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兩人轉身,向門外天地行禮。
“二拜高堂——”
潘氏坐在主位,眼含熱淚受了這一拜。
“夫妻對拜——”
安文慧與陶新禮面對面,深深一揖。紅綢在兩人手中繃緊,如同月老的紅線,將他們緊緊相連。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中,知春知夏上前,引著新人向後院新房走去。按規矩,新郎需用喜秤挑開新娘蓋頭,但陶新禮右手不便,這儀式便省了。
新房內,紅燭高照,錦被繡著鴛鴦戲水。安文慧坐在床沿,陶新禮站在她面前,兩人一時無言。
半晌,安文慧自己掀開了蓋頭,仰頭看他:“累嗎?”
陶新禮搖頭,在她身邊坐下:“只是覺得像夢。三個月前,我還不敢想能有今日。”
“現在呢?”安文慧問。
“現在...”陶新禮看著她燭光下的側臉,“現在覺得,斷一隻手掌,值了。”
安文慧心中一痛,伸手輕撫他空蕩的右手:“以後有我在,你不必再一個人扛。”
陶新禮握住她的手,兩人左十指相扣。他的左手溫熱有力,掌心有常年製陶留下的薄繭。
“慧兒,我有一事相求。”他忽然說。
“你說。”
“我想重開‘青瓷堂’,但不是以我的名義,而是以安家窯的名義。”陶新禮認真地說,“青瓷技藝雖是我所研,但它該成為安家窯的傳承。將來,我們的孩子,安家的子弟,都能學習這門技藝。”
安文慧眼眶一熱:“你捨得?”
“有甚麼捨不得?”陶新禮微笑,“我人都入了安家,一身技藝自然也是安家的。只盼這門手藝能傳承下去,不負外祖父當年心血,也不負你今日迎我之情。”
安文慧靠在他肩頭:“好,都依你。開春就辦,把西邊那處舊窯廠改建為青瓷堂,聘最好的工匠,收有天分的學徒。要讓磁州青瓷,名揚天下。”
窗外傳來喧鬧聲,是賓客們要來鬧洞房了。陶新禮有些緊張:“這...如何是好?”
安文慧狡黠一笑:“交給我。”
她起身開門,門外果然擠滿了年輕人,以安家窯的年輕工匠為主,個個端著酒杯,笑嘻嘻要灌新郎官。
“堂主,按規矩新郎得喝三杯!”一個膽大的工匠喊道。
安文慧接過酒杯:“新禮右手不便,我替他喝。”
“那不行!”眾人起鬨,“這合巹酒哪有代喝的?”
“怎麼不行?”安文慧挑眉,“今日是我娶他,自然我說了算。這三杯我喝,但你們每人也得喝一杯,慶賀我安家窯今日雙喜臨門——既迎新人,又開新堂!”
眾人一愣,隨即歡呼:“開新堂?甚麼新堂?”
“開春後,安家窯將專設青瓷堂,由新禮主持,傳授青瓷技藝。”安文慧朗聲道,“凡我安家窯工匠,皆可報名學習。學成者,工錢翻倍!”
這下連原本想鬧洞房的老工匠們都驚呆了。
真是想不到,安堂主還有這樣的魄力。
這一下,自然是更加的驚喜,賀喜。
“大家吃好喝好,盡興就好。”
安文慧絲毫沒有新娘子的嬌羞,她舉著杯與前來與她寒暄的賓客碰杯。
“表妹,恭喜你。”
李玲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嫂子,謝謝你。”
“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李玲其實更想說:你們比我勇敢,你們值得這樣的幸福和美好的未來。
但是,這些話,她不能說出來,只是默默的記在了心裡面。
“謝謝嫂子。”
其實,安文慧從她那雙憂鬱的眼睛裡豈能看不出來呢。
這會兒,只能點頭示意她:“嫂子,以後可以常來府中玩兒。”
“好。”
正說著話,又有客人來找安文慧恭喜她。
輪到潘智東時,看著眼前長大成人的新娘子,他眼裡是驚喜是欣慰。
他年少時就想過要娶表妹,儘管他知道潘家與安家有一定的差距。
但是他努力在學,他想憑自己的能力為表妹遮風擋雨。
可惜的是,父母把他鎖在了家裡,讓他沒機會拜金師傅為師,從此與表妹就越走越遠。
再加上,表妹明確表示她要招贅,更是讓她再無機會。
以前的小姑娘長大了,成了別人的新娘!
