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笑容燦爛,步履輕快。
一身合體的二級院道袍襯得他精神十足,眉宇間卻還殘留著幾分一級院時那種熟悉的憨厚。
蘇秦看著這張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古青。
那個當初在外舍時,對種田練氣毫無興趣,唯獨對烹飪一道痴迷不已的胖子。
那個曾因策論驚世駭俗,被羅姬破格錄取,從聚元一層的“廢柴”一步登天的傳奇人物。
只是————
蘇秦的目光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眼前的古青,早已不是記憶中那個圓滾滾的胖子,身形清瘦了許多,但那周身流轉的氣息,卻比當初強橫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通脈境?
而且,並非初入通脈的那種虛浮,而是根基紮實,氣息綿長,顯然已在這個境界沉澱了許久。
蘇秦心中微凜。
看來,當初羅姬的那場“破格”,並非是心血來潮的偏愛,而是真正的慧眼識珠。
“古師弟,你倒是來得快。”
王燁看著來人,臉上那副懶散的模樣絲毫未變,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算是打了招呼。
古青卻不敢怠慢,對著王燁又是恭敬一禮,隨後才轉向徐子訓,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真誠,甚至帶著幾分發自內心的敬重:“徐師兄,許久不見,風采依舊。”
徐子訓亦是含笑回禮:“古兄客氣了。如今你已是通脈修士,這聲師兄”,子訓可不敢當。”
“達者為先,是修行界的規矩。
但在我古青心裡,徐師兄永遠是師兄。”
古青說得認真,並非客套。
王燁在一旁聽得有些不耐煩,擺了擺手,打斷了兩人的寒暄:“行了行了,別在這兒酸了。”
他指了指身後的蘇秦等人,對著古青吩咐道:“人我給你帶來了,都是咱們胡字班的好苗子。”
“我還有事,得先去羅師那邊復命。
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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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燁像是甩包袱一樣,交代完,便轉身化作一道流光,向著農司的方向飛去,連個招呼都沒再多打。
古青似乎早已習慣了他這副風風火火的性子,只是無奈一笑,隨後轉向蘇秦幾人,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溫和親切:“諸位師弟師妹,我是你們上一屆的師兄,古青。”
“接下來的七天,將由我帶領大家熟悉二級院的環境,順便————去聽幾堂有意思的課。”
趙猛看著這個笑呵呵的師兄,又想起剛才王燁提到的那個神秘詞彙,忍不住甕聲甕氣地問道:“古師兄,剛才王燁師兄說,這二級院裡有甚麼————學社?
那是甚麼東西?”
古青聞言,並未立刻解釋。
他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在趙猛身上轉了一圈,又看了看旁邊的吳秋和蘇秦,忽然反問道:“這位師弟,在我回答你的問題之前,可否先問一句?”
“你覺得————方才那位王燁師兄,和這位徐子訓師兄,為人如何?”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突兀,讓趙猛一愣。
但他是個直腸子,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那還用說?”
趙猛一拍胸脯,聲音洪亮:“王燁師兄雖然嘴巴毒了點,但那是真拿咱們當自己人!
我這條命都是他給的!”
“徐子訓師兄更是沒得說!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他所在的這三年來,咱們胡字班誰沒受過他的恩惠?”
“一個是外冷內熱的俠客,一個是春風化雨的君子。
咱們能遇上這兩位師兄,那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周圍的吳秋等人也是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是這樣啊————”
古青聽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他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那便對了。”
“至少————”
古青的聲音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種身為集體一員的自豪與歸屬感:“咱們【胡門社】,在王燁師兄來了之後,便是如此。”
“胡門社?”
