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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青河爭鋒

2026-02-05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蘇秦看著福伯。

福伯的眼神有些渾濁,眼角堆滿了歲月刻下的褶子,裡面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和某種近乎執拗的隱瞞。

那是老狗護主的眼神。

哪怕牙齒掉光了,哪怕腿腳不靈便了,只要主人有難,它就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用自己那副殘軀去擋刀子,去填溝壑。

他們沒讀過書,不懂甚麼大道理,只認一個死理兒:蘇秦是天上的星宿,是蘇家的希望。

為了這份希望,他們甘願把自己當成腳底下的泥,任由踩踏。

只求能把蘇秦這雙鞋墊得高一點,哪怕高一寸也好,別沾了這世間的塵土與血腥。

這種卑微到塵埃裡、卻又沉重如山的愛,壓得蘇秦有些喘不過氣。

蘇秦沉默許久,指了指福伯腳下那雙布鞋,終究還是揭穿了這個謊言:

“福伯。”

“您這鞋上的泥,是青河邊的淤泥吧?

那種泥色澤發黑,腥氣重,只有河灘上才有。自家地裡的黃土,沾不上這種泥。”

福伯下意識地縮了縮腳,臉上的平靜終於維持不住了,嘴角顫抖著,像是被戳破了最後一層窗戶紙。

“所以……”

蘇秦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村裡人,是不是都去青河了?

是不是……我走之後,地又旱了,王家村又不給水了?”

“我爹,是不是帶著全村的青壯,去跟人家拼命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砸碎了福伯最後的防線。

老人終於忍不住了,眼淚從那滿是皺紋的眼角溢位來,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龐滑落。

他身軀無力地滑靠在桌邊,聲音哽咽而沙啞:

“少爺……您何必這麼聰明呢?

糊塗點……不好嗎?”

“老爺說,您下個月就要大考了。

那是鯉魚躍龍門的大事,是咱們蘇家幾輩子的指望。

他說,只要能換您一個前程,那幾畝地也好,那幾口水也罷,甚至是這條老命……都值。”

“您要是這時候分了心,要是為了這點破事耽誤了修行……

咱們這些人的苦,不就白吃了嗎?”

蘇秦聽著這番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憤怒。

不是對福伯,也不是對父親。

而是對這個該死的世道,對這種逼著人用命去換前程的生存法則。

“福伯。”

蘇秦走到福伯面前,伸手替老人擦去眼角的淚水。

他的動作很輕,卻很堅定。

“您知道我為甚麼要考這個官嗎?”

福伯愣愣地看著他,眼神茫然。

“書上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蘇秦轉過身,看著門外那片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扭曲的天地,目光深邃而悠遠:

“這順序,是亂不得的。”

“若我為了那個所謂的前程,連生養我的家都護不住,連為我拼命的父親和鄉親都能視而不見……”

“那我修的這是甚麼仙?求的又是甚麼道?”

“那是絕情道,是忘恩道。”

蘇秦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直指本心的力量:

“我蘇秦想做的官,是能庇護一方的牧守,而不是踩著親人骨血上位的孤家寡人。”

“若是連這幾十裡鄉土都安頓不好,日後即便我真的位列仙班,執掌權柄。

每當午夜夢迴,想起今日這扇緊閉的院門,想起那些被捂住嘴的孩童……”

“我的道心,還立得住嗎?”

“這官,不做也罷。”

福伯看著眼前的少年,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了他。

那個總是埋頭苦讀、溫文爾雅的少爺,此刻身上竟散發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芒。

那不是仙氣,那是……脊樑。

蘇秦拍了拍福伯的肩膀,眼神溫和,卻又透著堅定:

“在家等我。”

“我去把爹,還有鄉親們,帶回來。”

......

