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雲海之上。
兩座山峰對峙而立,中間以一座石橋相連。
橋下雲霧翻湧,深不見底。
橋頭有一座簡陋的洞府,洞府前的石臺上,兩個青年模樣的修士正相對而坐,中間擺著一副棋盤。
左邊那人面容清癯,眉目如畫,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間繫著一枚淡青色的玉佩。
他的手指修長,拈起一枚黑子,在棋盤上輕輕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此人便是晏清真君,元嬰初期的修為,看起來不過二十七八歲的模樣,但那雙眼睛中蘊含的滄桑,卻暴露了他真實的年齡。
右邊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穿著一身玄色道袍,腰間掛著一柄短刀樣式的配飾。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盤上轉了兩圈,猶豫了片刻,然後落在了晏清剛下的黑子旁邊。
此人是晏清真君的好友,道號玄刀,同樣也是元嬰初期的修為,看起來比晏清略長一兩歲,但也是青年的模樣。
“晏清,你這棋是越下越臭了。”
玄刀真君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在山間迴盪。
“你這黑子佈局太散,中腹空虛,我這白子一圍,你連氣都沒了。”
晏清真君不以為意,端起茶杯飲了一口,淡淡道:“下棋如修行,急不得。
你這一味猛攻,遲早要露破綻。”
“露破綻?我這棋甚麼時候露過破綻?”
玄刀真君又落下一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你看你這塊黑棋,被我圍得死死的,還有活路嗎?
認輸吧認輸吧,別硬撐了。”
晏清真君拈起一枚黑子,正要落下,忽然眉頭一皺。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從棋盤上移開,落在手指的儲物指環上。
儲物指環中,一枚傳訊玉簡正在閃爍,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催促他趕緊檢視。
光芒看著就有些急促,與平時家族傳來的例行訊息光芒閃爍不一樣。
玄刀真君也注意到了,放下手中的白子,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
“有急事?
先看吧,這棋不急。
反正你也贏不了,拖時間也沒用。”
晏清真君沒有理會他的調侃,點了點頭,從儲物指環中取出傳訊玉簡,神識探入其中。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的目光在玉簡中的內容上停留了片刻,然後收回神識,將玉簡握在手中,沉默不語。
玄刀真君看著他的臉色,沒有多問。
相交多年,他知道晏清的性子。
如果是能說的事,他自然會開口。
如果不能說,問也沒用。
但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晏清兩眼,因為能讓晏清露出這種表情的事,實在不多。
晏清真君將傳訊玉簡收回儲物戒指,沉默了片刻,朝玄刀真君拱了拱手。
“玄刀兄,今日這棋怕是不能繼續了。”他的聲音平靜,但語氣中帶著一絲歉意,“有些私事要處理,下次再來找你下棋。”
玄刀真君笑笑:“去吧去吧,反正你這棋也贏不了我。
下次來的時候,記得帶幾壇你們家的靈酒,上次那酒我可是惦記了好久。
你可別光顧著處理你那些家族破事,把我的酒給忘了。”
晏清真君嘴角微微勾起,站起身,身形一閃,消失在石臺上。
玄刀真君搖了搖頭,自己跟自己下了一手白子,又替晏清下了一手黑子,看了看棋面,嘆了口氣。
“這棋,確實贏不了。”
然後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身形一閃,同樣消失在石頭上。
晏清真君身形突然出現在一座高山的峰頂。
山峰極高,直插雲霄,峰頂只有丈許方圓,勉強能站住幾個人。
四周雲霧翻湧,如波濤般起伏,遠處的山峰在雲海中若隱若現,像是漂浮在海上的一座座孤島。
風從山谷中灌上來,帶著凜冽的寒意,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晏清真君負手而立,望著底下的雲霧,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底深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那種冷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見慣了生死離合之後,對世事無常的淡然,以及一絲淡淡的失望。
他抬起手,從儲物指環中取出一枚傳訊符,打入一道靈光。
傳訊符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際,速度快得像是被甚麼東西吞沒了一樣。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道身影從雲層中掠出,落在峰頂上。
那是一箇中年模樣的修士,金丹後期的修為,面容方正,眼神沉穩,穿著一身青色的袍子,腰間掛著一枚令牌,帶著特有的雲篆符號。
他朝晏清真君躬身行禮,動作一絲不苟。
“真君,您召我何事?”