蘇秦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不錯。”
古青看向蘇秦,解釋道:“學社之內,皆是同門。
新來的師弟師妹,有師兄帶著熟悉環境,講解規矩;
修行上遇到瓶頸,有高階的師兄為你開小灶,指點迷津;
甚至————若是手頭拮据,連束脩都交不起,學社之內亦有幫扶的章程。”
古青看著眾人那漸漸變化的眼神,溫聲說道:“就像在一級院時,王燁師兄,他看似吊兒郎當,但每年都會自掏腰包,匿名資助數十位家境貧寒的胡字班弟子。
就像徐子訓師兄,他整理的那些大課筆記,早已成了咱們胡字班代代相傳的秘籍”。
“他們從未索要過任何回報,只因————我們是同門。”
“在二級院,我們這些胡字班”畢業的人,便繼承了這個傳統,將其發揚光大,組成了胡門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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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聽得趙猛和吳秋等人心中一熱,眼眶甚至微微有些發紅。
他們想起了自己在一級院時的艱難,想起了那種孤立無援、只能靠自己死磕的絕望。
在一級院時,他們就受過王燁,徐子訓,切切實實的幫助。
原來————
在這冷酷的二級院裡,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如同家一般溫暖的地方。
“那————那其他的學社呢?”
心思縝密的吳秋很快發現了問題,忍不住問道:“不可能————所有的學社,都像王燁師兄這般無私吧?”
“當然不是。”
古青搖了搖頭,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多了一絲現實的冷靜:“甚至可以說,咱們胡門社,在王燁師兄來之前,也不是這樣的。”
“二級院,是真正接觸修仙百藝的地方,法術細分,術業專攻。”
“但人力有時而窮。”
“你不可能既精通煉丹,又擅長制符。
所以,學社最根本的意義,便是——互通有無,抱團取暖,利益交換。”
古青指了指遠處那七面迎風招展的紫色洞天幡,開始為眾人揭開這二級院真正的面紗:“學社的種類,大致有三。”
“其一,便是如咱們【胡門社】這般,以師承、班級為紐帶。
大家本就是同窗,天然親近,自然而然便會聚在一起,為後來者提供一個落腳地。
這其中最強大的,便是【陳門社】,他們是那七面紫幡之中,唯一一個,以一級院師承、班級為紐帶的學社,底蘊深厚。”
“其二,則是因為理念相同而匯聚。”
古青的目光投向其中一面繡著火焰與薪柴圖案的幡旗,眼中閃過一絲敬意:“比如那個【薪火社】。”
“那裡人最少,門檻也最高,據說非天才不收,非心正者不入。
但裡面的每一個人,都是響噹噹的風雲人物,也佔據了一面紫幡。”
“其三,便是將互通有無”做到了極致。”
古青指向另一面繡著元寶與算盤的幅旗,笑了笑:“【聚寶社】。”
“那裡來者不拒,魚龍混雜,唯一的規矩就是交易”。
你可以在裡面釋出任務,可以用銀兩換取情報,可以用法術交換丹藥————
久而久之,幾乎形成了一個小型的地下集市,勢力同樣不容小覷,也佔據了一面紫幡。”
聽著古青的講解,眾人漸漸明白了。
蘇秦更是若有所思。
這所謂的學社,不就是他前世大學裡的社團嗎?
有老鄉會,有學術精英社,也有那種純粹的興趣交易平臺。
只不過,在這裡,利益的捆綁更加赤裸,也更加緊密。
“原來如此————”
蘇秦心中一動,將所有的線索串聯了起來。
王燁之所以會答應胡教習回來帶他們,甚至不惜洩題,親自為他們三人開小灶————
恐怕,並不僅僅是因為胡教習的面子。
更是存了提攜、照顧他們這些“胡門”後輩的心思。
他當年既能與徐子訓並稱為“胡字班雙璧”..
又豈會在自己功成名就之後,眼睜睜看著胡門社沒落,看著自己的師弟師妹們被人欺負?
那份看似玩世不恭的外表下,藏著的,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想到這裡,蘇秦再看向那個正笑呵呵與眾人交談的古青時,眼神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諸位。”
古青似乎察覺到了眾人的情緒變化,拍了拍手,將話題拉了回來:“學社的事,日後再說不遲。”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這七天的試聽。”
“走吧,我先帶你們去講堂。”
古青向前走去,眾人邁步跟上。
很快...
