天德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王兄這話,有道理。”
李文淵也點了點頭:“確實。
如果這個組織真的心懷不軌,三天之後就應該有動作了。
可這三天過去了,坊市中甚麼事都沒發生。”
三個人對視了一眼,同時鬆了一口氣。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他們能查到這些線索,是因為洛青故意放了水。
洞府中,洛青盤坐在蒲團上,緩緩收回神識。
分身已經回來了,太乙之氣微微搏動,分身化作一縷清氣,消散在空氣中。
她本來是打算直接收手的,但想到坊市中的三大築基家族可能會追查,所以故意放出了一點線索不是真線索,而是經過設計的“假線索”。
那些假線索被洛青精心設計過,既能讓人查到一些東西,又能讓人甚麼都查不到。
甚至運用隱機術,在對方几次卜算後,終於給了點提醒對方——已經走了。
三大築基家族只知道那七個人是同一個組織的,卻不知道那個組織是誰。
只知道那個組織拋售了大量符籙、丹藥、陣盤,卻不知道那些東西的來源。
只知道那個組織已經離開了坊市,卻不知道它其實還在坊市中,而且只是一個人而已。
對方現在換了一個沒有人認識的身份,坐在茶樓的二樓喝茶。
洛青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