晏清真君沒有回頭,依舊望著底下的雲霧,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家族傳來訊息,二房的小八,祠堂裡的身份玉牌裂了。”
那金丹隨侍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等晏清真君繼續。
他知道,真君還有話要說。
“你安排人去查一下二房小八的行蹤。”
晏清真君的聲音依舊平淡,“家族傳來的資訊裡說,他是偷偷離開家族的,據說只是帶著兩個金丹期護衛。
他偷摸離開了家族勢力範圍後,似乎來了這附近。
具體的,查檢視他去了哪裡,大概遭遇了甚麼。
三天之內,我要知道。”
“是。”金丹隨侍躬身領命,身形一閃,消失在雲層中。
峰頂上只剩下晏清真君一個人。
他依舊負手而立,望著底下的雲霧,像是化成了一座石像。
三天後。
金丹隨侍回來了。他落在峰頂上,單膝跪地,低著頭,聲音沉穩而清晰。
“主人,屬下已經查清楚了。”
晏清真君轉過身來,看著他:“說。”
金丹隨侍站起身,垂手而立,開始一五一十地彙報。
“八少爺半個月前偷偷離開家族後,他沒有去這附近的家族產業,也沒有去這附近交好的世家和宗門,而是直接去了附近的蒼梧秘境。”
說到“蒼梧秘境”的時候,金丹隨侍臉色有些不好看。
“蒼梧秘境?”
晏清真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手指在袖中輕輕叩了兩下。
“他去那裡做甚麼?
那地方雖然不算太危險,但也不是他一個築基期的小輩能隨便闖的。”
“據屬下探查,八少爺進入秘境後,沒有在安全區域停留,而是直接去了秘境西北邊的那處上古宗門廢墟。”
金丹隨侍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他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找甚麼,沒有猶豫,沒有繞路,直奔那處廢墟。”
晏清真君的目光冷了幾分:“然後呢?”
金丹隨侍的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絲謹慎。
“八少爺帶著金丹護衛,在廢墟中找到了一個傳送陣。
據當時在場的其他世家和宗門弟子說,八少爺不顧他們的勸阻,執意啟動了那個傳送陣。
有人說他當時很激動,像是找到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誰也攔不住。
別人想跟著一起進去,還被八少爺身邊的金丹護衛趕走了。
而且在傳送走的瞬間,還特意丟了張三階符籙,將傳送陣暫時毀壞。”
“傳送陣?”
“還不知道傳送陣另一邊是甚麼,就迫不及待地傳送走?!”
晏清真君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眉心越發凝重。
隨即又問道:“傳送到哪裡?有沒有人跟進去?”
金丹隨侍搖了搖頭,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
“屬下無能,無法探查到傳送陣的另一端。
那個傳送陣後來被進入廢墟的修士戰鬥波及,已經毀掉了。
屬下親自去查驗過傳送陣的殘骸,陣法紋路已經被破壞得面目全非,看不出原本的走向,也無法判斷傳送的目的地。
至於看過傳送陣的人,因為沒有陣法師,屬下實在沒辦法透過當時在場修士記得的那點陣紋推斷傳送目的地。”
晏清真君沉默了片刻,然後冷哼一聲。
那一聲冷哼不重,但金丹隨侍的肩頭微微顫了一下。
他跟隨晏清真君多年,知道主人越是平靜的時候,心裡越是不痛快。
“二房將小八實在寵得太過。”
晏清真君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當初我就覺得,他這個性子遲早要出事。
目中無人,不知天高地厚,以為有家族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小時候偷看功法閣的禁書,長大了偷偷跑進秘境,現在好了,直接把自己送進了不知道通往哪裡的傳送陣。”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無奈。
“看看,祠堂的身份玉牌這不是裂了嗎。
簡直自作孽。”
金丹隨侍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知道晏清真君不是在跟他說話,而是在跟自己說。
晏清真君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傳訊玉簡,打入一道靈光,將打聽到的訊息傳回了家族。
訊息很簡單,只有一句話:“小八在蒼梧秘境啟動上古傳送陣,傳送陣已毀,無法推斷傳送目的地。”
訊息傳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回覆就來了。
晏清真君神識探入玉簡,掃了一眼,眉頭又皺了起來。
家族那邊的回覆也很簡單,但語氣比他的更加急切。
請他幫忙繼續探查小八的傳送目的地。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還說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輕忽。
晏清真君看完,將玉簡收回儲物戒指中,沒有回覆。
金丹隨侍小心翼翼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真君,家族那邊……”
“不用理會。”
晏清真君擺了擺手,語氣冷淡。
“人已經沒了,傳送陣也毀了,上哪兒去找?