古青領著眾人穿過白玉廣場,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了一座並不算起眼的殿宇前。
殿宇古樸,門楣之上懸著一塊烏木牌匾,上書三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傳道殿】。
“到了。”
古青指了指那扇敞開的殿門,殿內並非想像中的講堂,而是一座光華流轉、時刻嗡鳴的傳送法陣。
“二級院地界太大,各司學堂又相距甚遠,若是靠腿腳趕路,一天也聽不了幾堂課。”
古青笑著解釋道,臉上帶著幾分過來人的熟稔:“所以,所有的公開課,都設在這傳道殿中。”
“此陣連線著十大百藝的主講堂,人滿即開,極為方便。”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法陣旁那塊顯示著各個學堂人數的水鏡,補充道:“當然,有些熱門教習的課程,比如羅師的《靈植概論》,或是夏教習的《御獸心得》,那都是場場爆滿,想聽都得提前半天來排隊。”
“不過今日倒是巧了。”
古青指著水鏡上那幾個寥寥無幾的數字,笑道:“正逢新生入學,許多教習都會照顧新人,從最基礎的理論講起。
那些老油條們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自然不願再來湊這個熱鬧。”
“這倒是便宜了你們,可以清清靜靜地聽幾堂入門課,也算是摸摸門路。”
聽著這番話,趙猛那顆因進入新環境而有些忐忑的心,稍稍安穩了一些。
但他很快又想起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忍不住甕聲甕氣地問道:“古師兄,那————那個種子班,究竟要怎麼才能進?”
“我聽說,不是隻有大考前十才能進嗎?”
趙猛深知自己能考進二級院,已經是祖墳冒青煙。
第一關甲中,第二關甲等,第三關甲等。
這個成績雖然不錯,但距離那怪物雲集的前十,還有著遙不可及的距離。
他本已死了這條心,只想著老老實實當個普通班弟子,混個九品百藝證書便好。
可剛才王燁那番“耗材”與“種子”的論調,卻又在他心裡燃起了一絲不甘的火苗。
吳秋也是一臉的緊張,豎起了耳朵。
這個問題,關乎著他們所有人的未來。
古青看著他們那充滿渴望的眼神,臉上的笑容並未改變,只是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裡,多了一絲過來人的通透。
“大考前十,確實是進入種子班最穩妥、也是最光彩的途徑。”
古青點了點頭,肯定了趙猛的說法,但隨即話鋒一轉:“但這並非————唯一的路。”
“二級院選拔人才,不看你來自何方,也不看你曾經如何。”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只看一樣東西——靈性。”
“靈性?”
趙猛撓了撓頭,一臉的茫然。
“不錯。”
古青耐心地解釋道:“種子班,選的是“種子”,看的是你在某一門百藝上的天賦潛力。”
“這天賦,不看你的修為高低,也不看你的背景家世。”
“唯一的標準,便是在公開課上,你能否將教習傳授的那門八品奠基法術領悟,並推演至一三級造化”之境。”
“三級?!”
趙猛失聲驚呼,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對,就是三級。”
古青看著他,語氣平靜卻殘忍:“一級入門”,二級入微”。
這兩個境界,說白了,就是水磨工夫。”
“只要你肯花時間,肯下苦功,哪怕天賦再差,有個一年半載,總能磨上去。”
“但這三級“造化”————”
古青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感慨:“那就不是靠“磨”能磨出來的了。”
“那是需要那麼一點靈性”,需要那麼一瞬間的頓悟”。
“有這一點靈性,你就是吃這碗飯的人。
教習講的道理,你一聽就通,一通百通。
若能進入三級,那便是吃這碗飯的,種子班的大門自然為你敞開。
甚至...天賦更好的,在課堂上當場頓悟,連破數境,直入三級之人,亦不是沒有。”
“可若是沒有這一點靈性————”
古青嘆了口氣:“那你就是跟這門百藝八字不合。
哪怕你再努力,哪怕你花上十年八年,也只能在門外打轉,舉步維艱。”
這番話,讓趙猛和吳秋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他們都是靠著一股子蠻勁和勤勉才爬到今天的,最怕聽到的,就是這種虛無縹緲的“天賦論”。
“每一脈,都有自己的“敲門磚”。”
古青並未理會他們的失落,繼續說道:“比如,靈植夫一脈,看的便是那門《春風化雨》。
御獸師一脈,考的就是《馭蟲術》。
陰司的靈媒師,則要看你對《招魂問事》的親和度————”
古青掰著手指,如數家珍:“這其中,靈植夫和御獸師兩脈,因為在一級院有對應的基礎法術,所以是選修人數最多、也是競爭最激烈的兩條路。”
“但,這並不意味著它們簡單。”
古青看了一眼面色發白的吳秋,善意地提醒道:“恰恰相反。”
“若是你在修習《行雲喚雨》、《驅蟲》這些基礎法術時,便已覺得吃力無比,那便證明你與這兩脈的靈性”並不契合。”
“這時候,與其在一條死路上走到黑,倒不如————另選他路,去試試別的。”
“比如我。”
古青指了指自己,臉上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並沒有絲毫的炫耀:“我當初在一級院,種田種不活,喚雨喚不來,那是出了名的廢柴。”
“可後來進了二級院,我跑去聽了【靈廚師】一脈楊教習的課。”
“那門名為《活火煮泉》的奠基法術,我只聽了一遍,便福至心靈,當場將其推演到了三級點食成金”的境界。”
“當即便被楊教習收為了種子班弟子,潛心學習靈廚一道。”
古青看著眾人,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修仙百藝,世上路有千萬條。”
“此路不通,未必就是絕路。”
“總有一條,是為你量身定做的。”
這番話,如同一劑良藥,瞬間撫平了趙猛和吳秋心中的焦慮與不安。
是啊。
天生我材必有用。
種地不行,說不定我打鐵是一把好手呢?
