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內,茶香已淡。
胡教習合上了那本厚厚的《道法衍化論》,目光掃視全場,聲音平淡:
“今日的課便講到這裡。回去後多去藏經閣走動,莫要閉門造車。”
眾學子聞言,紛紛起身行禮:“恭送教習。”
然而胡教習並未直接離去,他的目光越過眾人,徑直落在了那個白衣勝雪、正欲起身的少女身上。
“林清寒,你且留一下。”
他語氣依舊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關切:
“關於《春風化雨術》中‘潤物細無聲’那一層境界,你還有些瑕疵。
那一式術法,你若能在考核前突破至二級,這青雲府前十,便有了八成把握。
隨我來後堂。”
少女聞言,並未有多餘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動作行雲流水,依舊沒看任何人一眼,便跟著胡教習向屏風後走去。
直到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屏風後,聽雨軒內那股緊繃的氣氛才如潮水般退去。
學子們開始三三兩兩地收拾書卷,但並未急著離開,眼神都有意無意地飄向那空蕩蕩的屏風處。
“二級……術法……”
前排一名身穿錦袍的學子,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裡滿是苦澀:
“人和人真是比不了啊。
咱們還在為了能不能拿到那個二級院的‘入場券’拼死拼活,人家已經被教習開小灶,目標直指全府前十了。”
“前十啊……”
旁邊有人接話,語氣豔羨:
“那是能直接進二級院‘種子班’的名次。
進了種子班,那就不止是學種田了,聽說能接觸到更高深需要持證,如‘撒豆成兵’等的管制術法,甚至是關於如何冊封‘司農令’的秘辛。那真是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
後排有人壓低聲音說道:
“這也難怪徐師兄會在內舍蹉跎兩年。
以徐師兄的實力,早在兩年前就能進二級院了,還不是為了這‘種子班’的名額,硬生生留級到現在,就為了憋個大招。”
聽到這話,坐在蘇秦斜後方的一個魁梧學子趙猛,一邊將書卷塞進布袋,一邊低聲嘀咕道:
“徐師兄那是厚積薄發,為了前程謀劃,那是真本事。
可這林清寒……哼,自打來了聽雨軒,眼睛就沒往下看過。
咱們同窗之間,誰不是客客氣氣?
哪怕是徐師兄那樣的世家子,也沒架子。
偏偏她,孤傲得像個冰疙瘩,連個正眼都不給。
這種人,連做人基本的禮數都沒有,將來若是真當了官,做了那一方水土的神,還能把咱們這些同僚百姓放在眼裡?”
周圍幾人聞言,雖然沒有人直接附和,但收拾東西的動作都慢了幾分,眼神交匯間,皆流露出一絲認同。
顯然,林清寒那目中無人的態度,早已惹了眾怒,只是礙於她的天賦和教習的寵愛,無人敢言罷了。
“少說兩句吧。”
旁邊的同窗輕輕碰了碰趙猛的胳膊,眼神示意了一下屏風方向:
“教習還沒走遠呢。天賦這東西,羨慕不來的。”
“我就是不服。”
趙猛撇了撇嘴,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倔強:
“別說是換成徐師兄,就是換上班上任意一個人,我都心服口服。
可她……若是官場上全是這種不懂做人只懂修煉的怪物,那才是咱們大周的悲哀。”
話音剛落,那屏風後的腳步聲竟是去而復返。
噠、噠、噠。
胡教習那張嚴肅的面孔再次出現在屏風側邊。
趙猛的身子猛地一僵,剛才那點牢騷瞬間卡在喉嚨裡,臉色煞白,低著頭不敢抬起,像個犯了錯被抓現行的孩子。
眾人也是心中一凜,整個聽雨軒瞬間鴉雀無聲。
_тTkan_¢ ○ 胡教習目光如電,緩緩掃過眾人。
他的視線在趙猛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趙猛感覺自己像是被剝光了扔在雪地裡。
但胡教習並沒有說甚麼,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徑直走向了那個一直斜倚著憑几、神色淡然的月白長衫青年——徐子訓。
“子訓。”
胡教習的聲音難得地帶了一絲溫和與期許,彷彿剛才並沒有聽到任何閒言碎語:
“那門《春風化雨術》,你真不再嘗試一下了?