想到這兒,潘智東心裡一陣酸澀。
“慧慧,恭喜你。”
潘智東到底還是說出了這幾個字。
“謝謝表哥。”
安文慧舉起酒杯與他碰了杯:“也恭喜表哥,娶了嫂子這麼賢惠的妻子。”
“是,她是一個很好的妻子,也是一個很好的母親。”
只不過,不是一個很好的兒媳婦。
畢竟,他母親處處想壓她一頭,就想要顯擺自己能主李家的小姐立規矩是多麼對驕傲的事兒一般。
所以,為了能護住她,潘智東多次與母親周氏頂撞,惹得父親大罵他是不孝子。
其實也很搞笑,父親一邊罵著他,一邊又依賴著他。
這個時候的潘智東想起了表妹的話:只有你有足夠的能力的時候,你才能護住你想護的人。
是表妹讓他真正的成長起來了,有了一個當男子漢的氣概和胸懷。
或許,喜歡一個人,並不是真正的要擁有,只要能遠遠的看著她幸福就足夠了。
正在這時,潘守成也走了過來。
“慧慧啊,恭喜恭喜。”
“多謝三舅舅。”
安文慧對潘守成的靠近是心知肚明的,他就是來顯擺自己和她的關係親近。
“慧慧,你看過舅舅給你送的賀禮沒有?”
“多謝三舅舅,還沒來得及看呢。”
“慧慧,舅舅給你說,舅舅送的是一株很大的珊瑚,這是舅舅早些年收藏的寶物,原計劃給智海娶媳婦用的,不過舅舅覺得送你更適合。”
“那更要多謝舅舅了。”
安文慧笑著笑納了。
不得不說,潘守成是很會來事兒的人。
自從開了永勝商行後,和安家的關係硬生生的被他倆口子經營起了親密度。
羅氏隔三茬五的跑來陪潘氏聊天,連她家莊上新殺的老母雞都要帶過來給潘氏,更不要說甚麼時令的菜蔬果子了,更是從來沒有落下過。
這會兒看到潘智東在這兒,他故意的跑過來秀存在感,就是來氣潘智東的。
“智東啊?”
“三叔,你有何指教?”
“怎麼沒見你父母來呢?”
呵呵,這個三叔還真是……
“父親有事兒,母親身體有恙,就不來打擾表妹了,畢竟是喜事兒,她來不合適。”
誰家成親也不會歡迎一個病人吧。
“三叔商行生意不錯哈。”
“呵呵,託了慧慧的福,哎,你說吧,我們潘氏商行早些年也是在安家窯拿貨,怎麼就沒有甚麼起色呢?”潘守成有點得意了:“我尋思著多半是我更旺我們潘氏商行吧。”
你爹就是一個廢物!
明明有那麼好的機遇,卻硬生生的和安家鬧出了彆扭。
咋的,現在看安家窯重新恢復了榮光,看安文慧有本事了,想來套近乎?
看我不隔應你才是怪事兒!