打鐵不行,說不定我畫符有天賦呢?
“那————”
趙猛還想再問些甚麼,卻被古青笑著抬手阻止了。
“好了,師弟。”
古青指了指那已經光芒大盛的傳送陣:“該上課了。”
“我說的再多,也不如你們親身去感受一番。”
“去聽聽,去看看,自然便知曉,何為靈性”,何處是“歸途”。”
說罷,古青便望向前方的傳送陣,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趙猛率先邁入,吳秋、林清寒、蘇秦三人也相繼跟上,身影在光華中漸漸淡去。
最後,只剩下徐子訓一人。
他站在傳送陣前,並未立刻進入,而是靜靜地看著古青,似乎在等待著甚麼。
古青也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化作了一聲幽幽的嘆息。
“徐師兄————”
“若是這一次————我是說若是。”
“若是這前十的榜單上,依然沒有你的名字。”
“你————還是決定不入二級院,哪怕只是做一個普通班的學子,也要回去復考嗎?”
徐子訓沒有說話,手中的摺扇輕輕敲擊著掌心,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良久,他微微頷首,動作輕得像是一陣風,卻又重得像是一塊鐵。
“自然如此。”
簡單的四個字,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悲壯激昂,卻透著一股子固執。
古青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化作了一聲更低的嘆息。
“————何苦呢?”
這句問話,與其說是質問,不如說是一種發自肺腑的不解與心疼。
“半年一屆,寒來暑往。三次了,徐師兄。”
“一年半的光陰,對於修士而言,是何等寶貴?
那是足以拉開一個大境界的鴻溝啊。”
徐子訓望向古青,面容依舊溫潤,眼神依舊清澈。
只是那眼神深處,藏著一絲不願被人觸碰的疲憊。
“古兄。”
徐子訓溫聲道:“你懂我的苦衷。”
古青眼眸複雜無比,望向徐子訓。
看著這個曾經在外舍時,也曾如兄長般提點過自己的身影,輕輕搖了搖頭。
“我只知道————”
古青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若是按照家裡的安排,按照徐家為你鋪好的那條路走————
此時此刻,你本該和王燁師兄一樣,站在那雲端之上,籌備著衝擊三級院了。”
曾幾何時,在那個破舊的一級院外舍,“胡字班雙璧”是何等耀眼的存在?
