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百藝?”
蘇秦微怔,這個詞他並不陌生,但在道院的基礎課程中,教習們很少深入提及。
“不錯,在大周仙朝,修仙不僅僅是練氣長生,更是一門門吃飯的手藝。”
徐子訓收起了摺扇,神色變得嚴肅起來,像是在剖析這個世界的某種底層邏輯:
“煉丹、陣法、靈植、制符、御獸……這被稱為‘修仙百藝’。
而朝廷為了管控天下修士,也為了各司其職,設立了‘天工院’與‘百藝司’,定下了一條鐵律。”
“凡修百藝者,皆需考級定品,持證上崗!”
“無證,即非法。”
徐子訓的聲音冷了下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現實感:
“哪怕你煉丹術再高明,煉出的丹藥能起死回生。
只要你沒有那張‘丹師證’,你煉的就是假藥,賣就是走私,是要被官府緝拿問罪的!”
“這就是——壟斷。也是大周維持秩序的基石。”
蘇秦心頭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前世的那些執業資格證,沒想到在這修仙界,這套體系竟然更加森嚴殘酷。
“而這,就是我必須進‘種子班’的原因。”
徐子訓看著蘇秦,語出驚人:
“蘇兄,你我也許都心知肚明,大周的‘官’,那是天上的星宿,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極難考取。
但‘官’之下,還有‘吏’!”
“吏?”蘇秦目光一凝。
“對,小吏。”
徐子訓點了點頭,語氣鄭重:
“縣衙裡的稅吏、糧倉的倉管、河道的巡查……這些雖然算不上正經的‘官身’,沒有天地果位加持。
但他們手中同樣握著實權,同樣背靠朝廷,是官府治理地方的觸手。
而想要成為這些‘吏’,前提條件便是——持有對應的‘職業證書’!”
徐子訓加重了語氣:
“只要進了種子班,就能在入學的第一天,獲得一枚由朝廷特批的‘百藝啟蒙敕令’。
這枚敕令,不僅能讓人瞬間入門一門手藝,更重要的是,它代表著一張直接頒發的——【九品靈植技師證】!”
“有了這張證,哪怕最後大考失利,做不成‘官’。
憑藉此證,也能直接去縣裡的農司應聘,做一個管理百畝靈田的‘司農吏’,或者去各大商行做個供奉。”
“蘇兄,你想想。”
徐子訓上前一步,望著蘇秦,微微一笑:
“若是你有了這‘司農吏’的身份,哪怕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吏。
你回了鄉,那些想要欺負你蘇家村的無賴,那些敢截斷水源的鄰村,甚至是縣裡那些想亂收稅的差役,誰還敢動你?”
“這就是一張護身符!一張能庇護宗族、安身立命的底牌!”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蘇秦的腦海中炸響。
吏員資格……證書……護身符……
蘇秦看著眼前這位平日裡溫潤如玉的同窗,此刻對方眼中的清醒與堅持,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共鳴。
他想起了父親為了幾畝地愁白了的頭,想起了為了供他讀道院不得不變賣農田的窘迫,想起了那些戰戰兢兢看地主臉色的佃戶。
蘇家看似是地主,其實脆弱不堪。
一場天災,一次官府的加稅,就能讓這個家分崩離析。
為甚麼?
因為沒有根基,沒有那張能讓官府、讓世人認可的“護身符”。
考官太難,那是萬里挑一。
但這“技師證”,這“吏員”的身份,卻是實打實的、伸手就能摸到的保障!
“修仙百藝,皆需考證定品……”
蘇秦在心中默唸。
這張證,對於徐子訓來說可能是獨立的證明,但對於蘇秦來說,這就是蘇家村幾百口人在這個殘酷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
有了它,蘇家就不再是被動承受風雨的浮萍,而是紮根大地的樹。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蘇秦鄭重拱手,真心實意地說道:
“徐兄今日之言,如撥雲見日。這不僅是為了修行,更是為了家國生計。”
徐子訓見狀,臉上的嚴肅散去,重新恢復了那副溫潤的模樣,搖著摺扇笑道:
“蘇兄客氣了。你我既是同道中人,自當互通有無。況且……”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指了指腳下的湖水:
“我也還等著蘇兄為我解惑呢。
不瞞蘇兄,這《春風化雨》我琢磨了數月,至今連那門檻都沒摸到,甚至連個響動都聽不見。
若是再不入門,這種子班的名額,我怕是真要懸了。”
蘇秦聞言,並未感到意外。
中院法術若是那麼好學,也不會被稱為進階了。
“徐兄過謙了,那咱們便探討一二。”
蘇秦撩起略顯陳舊的青衫下襬,毫無架子地蹲在湖邊。
徐子訓見狀,也沒有嫌棄地上的泥濘,隨之蹲下,像個虛心求教的學童。
夕陽下,兩個年輕人並肩蹲在湖邊。
蘇秦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腦海中卻是在飛速翻閱著關於《春風化雨》的記憶。
當法術面板上的熟練度跳動時,不僅僅是數字的變化。
那一瞬間,彷彿有無數前人修行的經驗、感悟,如同醍醐灌頂般,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變成了他的肌肉記憶,變成了他本能的一部分。
這就是面板的霸道之處——直接賦予“真知”。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將這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系統知識”,翻譯成徐子訓能聽懂的語言。
“徐兄,你試著施展一次,我看看。”
蘇秦說道。
徐子訓點點頭,深吸一口氣,調動元氣。
他手指一點,一縷元氣射入水中。
“起!”
