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法堂內,數百道目光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蘇秦籠罩其中。
“諸位同窗。”
蘇秦站在講臺上,目光平靜,緩緩開口:
“徐師兄今日有事未至。
我既承了他的情,便替他分享幾句關於《鬆土》、《肥地》、《除草》這三門農家法術的淺見。”
話音剛落,臺下頓時一陣騷動。
前排的內舍區域,陳適手中的筆微微一頓,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雖未言語,但那個看向蘇秦的眼神裡,分明寫滿了擔憂與不解。
趙迅也是抿緊了嘴唇,目光在蘇秦那年輕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
隨即垂下眼簾,輕輕嘆了口氣,手中的書卷被無意識地捏出了褶皺。
而在不遠處的趙猛,更是直接抱起了雙臂,身體向後一靠,那種審視的姿態,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質疑。
他們並非惡意,只是這講臺太高,而蘇秦的資歷太淺。
那種懷疑的情緒,像是一層無形的薄霧,瀰漫在講堂上空。
但對於後排那些絕望的外舍弟子來說,蘇秦的出現,卻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後的一根稻草。
“管他是誰,管他講得深淺!”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學子顫巍巍地扶正了眼鏡,他是“外舍第一留級生”——張有德。
在道院蹉跎了八年,這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他渾濁的眼中閃爍著近乎虔誠的光芒,死死盯著蘇秦。
他身邊的幾個同窗,更是早已鋪開了紙筆,哪怕手還在微微發抖,卻依然做好了記錄每一個字的準備。
哪怕只是一絲希望,他們也絕不願放過。
蘇秦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多餘的客套。
他只是抬起手,在空中虛畫了一個簡單的符號。
“所謂《鬆土術》,胡教習講的是‘氣透經絡’,這沒錯,但太玄。”
蘇秦的聲音清朗,穿透了所有的雜音:
“咱們換個說法。
這就好比是給土地‘扎針’。”
“別去想甚麼經絡節點,你們就把元氣想象成無數根細小的針。
不需要去找甚麼特定的穴位,只需要順著泥土的紋理,把這口氣‘送’進去,然後——輕輕一震。”
蘇秦五指微張,做了一個輕震的動作。
“噗。”
空氣中彷彿傳來一聲輕微的爆鳴。
“這一震,不是為了把土炸開,而是為了讓土粒之間的粘連鬆動。
就像是你手裡攥著一把沙子,鬆開手,沙子自然就散了。”
“這就是——鬆土。”
臺下瞬間安靜了。
沒有晦澀的術語,沒有玄奧的理論。
就是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個比喻,一個動作。
原本緊皺眉頭的陳適,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手中的筆懸在半空,卻忘了落下。
趙猛那抱著的雙臂也緩緩鬆開,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兇光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專注。
趙立原本緊皺的眉頭,忽然舒展了一些,他下意識地模仿著蘇秦的動作,虛握了一下手掌。
“送進去……一震……鬆開……”
他喃喃自語,體內那原本滯澀的元氣,竟像是找到了宣洩口,順著指尖流淌而出,在掌心形成了一個微小的氣旋。
“這……這感覺……”
趙立猛地抬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蘇秦沒有停頓,繼續講道:
“再說《肥地術》。
別想著去鎖甚麼遊離的地氣,那是以後的事。
現在的你們,只需要做一件事——‘借’。”
“向誰借?
向那些雜草,向那些枯葉,甚至是向空氣中的露水借!”
“將元氣化作一張網,不是去網魚,而是去網住這些微小的生機,然後把它們按進土裡,讓它們爛在根系下。”
“這叫——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至於《除草術》……”
蘇秦嘴角微揚:
“更簡單了。
草之所以能長,是因為它搶了莊稼的氣。
你們不需要用元氣去拔,只需要用元氣去‘堵’。
堵住它根系吸氣的口子,截斷它的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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餓它三天,它自然就枯了。”
蘇秦的話語,就像是一把鋒利的解牛刀,將那些原本盤根錯節、令人望而生畏的法術理論,剖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簡單,粗暴,卻直指核心。
這就是他從《春風化雨》二級中領悟到的真意。
是站在高處俯瞰低處的通透。
更是結合了“熟練度面板”那種資料化、模組化的思維方式。
臺下的寂靜被打破了。
先是一陣輕微的騷動,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原來是這樣!原來這麼簡單?!”
“我懂了!我懂了!不是去硬頂,是去‘借’!”
“堵住氣口……我的天,我怎麼沒想到?我以前只會傻乎乎地用元氣去震斷草根,累得半死還除不乾淨!”
坐在後排的張有德突然渾身一震,雙手不受控制地舞動起來,指尖亮起一抹土黃色的光暈。
“鬆了!土鬆了!”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指著面前那塊作為教具的泥磚,只見那原本堅硬的泥塊,竟真的在他的指尖下變得鬆軟如沙。
“我悟了!我悟出《鬆土術》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我也悟了!《肥地術》!我感覺到地氣的流動了!”
驚喜的喊聲接連響起,像是一朵朵在絕望中綻放的花。
那些原本帶著幾分審視與觀望的目光,在這一刻,悄然發生了變化。
沒有了懷疑,也沒有了輕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可與敬重。
就像是迷途的旅人,終於在風雪中看到了指路的燈塔,那種眼神,名為——信服。
前排的內舍區域。
趙迅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指尖那一抹淡淡的青光正如同有生命般跳動。
“《除草術》……二級?”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陳適。
卻發現這位平日裡矜持的師兄,此刻正奮筆疾書。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急促聲響,彷彿生怕漏掉哪怕一個字的精義。
趙猛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兇光的銅鈴大眼,此刻也柔和了下來。
他摸了摸後腦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嘟囔了一句:
“這書……教得通透。”
簡單的四個字,卻是這個粗豪漢子所能給出的最高評價。
此時此刻,再也沒有人去質疑蘇秦的資歷。
在這明法堂內,他不再是一個新進的新人,而是一位真正傳道授業的先行者。
“這位師兄講得真好!和徐子訓師兄講得一樣透徹!”
“是啊!這位師兄講的,那是真能拿來就用啊!”
“仁厚!當真是仁厚!這是哪位師兄?以前怎麼沒見過?”
聽著周圍那些壓低了聲音的讚歎與議論,坐在角落裡的趙立和劉明,並沒有跟著大聲叫好。
他們只是靜靜地看著臺上那個光芒萬丈的身影,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那是他們的舍友。
是那個和他們一起吃苦、一起受罪,如今卻依然願意回頭拉他們一把的蘇秦。
“趙立……”
劉明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卻壓得很低,像是怕驚擾了這場夢:
“你覺不覺得……
現在的蘇秦,站在那裡,跟徐子訓……好像啊?”
趙立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緩緩地點了點頭:
“像。”
“不僅僅是像。”
“他就是接過了徐師兄手裡的燈,照亮了咱們這些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