甚至在很多教習和同窗眼中,徐子訓的才情、底蘊、心性,還要隱隱壓過那個整日裡吊兒郎當的王燁一頭。
可如今————物是人.。
“金教習————又來了。”
古青忽然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像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但聽到“金教習”三個字,徐子訓那握著摺扇的手,終究是不可抑制地僵了一下。
古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絲破綻,但他沒有追問,只是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語氣說道:“他主修的那一脈,雖非十大主流,未曾開班授課。
但想入他座下做一記名弟子的————能從山腳排到山頂。”
“可他誰也不見,誰也不收。”
“你復考三次,他便在你試聽課的角落裡,等了你三屆。”
古青抬起頭,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卻無比認真地看著徐子訓:“他承諾————只要你肯點頭,便直接是入室弟子。”
“這其中的分量,師兄比我更清楚。”
古青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質問,也沒有勸說。
他只是將事實擺在了這裡。
一條是鋪滿了鮮花與榮耀的金光大道,一位頂尖的大能虛位以待,苦苦守候。
一條是擁擠不堪、前途未下的獨木橋。
該怎麼選,他相信徐子訓心中自有答案。
徐子訓靜靜地聽著。
他看著古青那雙真誠的眼睛,看著那份發自肺腑的關切與不值。
良久。
徐子訓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苦澀,沒有遺憾,只有一種看透了風景後的從容與淡然。
他緩緩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古青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弟弟。
“古師弟。”
徐子訓的聲音溫潤如玉,卻又帶著一股金石般的堅定:“金教習的厚愛,子訓心知,亦感念。”
“但————”
他搖了搖頭,目光穿過雲霧,望向那遙遠的、不知名的遠方:“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
徐子訓收回目光,看著遠處在那半山腰沉浮的雲靄,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金教習的青睞,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登天捷徑。家中長輩更是寄予厚望,幾番傳書,恨不得代我應下這份天大的恩賜。在他們看來,那是真正的仙家氣象,是足以讓徐家更進一步的潑天富貴。”
說到此處,他微微一頓,嘴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自嘲般的笑意:“但我————就是不願。”
“我要修的,是那種能在這厚重土地上紮根,能讓萬家生火、百穀豐登的道理。
是那下田入地、能救民於水火的農桑之事。”
徐子訓伸出手,指尖似乎想要觸碰那虛無縹緲的雲氣,眼神卻無比清亮:“金教習所授,固然神妙莫測,但在我看來,那終究是藝”,是術”。
而我徐子訓這一生要求得的————”
他並指點在自己的胸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是“道”。”
“若為了那條錦繡捷徑便改換門庭、違背本心..
我這二十載讀過的聖賢書,修的這口浩然氣,豈不真成了這世間最大的笑話?”
“至於王兄————”
徐子訓的嘴角勾起一抹懷念的笑意:“他有他的鯤鵬志,我有我的燕雀心。”
“他飛得快,那是他的本事。”
“我走得慢,但我每一步,都踩得實,都踩在我想走的路上。”
“這就夠了。”
說完,徐子訓不再解釋,也不再停留。
他轉過身,衣襬一撩,那白衣勝雪的身影,毫不猶豫地邁入了傳送陣那流轉的光華之中。
光芒吞沒了他。
就像是他這三年來,一次次義無反顧地投身於那場看似無望的考核中一樣。
決絕,而孤獨。
古青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伸手的姿勢,久久未動。
山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他的腳邊。
“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在這空曠的山道前迴蕩。
古青苦笑著搖了搖頭,眼中那份不解慢慢散去,最終化作了一種更為深沉的敬重。
“徐師兄啊徐師兄————”
“你總是這樣。”
“活得比誰都明白,卻又選了一條比誰都難走的路。”
“或許————”
古青低聲喃喃,自光望向那已經空無一人的傳送陣:“正因為如此,你才是徐子訓,才是那個讓我們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君子吧。”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那個方向深深一禮。
隨後,也不再猶豫,邁步踏入了傳送陣。
光影流轉,失重感稍縱即逝。
當蘇秦雙腳再次踏在實地上時,鼻尖縈繞的不再是演武場那股子混雜著汗水與塵土的燥熱,而是一縷清冽透脾的草木香氣。
眼前豁然開朗。
這不是尋常意義上的學堂,倒更像是一座修築在巨木之中的暖閣。
四周牆壁皆由不知名的藤蔓編織而成,透著翠綠的生意,陽光透過穹頂巨大的水晶瓦灑下,將數百個蒲團照得通透。
此時,堂內已稀稀拉拉坐了約莫兩百來人,位置尚餘大半。
這些人身上的衣著各式各樣,有的袖口沾著泥土,有的腰間掛著獸囊,還有的渾身散發著淡淡的藥味。
顯然,他們都是在這二級院中摸爬滾打有些時日的老生。
“到了,這便是青木堂”。
古青輕車熟路地領著眾人往後排走,壓低聲音道:“二級院不比一級院,沒那麼多規矩。 Www_ тt kān_ c○
想聽甚麼課,只要沒掛客滿”的牌子,推門進便是。
不過切記,莫要喧譁,這裡的師兄師姐們,脾氣未必都好。”
正說著,前排一個身穿墨綠色道袍、面容有些消瘦的青年轉過頭來。
他原本只是隨意一瞥,但在看到古青腰間那塊代表著靈廚一脈種子班”的玉牌時,眼神微微一凝,隨即臉上浮現出一抹熟絡的笑意。
“喲,這不是古青師弟嗎?”