他們要是真有本事,自己去找。
我又不是專門給他們二房擦屁股的。”
金丹隨侍不再說話,退到一旁。
晏清真君站在峰頂,望著底下的雲霧,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眼底的冷意越來越濃。
風吹過,將他的衣袍吹得翻飛,像是一隻白色的鳥在雲海中展翅。
就在這時,他手指上戴著的儲物戒指裡的傳送玉簡又亮了。
靈光閃爍的頻率也很快,顯然又是在催促。
晏清真君想了想,還是將傳送玉簡取出來,神識探入。
驀地,他的臉色驟變。
不是皺眉,不是冷意,而是憤怒。
那種憤怒不是暴怒,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到極致的怒意。
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捏得發白,傳訊玉簡在掌心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像是隨時會被捏碎。
但他的呼吸和表情都沒有變。
只是周圍的空氣卻像是凝固了一樣。
旁邊的金丹隨侍感覺到了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身體微微繃緊,大氣都不敢出。
他跟隨晏清真君幾百年了,從未見過真君如此憤怒。
“二房……”
晏清真君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人心口上。
“好一個二房!”
金丹隨侍硬著頭皮問了一句:“真君,發生了甚麼事?”
晏清真君沒有回答。
他將傳訊玉簡遞了過去。
金丹隨侍接過玉簡,神識探入,臉色也變了。
訊息的內容很短,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人心口上。
“小八複製了家族的《玄天劍經》,帶出了家族。”
金丹隨侍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將玉簡恭敬地遞還給晏清真君。
他當然知道《玄天劍經》是甚麼。
那是家族的核心功法,直指劍修的元嬰大道,只有家族嫡系資質和修為達到一定境界才能修煉。
而且必須在功法閣中觀看,不得帶出,不得複製。
小八不過是一個築基期的後輩,其資質一般。
劍的境界方面,也沒達到合格的程度。
根本沒辦法修煉《玄天劍經》。
所以他沒資格看《玄天劍經》,更沒資格,也更不應該將功法複製帶出家族。
這不僅是壞了規矩,這是動了家族的根基。
“二房這些年,越來越不像話了。”
晏清真君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害怕,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把小八寵得無法無天也就算了,連家族的規矩都不放在眼裡。
功法閣的看守是幹甚麼吃的?
小八沒到那個層次,怎麼能讓他複製《玄天劍經》?
就算他偷看,看守難道發現不了?”
金丹隨侍低聲道:“屬下聽說,功法閣的看守,是二房的人。”
晏清真君冷笑一聲,那笑聲中沒有一絲溫度:“二房的人?
難怪小八能這麼肆無忌憚,原來後面有人撐著。”
他轉過身,望著底下的雲霧,沉默了片刻。
雲海在他腳下翻湧,像是有無數隻手在揮舞,又像是有無數張嘴在無聲地吶喊。
“二房將小八實在寵得太過。”
他的聲音中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心寒。
“明明小八沒到那個層次,卻給他複製了直達元嬰的功法不說,還是劍修的功法。
還讓他帶出了功法閣。
這不是害他是甚麼?
這是把他往死路上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