另一頭,青河。

這條養育了方圓幾十裡村落的母親河,如今水位下降了大半,露出了大片龜裂的河床和發黑的淤泥。

渾濁的河水在狹窄的河道中緩慢流淌,就像是這片土地苟延殘喘的脈搏。

而在河岸的一處拐角,此時卻是劍拔弩張。

蘇海站在河灘上,腳下是一堆被截斷的引水竹管。

他身後站著黑壓壓的一片人,是蘇家村所有的青壯。

李庚手裡握著一把磨得雪亮的鐵鍬,站在蘇海左側,眼神兇狠;

三叔公雖然年邁,卻也被兩個後生用滑竿抬到了陣前,手裡拄著那根沉甸甸的柺杖,那是蘇家村的定海神針。

而在他們對面,卻只站著寥寥十幾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赤著上身的漢子,名叫王猇。

這王猇生得並不算魁梧,甚至有些瘦削。

但那一身腱子肉卻如銅澆鐵鑄般緊實,面板被烈日曬得黢黑,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傷疤。

他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殺豬刀,那是剛才為了截斷蘇家村的水管,從自家豬圈裡順手抄來的。

面對蘇家村這百十號人,王猇臉上不僅沒有懼色,反而透著一股子亡命徒的狠勁。

“王猇!”

蘇海壓抑著怒火,指著地上的斷管:

“你們王家村也太霸道了!

這青河是朝廷的河,是大家的河!

你們在上游截了水,讓我們下游幾百口人喝西北風?

這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天理?”

“王法?天理?”

王猇嗤笑一聲,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眼神陰鷙得像是一匹餓狼:

“蘇老爺,您是有文化,講究個理。

可我們是泥腿子,我們只認命!

今年大旱,又鬧了蟲災,我們王家村幾百畝地都快旱冒煙了!

這時候你跟我講王法?

我告訴你,這水就是命!

誰想從這河裡舀走一勺水,那就是在割我們王家村的肉,要我們全村老小的命!”

他把殺豬刀往身前一橫,刀鋒泛著寒光:

“想過河?行啊!

從老子屍體上踏過去!”

“你這後生,好不講理!”

三叔公氣得鬍子亂顫,手中的柺杖狠狠頓地,聲音雖然蒼老,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公道:

“咱們兩村共飲一河水,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

前幾日,看著你們村遭了蟲災,地裡旱得厲害。

我們蘇家村體諒你們,硬是停了自家的水車,讓你們在上游截流灌溉了整整五天!

五天啊!

就算是頭牛,也該喝飽了吧?

如今我們地裡也等著用這口救命水,你們卻翻臉不認人,把河道給堵死了?

做人得講良心!你們這是要把我們蘇家村往死裡逼啊!”

“良心?”

王猇脖子一梗,根本不聽三叔公的教誨,反而更加匪氣:

“五天哪夠?

這日頭毒得像火燒,剛灌進去的水轉眼就沒了!

我不管你們地裡旱不旱,我只知道,我們村的地還沒喝飽!

這河道既然堵了,那就是我們王家村的!

誰敢動,老子就敢拼命!

反正橫豎是個死,拉幾個墊背的也不虧!”

他的眼神裡透著一種被逼到絕境的瘋狂。

這種瘋狂,讓蘇家村原本氣勢洶洶的眾人,心裡都不由得一寒。

這就是所謂的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他們雖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真要跟這種不要命的主兒拼殺,心裡還是有些打鼓。

“既然你執迷不悟……”

李庚上前一步,手中的鐵鍬揚起,眼中閃過一絲狠色:

“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了!

鄉親們!跟他們廢甚麼話!

搶水!”

“搶水!”

蘇家村的人群騷動起來,幾十個壯漢握緊了手中的傢伙事,就要往前衝。

就在這時。

一陣雜亂而急促的腳步聲從河對岸的密林中傳來。

樹林裡呼啦啦衝出一大群人,手裡拿著鋤頭、鐮刀、木棍,個個衣衫襤褸,眼神卻兇悍無比。

那是王家村的援兵!

看到援兵到了,王猇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喜色。

他猛地轉過身,衝著河對岸大吼一聲:

“族長!快來!

蘇家村這幫狗日的要來搶水!

他們要斷咱們的活路!跟他們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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