然而,湖水只是微微盪漾了一下,別說化雨了,連點水汽都沒升騰起來。
那縷元氣進入水中,就像是泥牛入海,瞬間沒了蹤影,兩者完全是割裂的。
“慚愧。”
徐子訓苦笑一聲,收回手:
“這就是我的問題所在。
我知道要將元氣融入水中,但這氣是氣,水是水,兩者就像是油和水,怎麼也融不到一塊去。
我越是想用力壓進去,它反彈得越厲害。”
蘇秦看在眼裡,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對應的理論。
“徐兄,你錯了。”
蘇秦伸出手,輕輕掬起一捧湖水,語氣平靜而篤定:
“你困在那‘融’字訣上,是因為你想‘塞’。”
“你想把你的元氣,當成一種染料,強行塞進這水裡,讓它聽你的話。
可水至柔,也至剛,你越是用強,它越是排斥。”
蘇秦指尖一點微弱的青色元氣探入掌心水中。
那元氣並未炸開,也沒有激起水花,而是像一滴墨汁入水,瞬間暈染開來,與水渾然一體。
“水本無形,氣亦無相。”
蘇秦的聲音放輕,帶著一種引導的韻律,將腦海中那玄奧的知識轉化為最直白的動作:
“你要做的,不是塞,而是——喚醒。”
“水裡本就有生機,那是天地賦予它的本能。
你的元氣,不是去當主人的,而是去當‘引子’的。
就像是用一把火去點燃另一把火,用一縷春風去喚醒沉睡的種子。”
“別把元氣當成石頭扔進去,把它當成……鹽。”
“讓它自己化在水裡。”
說著,蘇秦掌心微微一震。
那一捧湖水並沒有飛濺,而是彷彿活過來了一般,盪漾出一圈圈溫柔而充滿生機的漣漪,甚至隱約有一絲綠意在水中流轉。
那是元氣與水完美融合後的律動。
“喚醒……引子……鹽?”
徐子訓輕聲呢喃著,若有所思。
他一直以來都把元氣當做工具,當做一種外力去操控水。
但蘇秦卻告訴他,要讓元氣消失在水裡,成為水的一部分。
這給了他一種截然不同的嶄新視角。
“我試試……”
徐子訓深吸一口氣,再次伸出手。
這一次,他不再緊繃著神經,不再試圖去控制每一絲元氣的走向。
他學著蘇秦的樣子,放鬆,將元氣一點點、輕柔地滲透進去,不再是強攻,而是滲透。
嗡——
掌心的一捧水,突然微微一顫。
雖然沒有像蘇秦那樣充滿生機,但那一瞬間,水面上泛起了一層極其細微的白霧。
那是元氣成功激發水汽的徵兆!
這是……入門了!
從毫無反應的0級,跨入了一窺門徑的門檻!
徐子訓猛地抬頭,正好撞上蘇秦那雙含笑的眼睛。
“妙!妙啊!”
徐子訓忍不住擊節讚歎,手中的水灑了一地,但他毫不在意,臉上的喜色怎麼也遮掩不住:
“蘇兄一語點醒夢中人!
這‘當成鹽’的比喻,當真是直指本源!
我感覺到了!那種阻滯感消失了!
只要順著這個路子走下去,不出三日,我這《春風化雨》必能穩固在入門境界!”
蘇秦也笑了,正欲開口謙虛幾句。
然而,就在這氣氛正好、兩人都沉浸在那種玄妙感悟中時。
一個清冷、懶散,卻又帶著幾分通透的磁性嗓音,突然從不遠處的柳樹後傳來。
那聲音不大,如清風拂面,卻字字如驚雷,直擊人心。
“木非木,水非水。”
“春風不是風,是天地的一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