青年轉過身,身子懶洋洋地靠在藤椅背上,打趣道:“這個時辰,若是沒記錯,應當是楊教習開爐講授《五味調和論》的關鍵時候。
你這楊門高足,不在灶臺前盯著火候,怎有閒心跑來這青木堂,聽馮老頭的閒篇兒?”
他目光在古青身上打了個轉,似是想到了甚麼,挑眉道:“莫非————你那九品靈廚師的百藝證已經拿下了?
這是準備觸類旁通,還要兼修靈植夫?”
古青腳步微頓,對著那青年拱了拱手,苦笑道:“紀帥師兄說笑了。
那九品廚證何其難考,火候、刀工、靈氣配比,差一絲便是廢品。
師弟我準備下個月再去碰碰運氣。”
說著,古青側身,讓出身後的蘇秦、趙猛等人:“今日來此,不過是領著幾位剛從一級院上來的好友,來這兒試聽一番,認認路。”
“哦?新人?”
被喚作紀帥的青年目光越過古青,在幾人身上掃了一圈。
他的視線在蘇秦那洗得發白的青衫上停留了一瞬,並未過多在意,反倒是趙猛那魁梧如熊的身板讓他多看了兩眼。
趙猛是個粗中有細的,見古青對此人頗為客氣,當即咧開嘴,露出一個憨厚至極的笑容,抱拳甕聲甕氣地喊道:“紀帥師兄好!俺叫趙猛,初來乍到,往後還請師兄多照應!”
這一聲“師兄”叫得響亮又實誠,沒半分虛頭巴腦的架子。
紀帥聽得順耳,那張消瘦的臉上笑意更濃了幾分,原本有些端著的架子也鬆懈了下來。
“是個實誠人。”
紀帥點了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把瓜子,也沒分給旁人,自顧自地嗑了一顆,慢悠悠道:“既然是古兄帶來的,那也就是自己人。
不過,你們今日選了這青木堂作為第一站,倒是————好運氣。”
“好運氣?”
趙猛撓了撓頭,一臉不解地湊上前去:“師兄,這話咋說?莫非這講課的教習有甚麼說法?”
一旁的吳秋和林清寒也豎起了耳朵。
初入二級院,兩眼一抹黑,這種老生口中的情報,往往比書本上的規矩更重要。
紀帥吐出一片瓜子皮,指了指前方空蕩蕩的講臺,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今日主講的,是馮教習。”
“他與那位出了名嚴苛的羅姬羅教習一樣,都是靈植夫一脈的大拿。
但這兩人的性子,卻是天差地別。”
紀帥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著甚麼坊間趣聞:“羅教習那人,古板,守舊,眼裡揉不得沙子,講究個規矩”。
而這位馮教習————嘿,那就是個隨心所欲的老頑童。”
“老頑童?”
趙猛瞪大了眼。
“不錯。”
紀帥點了點頭,眼中流露出一絲嚮往:“馮教習講課,從不按常理出牌。
高興了,講講天地大道;不高興了,講講怎麼給靈瓜授粉。
但他比羅教習更受咱們這些普通弟子的歡迎。”
“為何?”
一直沉默的蘇秦適時地捧了一句。
紀帥看了蘇秦一眼,解釋道:“因為他大方,且————任性。”
“在他的課上,只要你能答上他的問題,哪怕只是讓他覺得你這人順眼”,或者說的話有意思”。
他隨手賞下來的東西,可能就是咱們攢上半年功勳點都換不來的寶貝。”
紀帥掰著手指頭數道:“上個月,有個師弟就因為誇了他養的一盆蘭花長得精神,直接被賞了一株聚靈草”,回去熬了湯,當晚就突破了一層小境界。
還有傳聞,曾有人在他課上頓悟,被他賜下一瓣明心菩提花”,直接洗煉了神魂。”
“嘶”
趙猛和吳秋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提升修為?洗煉神魂?