以你的底蘊,若能掌握此術,未必不能爭一爭那前十的席位。”
眾人的目光瞬間匯聚在徐子訓身上,眼神中帶著幾分期待。
相比於那個冰冷的少女,他們更希望看到這位溫潤如玉的師兄能上位。
徐子訓聞言,苦笑著搖了搖頭,坐直了身子,拱手道:
“教習,您就別難為我了。
那術法我都磨了兩個月了,化雨是化雨,春風是半點沒見著。
學生我也想明白了,有些東西,那是老天爺賞飯吃,學不會就是學不會,強求不來。”
胡教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有些恨鐵不成鋼,又有些惋惜:
“罷了。你的心性是極好的,甚至比林清寒更適合那條‘官道’。
但這修仙界,終究是實力為尊。
也罷,穩紮穩打,起碼也有三成衝擊前十的希望。”
說罷,胡教習拍了拍徐子訓的肩膀,這才轉身再次離去。
直到確認教習真的走遠了,聽雨軒內才重新恢復了呼吸聲。
“呼——嚇死我了。”
趙猛長出一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向徐子訓的目光裡滿是敬服:
“徐師兄,還得是你啊。
也就是你,能讓那胡閻王這般和顏悅色。
說真的,這前十的名額,要是給你,咱們兄弟誰都沒有二話,那是心服口服。”
“是啊,徐師兄平日裡沒少指點咱們,做人做事那是沒得挑。”
周圍幾人紛紛附和,這並非阿諛奉承,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可。
徐子訓卻是笑了笑,擺了擺手,並未有甚麼得意之色:
“諸位師弟過譽了。
咱們都是同窗,日後入了官場也是同僚,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至於那林清寒……”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她性子是冷了些,但天賦確實高絕。
若是她真能拿下前十,那也是給咱們‘胡字班’爭氣,給咱們漲臉。
到時候咱們走出去,腰桿也能挺直幾分不是?”
這話一出,原本還有些忿忿不平的眾人,也不好再說甚麼,只能點頭稱是。
這就是格局。
蘇秦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卻是生出了幾分好奇。
原來,徐子訓早就有實力晉級二級院了?
卻為了一個更高的起點,進入二級院‘種子班’,甘願在這內舍多熬兩年!
這該說是‘種子班’夠誘人,還是他的毅力夠堅持呢?
但他即便有這樣的野心和實力,卻絲毫沒有架子,反而樂於助人,甚至能為競爭對手說話。
這種人,要麼是大奸大惡的偽君子,要麼便是真正的心胸寬廣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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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以蘇秦的觀察,後者居多。
或許,就像胡教習點評的那樣。
若是進了官場,他會是個好官。
……
課程結束後,眾人散去。
“蘇兄,走吧。”
徐子訓收拾好案几上的書卷,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急匆匆地趕去修煉,而是特意等蘇秦收拾妥當,才笑著招了招手:
“你初入內舍,路都不熟,按規矩要去‘領地’認門。正好我順路,帶你一程。”
“那就有勞徐兄了。”
蘇秦並未推辭,心中卻暗暗記下這份人情。
兩人出了聽雨軒,沿著青石板路一路向上。
內舍區域並不像外舍那樣集中,而是散落在半山腰的各個靈氣節點上。
沿途可以看到不少形態各異的“靜思齋”。有的修建得如同蘇式園林,精緻典雅;有的則簡陋得像個石頭壘起來的碉堡。
正走著,路邊突然傳來一陣焦急的低呼聲。
“穩住……千萬要穩住啊!”
只見一名身穿灰袍的內舍新晉弟子陳適,正滿頭大汗地對著自家那搖搖欲墜的土屋施法。
顯然是他修行的《凝土術》出了岔子,那一面牆壁因為地基不穩,正緩緩向內傾倒。
眼看就要把裡面的鋪蓋卷給埋了。
周圍路過的幾個內舍弟子,腳步微微一頓,看了一眼。
但隨即,他們看了看天色,似是急著去藏經閣佔座,並沒有停下來幫忙的意思。
畢竟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每一息元氣都恨不得掰成兩半用,在這個分秒必爭的考核期,多管閒事往往意味著自己進度的落後。
這種冷漠,是成年人世界的常態。
唯有徐子訓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絲毫猶豫,大袖一揮,一道醇厚的土黃色元氣如長虹般飛出,精準地托住了那面傾倒的土牆。
“師弟,莫慌。”
徐子訓的聲音溫和有力:
“《凝土術》講究‘地氣相連’。你這地基下三寸有塊頑石阻路,氣機不通,自然不穩。且看好了——”
他手腕一抖,那土牆下的泥土瞬間翻湧,將那塊隱蔽的頑石擠出,隨後泥土重新凝結,變得堅如磐石。
“正了!”
