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屋門再次被推開。
蘇海端著個紅漆木托盤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個穿粗布衣裳的丫鬟。
托盤上放著一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配著兩碟精緻的小菜——一碟是香油拌的筍絲,一碟是切得薄薄的醬牛肉。
“吃飯。”
蘇海把托盤放在桌上,揮手讓丫鬟退下,自己拉過凳子坐在對面,看著蘇秦。
蘇秦也沒客氣,下床坐到桌邊,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溫熱的粥水順著食道滑入胃袋,帶來一股暖意。
父子倆一時無話,只有蘇秦咀嚼食物的聲音。
蘇海從懷裡摸出一個菸袋鍋子,想抽,看了看正在吃飯的兒子,又塞了回去。
“味道咋樣?淡不淡?”
蘇海問。
“正好。”
蘇秦夾了一片醬肉放進嘴裡,肉質緊實,滷味醇厚:
“爹,你也吃點?”
“我吃過了。”
蘇海擺手,目光落在兒子略顯蒼白的臉上,猶豫了一下,還是從袖口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藍布包,放在桌上推了過去。
“這有十兩銀子。”
蘇秦筷子一頓,抬頭看向父親。
十兩銀子。
在大周,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嚼用也不過三四兩銀子。
十兩,足夠一家人舒舒服服過上兩三年。
對於蘇家這樣的地主來說,也不是一筆小數目,畢竟地裡的收成還要交稅,還要養活一大家子長工短工。
“拿著。”
蘇海語氣不容置疑:
“你在道院裡,用度大。
雖然院裡管飯,但要在同窗面前立足,手裡不能沒錢。
那些個筆墨紙硯,還有偶爾請同窗喝杯茶、吃個酒,都需要打點。
咱們家是農戶出身,比不得縣城裡那些世家子弟,但在錢財上,爹絕不讓你受委屈。”
蘇秦看著那個布包,心裡湧過一陣暖流。
前身的記憶裡,蘇海一直就是這樣。
自己省吃儉用,那件靛青長衫穿了四五年都捨不得換,但在給兒子的花銷上,從來都是大手大揮。
“爹,我還有錢……”
“拿著!”
蘇海瞪了眼:
“窮家富路。道院雖在縣裡,離家不遠,但也算是出了門。身上有錢,心裡不慌。”
蘇秦不再推辭,伸手將布包收起:
“謝謝爹。”
蘇海見兒子收了錢,臉色緩和了許多,但眉宇間那一抹愁容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蘇秦吃完最後一口粥,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看似隨意地問道:
“爹,地裡的蟲災,很嚴重?”
蘇海嘆了口氣,也沒再隱瞞:
“今年這氣候邪性。上半年旱得厲害,好不容易盼來幾場雨,地裡的麥子剛灌漿,就鬧起了‘黑背蝗’。”
“這玩意兒殼硬,吃東西又快,普通的藥水灑上去跟洗澡似的。
村裡的老把式都去看了,說是得用法術驅趕才行。可咱們這小地方,哪請得起真正修行的仙師?”
“黑背蝗……”
蘇秦在記憶裡搜尋了一下。
這是大周常見的農害之一,不算妖獸,但比普通蝗蟲難纏得多,外殼能抵禦凡俗的毒藥,唯有蘊含元氣的手段才能有效殺滅。
“我再去看看。”
蘇秦站起身。
“坐下!”
蘇海眉頭一豎:
“你剛醒,身子還虛著,去甚麼田裡?外面天都黑了,田埂上路不平,再摔著怎麼辦?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辦?”
“爹,我真的沒事了。”
蘇秦活動了一下胳膊,展示了一下自己的狀態:
“而且我是農科,驅蟲本來就是我的必修課。我去看看,又不費力氣,也不用法術,就當是散步消食。”
蘇海還要阻攔。
蘇秦搶先道:
“爹,我就在田邊轉轉。再說,我將來是要考試的,連自家地裡的蟲子長啥樣都不清楚,以後怎麼寫策論?”
提到科考,蘇海的堅持動搖了。
“那……行吧。”
蘇海妥協道:
“但我得讓人跟著你。翠花!”
“不用。”
蘇秦拿起桌上的燈籠:
“我自己去,就在門口那塊地,您站在院子裡都能看見。”
蘇海想了想,自家那塊試驗田確實就在宅子後面不遠,便點了點頭:
“那你帶個披風,夜裡涼。別亂用法術了。”
“放心,爹。”
蘇秦應了一聲,拿起門口掛著的薄披風披上,提著燈籠,快步走出了院子。
……
夜色如墨,月朗星稀。
蘇家村的夜晚很安靜,只有遠處的田野裡傳來陣陣蛙鳴和不知名蟲豸的嘶叫。
蘇秦提著燈籠,沿著田埂慢慢走著。
夜風帶著泥土和莊稼的清香撲面而來,讓他精神微微一振。
很快,他來到了自家的麥田邊。
藉著燈籠昏黃的光暈,蘇秦湊近了一株麥穗。
只見那原本飽滿的麥穗上,趴著兩三隻拇指大小的黑色蝗蟲。
這蝗蟲通體漆黑,背甲泛著金屬般的光澤,口器鋒利,正在“咔嚓咔嚓”地啃食著鮮嫩的麥粒。
“這就是黑背蝗。”
蘇秦伸出一根手指,輕輕彈了一下那蝗蟲的背甲。
“叮。”
竟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金鐵交鳴聲。
這硬度,若是不用元氣包裹手掌,普通人一巴掌拍下去,蟲子沒事,手掌得被刺破皮。
難怪村民們束手無策。
蘇秦直起身,四下張望了一番,確認周圍無人。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體內那少得可憐的元氣。
按照記憶中的法門,他單手掐了一個簡單的印訣,口中低誦咒言。
“驅蟲術!”
一道微弱的淡白色光波以他為中心,向著前方的麥田擴散開來。
光波覆蓋範圍極小,也就方圓兩三米的樣子。
被光波掃中的那幾株麥子上,黑背蝗動作停滯了一下,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搖搖晃晃地爬了幾步,有幾隻從麥穗上掉了下來,在地上撲騰。
但也僅此而已。
過了不到兩息時間,那些掉在地上的黑背蝗又重新翻過身,抖了抖翅膀,再次向著麥稈上爬去,似乎剛才那一下只是給它們撓了撓癢。
“一級驅蟲術,威力果然感人。”
蘇秦搖了搖頭。
一級法術,對付普通的蚜蟲或許還行,對付這種皮糙肉厚的黑背蝗,確實力不從心。
不過,他的目的本就不在於一次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