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別了胡教習,蘇秦獨自走在回內舍的青石板路上。
暮色四合,山間的晚風帶走了一日的燥熱,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
“聚元九層……”
蘇秦在心中默默盤算著。
若是按部就班,靠著“枯榮”之法壓榨潛力,考核前最多也就是在聚元五層到六層,破不了七成,抵達後期。
但有了那枚敕令……
“敕令一開,直升三級。”
“若我在考核前拼盡全力,將修為推至聚元六層,屆時敕令加身,便是實打實的聚元九層圓滿!”
“勤能補拙,天道酬勤。”
蘇秦握了握拳,指節發白:
“這不僅是個機率事件,更是一條必須要走通的路。”
“種子班……”
他低聲唸叨著這三個字,腳步不由得加快了幾分。
轉過一道山坳,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草坪,靜思齋那孤零零的石屋已遙遙在望。
就在這時,蘇秦的腳步猛地一頓。
在距離石屋不遠的那棵老槐樹下,立著一道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甚至有些不太合身的灰色短打,背對著蘇秦,正仰頭看著樹梢間漏下的細碎星光。
風吹過,槐葉沙沙作響。
那人似乎聽到了腳步聲,緩緩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
蘇秦愣了一下,隨即眼底湧上一抹不可遏制的笑意。
是王虎。
但他又好像不是那個熟悉的王虎了。
那個總是腆著肚子、一臉油滑、眼神渾濁的胖子不見了。
此刻站在那裡的,是一個雖然依舊有些圓潤,但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如星的青年。
他瘦了,黑了,眼窩深陷,甚至帶著幾分形容枯槁的憔悴。
但他眼裡的光,卻比這漫天的星辰還要亮。
那是一種……打破了枷鎖,看見了天光的神采。
“你聚元二層了?”
蘇秦開口,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靜謐。
他感受到了。
那股雖然微弱,卻極其堅韌、正在王虎體內緩緩流轉的元氣波動。
那是隻有真正踏入了修行門檻,真正將元氣納為己用後,才會有的氣象。
王虎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看著蘇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笑容裡,有疲憊,有釋然,更有滿溢而出的自豪。
“三年的蹉跎,三年的爛泥……”
王虎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許久未曾開口說過話:
“蘇秦,我……終於爬出來了。”
他伸出手,指了指蘇秦身後的石屋,又指了指自己:
“那晚在丁字三號房,你點的那盞燈,我看見了。”
“我跟著那光,一路跑,一路跌,把這身肥肉都跑掉了幾斤,把這身懶骨頭都給磨碎了重鑄。”
“終於……”
王虎深吸一口氣,眼眶微紅,卻笑得格外燦爛:
“我追趕上了你的腳步。”
雖然只是聚元二層,雖然離蘇秦現在的境界還差得遠。
但他畢竟邁出了那最艱難的一步。
他不再是那個只能在泥潭裡仰望飛鳥的蛤蟆,他也長出了翅膀,哪怕還很稚嫩,哪怕飛得還不高。
但他終於可以挺起胸膛,站在蘇秦面前,說一句:我沒掉隊。
風,似乎都變得溫柔了起來。
吹拂在臉上,不再是那種令人煩躁的燥熱,而是一種帶著泥土芬芳的清涼。
“恭喜。”
蘇秦走上前,並沒有甚麼多餘的動作,只是伸出手,與王虎的手緊緊握在了一起。
掌心的溫度傳遞過來,那是真實的、滾燙的生命力。
“我早就說過。”
蘇秦看著王虎的眼睛,語氣篤定:
“我能行,你也一定能行。”
“這外舍的泥潭,困不住想飛的心。”
王虎用力地回握了一下,手微微顫抖。
良久,他鬆開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眼神卻依舊亮得嚇人:
“那個……”
他指了指蘇秦的懷裡,又指了指石屋的方向:
“葉子牌……還在吧?”
“在。”
蘇秦笑了,那是發自內心的開懷:
“一直都在我的枕頭底下壓著,等你來拿。”
“走。”
蘇秦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去我屋裡,咱們痛痛快快地打一場!”
“好!”
王虎大笑一聲,那笑聲爽朗,透著一股子意氣風發的豪情:
“今晚誰也別想賴賬!我可是把這些天的運氣都攢著呢!”
這場君子之約,他沒有食言。
他帶著一身的風塵與傷痕,卻也帶著最乾淨的靈魂,來赴約了。
兩人並肩向石屋走去,影子在月光下交織,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剛入學時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勾肩搭背,說著那些關於修仙、關於未來的大話。
曾經,他們都以為那遙不可及,於是自甘墮落,不再提及。
但這一次,那些大話,正在一點點變成現實。
“蘇秦……”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份寧靜。
遠處的山道上,兩個身影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
是趙立和劉明。
他們滿頭大汗,手裡還提著幾個油紙包,隔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醬牛肉的香氣。
“哎?那是……”
跑在前面的趙立猛地停住腳步,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驚撥出聲:
“胖子?!你是王虎?!”
劉明也是一臉見鬼的表情,上上下下打量著那個瘦了一圈、精氣神卻完全變了樣的王虎:
“我的天……你這是……出關了?”
王虎轉過身,看著這兩個熟悉的老友,得意地挑了挑眉:
“怎麼?認不出來了?
告訴你們,哥現在也是聚元二層的高手了!以後出門報我的名字,好使!”
“真的假的?!”
趙立和劉明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與狂喜。
他們衝上來,圍著王虎又錘又拍,嘴裡不停地嚷嚷著“好樣的”、“真給咱長臉”。
蘇秦在一旁看著,嘴角含笑。
這就是同窗。
這就是那種平時互相損兩句,但真有了好事比誰都高興的兄弟。
鬧騰了一會兒,趙立忽然像是想起了甚麼,有些訝異地看著王虎:
“難怪我們在宿舍沒找到你,原來你是直接跑這兒來了?”
他掂了掂手裡的油紙包,又指了指劉明懷裡抱著的酒罈子:
“既然你也在,那正好。
咱們今天本來就是來找蘇秦喝酒的,順便……商量點事。”
說到這,趙立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古怪,他看了看王虎,又看了看蘇秦,眼神閃爍:
“不過話說回來……胖子,你這訊息也夠靈通的啊?”
“我們也是剛剛才湊齊了東西,還沒來得及跟你說呢,你就聞著味兒來了?”
王虎愣住了。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眼神中透出一絲迷茫。
“甚麼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