陳適死裡逃生,激動得滿臉通紅,轉頭看到徐子訓,連忙深深作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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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徐師兄!多謝徐師兄援手!若是這房子塌了,我這幾日的積蓄可就全毀了。”
徐子訓只是擺了擺手,並未居功,反而溫言勉勵道:
“舉手之勞。下次建房前,記得先用元氣探查地脈。切記,根基不穩,房子建得再高也是危樓。去吧。”
說完,他便轉身繼續趕路,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扶去了一粒塵埃,甚至都沒等那師弟再多說幾句感謝的話。
蘇秦在一旁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對徐子訓這個相識了三年,卻未曾熟悉過的‘老友’,有了更深刻的認識。
在這個人人都在權衡利弊、都只想獨善其身的修仙界,肯停下來花耗自己的元氣去幫一個素昧平生的師弟...
這種胸襟,確實當得起一聲“師兄”。
很快,兩人穿過幾道法陣禁制,最終來到了一處位於半山腰的開闊地帶。
這裡草木蔥鬱,雲霧繚繞。
最重要的是,這裡的元氣濃度,竟是比外舍濃郁了數倍不止!
“到了。”
徐子訓停下腳步,指著眼前這片空蕩蕩、長滿青草的平地,笑道。
蘇秦愣了一下,環顧四周。
除了草和樹,別說房子了,連個茅草棚子都沒有。
“徐兄,這……內舍呢?”
他有些疑惑:
“胡教習不是說讓我搬去‘靜思齋’嗎?這……”
徐子訓見狀,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一笑,負手而立,突然問道:
“蘇兄,我考你一個問題。
《大周策論·立國篇》開篇第一句,大周仙朝立國之本為何?”
蘇秦雖不明所以,但當即答道:
“大周立國,在乎法度。
萬物皆法,眾生皆數。
上至星辰運轉,下至草木榮枯,皆歸於朝廷法度之下。
官職即果位,權柄即天道。”
“好一個萬物皆法!”
徐子訓拊掌而笑,指著眼前的空地,朗聲道:
“既然萬物皆法,那此地,自然也是法!”
說罷,他借過蘇秦的腰牌,雙指併攏,口中輕喝:
“虛空生界,芥子須彌,敕!”
一道淡金色的光幕憑空顯現,將那塊約莫三丈見方的空間籠罩其中。
“這便是‘靜思齋’的地基,是朝廷法度固化下來的‘洞天雛形’。”
徐子訓解釋了一番這隨身洞府的妙用,隨後指著光禿禿的內部道:
“不過,地基有了,房子得你自己建。”
“萬丈高樓平地起,全憑法術見高低。這也是內舍修行的第一課。”
說到這裡,徐子訓並沒有像往常那樣點到即止,而是從懷中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簡,直接塞到了蘇秦手中。
“蘇兄,你去藏經閣選法術時,千萬別挑花了眼。”
徐子訓壓低聲音,語氣誠懇:
“藏經閣裡的建築法術成千上萬,坑不少。
有的法術看著華麗,實則耗氣巨大且不實用;有的看著便宜,其實是個半成品,後續修繕是個無底洞。
這玉簡裡,是我這幾年摸索出來的‘避坑指南’,還有幾門我認為價效比最高的法術搭配。”
蘇秦握著玉簡,心中一震。
這哪裡是甚麼指南?這分明是徐子訓多年修行的經驗總結!
對於一個剛入內舍、兩眼一抹黑的新人來說,這份禮太重了,能幫他省下無數的冤枉錢和時間。
“徐兄,這……”蘇秦有些動容。
“收著吧。”
徐子訓笑了笑,目光坦蕩:
“咱們都是從外舍那個泥潭裡爬出來的,深知每一點資源都來之不易。
我不希望你把好不容易攢下的銀子,浪費在那些華而不實的東西上。
你早日建好房子,就能早日安心修煉。
咱們胡字班這次考核,還得靠咱們這些人一起撐場面,不能讓外人看扁了。”
蘇秦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拱手一禮:
“徐兄高義,蘇秦記下了。”
徐子訓擺擺手,恢復了那副輕鬆的模樣,指了指腰牌最後提醒道:
“對了,這腰牌還能‘掛靠’地脈,在整個惠春縣,有傳送之效。
無論是掛靠在老家方便探親,還是掛靠在……咳咳,某些紅顏知己的後院,都隨你心意。”
他擠了擠眼,那個風趣的世家公子形象又回來了。
待徐子訓走遠,蘇秦握著手中尚有餘溫的玉簡和腰牌,看著眼前這片屬於自己的“空地”,嘴角微微上揚。
“萬丈高樓平地起麼……”
“這種靠自己努力,來獲得成果的感覺,真不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