面對潘守成這樣的心思,潘智東一笑了之。
不能怪三叔顯擺,確實是自己的父母將一手好牌打得稀爛。
安文慧沒參與他們的內訌,繼續去敬酒了。
到了金師傅這一桌。
“師傅,慧慧敬你。”
“大小姐,老夫看到今日也是高興。”
金海比起五年前又老了許多。
“一是你終於尋得良人,有了左臂右膀,從此不再是一個人孤軍奮戰;二是安家陶未來可期。”
“這都離不開師傅的教導。”
“好孩子,你自己的本事自己知道。”
他不過就是佔了一個名聲罷了。
更多的是安文慧和陶新禮兩人攜手合作的天賦。
“此生能教匯出你們這一代的弟子,老夫也算是心滿意足了。”
安文慧成親第二日敬茶。
“母親請喝茶。”
這是陶新禮端了茶敬丈母孃潘氏。
“好孩子。”潘氏給了他一個紅封,裡面是一張兩百兩的銀票:“慧慧一直叫我阿孃,你以後也叫我阿孃即可。”
“是,阿孃。”
“這就對了,以後啊,你就和慧慧攜手,一起將安家窯、安家撐下去。”
“是,阿孃。”
潘氏看向了女兒,女兒眉眼裡帶著嬌羞。
看來小夫妻倆很恩愛和諧,這讓她又心生感慨:女兒是真的長大了,女兒真的嫁人了。
“慧慧,新禮這孩子老實,你可不能欺負他。”
“阿孃,我哪捨得欺負他啊,我心疼他還來不及呢。”
“你這孩子……”
女兒一回復,倒讓潘氏落了個大臉紅。
敬茶後就是用早飯。
“新禮想吃甚麼交待給廚房做就是了。”潘氏道:“你們倆也可以在你們的院子裡開一個小灶。”
“阿孃,不用了。”安文慧連忙道:“我們家就只有我們三個是主子,廚房都開好幾個,平白的新增了負擔。想吃甚麼都自己點菜就好,就讓廚娘做,不用分開吃。”
“你這孩子……”
潘氏鼻子發酸,眼眶泛紅。
她心裡清楚,這是女兒想要多陪陪她。
她的女兒啊,平時看大大咧咧的,實則心細如髮。
回到集福堂,潘氏特意問了陳媽。
“昨夜小姐院子裡叫了三次水。”
“這孩子……”
潘氏失笑:到底還是年輕好啊。
這兩個孩子今日看起來都神彩奕奕,並沒有半分的倦意,說明他們是合拍的。
“恭喜太太,抱孫子就可以指日可待了。”
“但願吧。”潘氏一聲嘆息:“我希望安家人丁興旺,但是我又捨不得慧慧一次次的懷孕生產,真的很辛苦很受罪的。”
“是啊,女人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這種痛無人能替代。”陳媽點頭:“也不說多,就讓大小姐生個兩三個吧,這樣安家人丁也不至於單薄。”
新婚的安家大小姐與陶新禮窩在房中沒出門,這讓潘氏都有點擔心。
結果一問,小兩口關起門來研究的是陶和釉,遇上一些問題的時候還爭得面紅耳赤聲音大得很。
知夏她們一度以為是吵架,後來才知道是為了某個問題討論。
就覺得很搞笑,大小姐和姑爺的日常也太獨特了吧?
這一天,潘氏喊珠兒去找了安文慧。
“阿孃,您找我?”
“是啊,明天該是三朝回門的時間了。”潘氏道:“回門禮我都給你準備好了,你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要添置的。”
安文慧……招贅果然和娶媳婦是一個道理的。
一一看過阿孃準備的回門禮,很好,一點兒也不寒酸,挺講究的。
不得不說,阿孃對方氏這個寒門親家是很尊重的。
回門禮準備得很周全。
“慧慧,你婆婆不願意來安家住,她一個人在鎮上的小院也有些不方便,不如你給她買一個婆子伺候吧。”潘氏道:“以前陶新禮在身邊,有甚麼事兒她還可以和兒子有商有量的,有個頭疼腦熱的也有個照應,現在她一個人,又孤單又讓人不放心。”
“好的,阿孃,我會安排的。”
三朝回門時,安家的馬車剛停在小院門口,方氏就迎了出來。
“大小姐……”
“母親,我現在是您的兒媳婦。”安文慧笑道:“您再喊大小姐就生疏了。”
“是啊,母親,您就叫她慧慧吧。”
陶新禮看著母親心裡想的是她又清瘦了不少。
“好,慧慧,走,進屋,我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糕點和菜。”
“好呀,我太喜歡了。”安文慧轉身對知夏道:“把禮物拿進來。”
“是,小姐。”
兩個丫頭和一個婆子將回門禮拿進了小院。
“母親,這布料您可以裁兩身衣裳,這是吃的,這是用的……”
吃穿用度一應俱全。
安文慧很清楚方氏一直很節約,為了陶新禮成親她已經耗光了她們的積蓄,所以這一次潘氏準備的回門禮上安文慧又悄悄的新增了兩成。
“母親,這是鍾媽,以後就由她留在這兒伺候您。”
安文慧隨手送上的還有一個僕婦的身契。
“不用的,我一個人能行,我不需要人伺候的。”
要人伺候就得多一個人的開支,而且還要給月銀,方氏表示無福消受。
由以前伺候人的廚娘到現在由人伺候,她不適應,太不適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