這哪是上課,這分明是來進貨的啊!
“不僅如此。”
紀帥似乎很滿意新人的反應,又丟擲了一個重磅炸彈:“馮教習,還是整個二級院裡,唯一一個在大課上,當場破格招收過種子班”成員的教習。”
說到這,紀帥的神情忽然變得有些蕭索。
他手裡的瓜子也不嗑了,嘆了口氣,目光有些發直地望著虛空:““種子班”啊————那是一步登天的梯子,也是咱們這些凡人遙不可及的夢。”
趙猛見狀,忍不住問道:“師兄,那種子班————真有那麼難進?
我看古青師兄進得也挺順當的啊。”
古青在一旁只是溫和地笑著,並未接話。
紀帥聞言,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那有些陳舊的道袍:“順當?
那是古兄天賦異稟,是老天爺賞飯吃。
你知道我入這二級院多久了嗎?
整整一年半了。”
紀帥伸出一根手指,語氣中滿是滄桑與無奈:“這一年半里,我不甘心只做個普通弟子,拿著那點微薄的資源混日子。
我先後試過靈植、御獸、煉丹、靈築,甚至是那陰森森的靈媒————
凡是這二級院裡有的百藝,我都去蹭過課,都去試過手。”
他攤開手掌,掌心中有淡淡的元氣流轉,那元氣波動頗為雜亂,顯然是兼修多門法術留下的痕跡:“《春風化雨》、《馭蟲術》、《控火訣》、《流沙咒》————
十大修仙百藝所要求的八品奠基法術,我全都練到了二級入微”的境界。”
趙猛聽得目瞪口呆:“全都二級?那師兄你豈不是全才?”
“全才?”
紀帥嗤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自嘲:“是庸才。”
“二級入微,那是靠時間磨出來的,是死功夫。
只要肯花時間,哪怕是一頭豬,在二級院這等靈氣環境下,泡上幾個月也能學會。”
“但是————”
紀帥的聲音猛地一沉,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感:“三級造化”————
那道門檻,就像是天塹一樣,橫在那裡。”
“我每一樣都懂,每一樣都會,可每一樣————都摸不到那一點靈性”的邊。
就像是隔著一層窗戶紙,明明看著光就在外面,可無論怎麼捅,就是捅不破。”
“捅不破,你就永遠是個匠人,成不了大師,進不了種子班。”
說到這,紀帥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蘇秦等人,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所以啊,師弟們。
別以為在一級院拿個前十,進了這二級院就能高枕無憂了。”
吳秋忍不住插嘴道:“可————可教習們都說,大考前十是天才,是有資格直接選種子班的啊。”
“天才?”
紀帥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那並非針對某個人,而是針對這種制度的輕蔑:“在一級院那種淺水灣裡,所謂的天才”,不過是比旁人多吃了兩顆丹藥,多練了幾個時辰的基本功罷了。”
“你們那個大考,考的是甚麼?
無非是基本功扎不紮實,能不能在逆境裡抗壓。”
“這些東西,到了二級院,那是人人必備的素質。”
紀帥指了指周圍那些看似懶散的老生:“你看他們,哪個不是當初從一級院殺出來的佼佼者?
可到了這兒,面對八品法術的靈性”門檻,照樣得抓瞎。”
“八品法術,就是一道分水嶺。”
“一級院不教,那是資訊差。
到了這兒,人人都會,人人都能練到二級。
這時候,拼的才是真正的天賦,是那一點玄之又玄的悟性。”
紀帥看著吳秋,語氣變得有些冷酷:“那些靠著總分前十硬塞進種子班的天才”們————
因為沒有經歷過在公開課上當場頓悟、突破三級法術的造化”洗禮。
他們進去後,往往會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努力,在真正的靈性面前一文不值。”
“我見過太多了。”
紀帥嘆了口氣:“很多所謂的前十,進了種子班後,不僅跟不上進度,反而因為壓力太大,道心崩壞。
最後要麼是淪為種子班的墊底,給那些真正的妖孽當陪襯。
要麼————就是扛不住議論,灰溜溜地申請轉班,去學那些冷門的、沒前途的手藝,嘗試找到屬於自己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