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的昌州,北風颳得人臉生疼。
李家窯的賬房外,黑壓壓站了上百號窯工,跺腳的、搓手的、低聲罵孃的,一張張黝黑的臉上滿是焦灼。
“都三天了!今天再不發工錢,老子就把這窯給砸了!”
帶頭的是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叫王大錘,在李家窯幹了八年。
越幹越窩火,李家最早是壓單價,現在居然連工錢都不發!
“吱呀”一聲賬房門開了,出來的不是李家的主子,而是個瘦高的賬房張先生。
張先生看著一群漢子紅著眼睛瞪著他,嚇得直接縮了縮脖子,有那麼一瞬間都想將腿縮回去,趕緊的把門關上。
但是他到底沒敢。
因為他知道一旦自己關上這道門,可能就會關上他們希望的門,然後就會出現打砸,就會出現不可控的情況。
“各位師傅,,再寬限幾天,東家去縣城籌錢了,天兒冷,大家先回去吧,回吧,回去等訊息……”
“寬限個屁!這話說了多少回了?”人群騷動起來。
“對,讓李榮才出來說話啊,他不是牛哄哄的開了這麼多窯場嗎?開窯場卻是為了騙兄弟們幹活。”那漢子高聲喊道:“今天不給我們一人交待,我就把我們燒的瓷器砸了。”
“兄弟,冷靜冷靜。”人群中有人輕聲勸道:“真要砸了的話會吃官司的,到時候工錢都不夠填,那你家裡人更是要餓死了!”
“孃的,這樣不行那樣也不行,到底要怎麼樣才好?”
“愁死了。”
“可不,我們真倒黴啊,人家安家窯那邊可好了。”
三里外的安家窯卻是另一番景象。
窯場裡議事廳,炭火燒得正旺幾十號窯工圍坐著,手裡捧著熱騰騰的薑茶。上首坐著個穿青布襖子的年輕女子,眉眼清秀,目光卻沉穩得與年齡不符,這是安家窯的新當家,安文慧。
“各位叔伯兄弟各位大師傅小兄弟,”安文慧聲音不大,卻讓滿屋安靜下來。
“年關將至,有些話我得再說一遍。你們每個人,都是兒子,是丈夫,是父親。家裡有人盼著你們平安回去。從今天起,凡下窯者,必須兩人一組,互相照應;每日下窯前檢查安全繩,不合格者一律不準下窯!”
窯工們互相看看,有人小聲嘀咕:“這不是耽誤工夫嘛……”
安文慧聽見了,正色道:“張伯,您兒子今年開春剛娶媳婦吧?李叔,您家小閨女才三歲,天天在窯口等您回家。王大哥,您老母親眼睛不好,全指望您這個兒子。”
她站起身,面朝後山埋葬阿兄的地方。
“那上面埋著我的阿兄和三個大師傅,他們都是一個家的頂樑柱。咱們燒窯是為生計,不是為了送命。從今往後,安家窯寧可少出一窯貨,也不能少一個人!”
“像今日,他們坐在陶瓷器下休息,差點出事兒。”
啥情況?
幾人都震驚的問。
“老陳他們幾個坐在陶貨下休息,有陶砸下來了,差點給砸成開花了。”
“老天爺,難怪我看到有一堆的陶片,原來是發生了這事兒。”
都很後怕。
窯工們沉默了。
老窯工老陳抹了抹眼角:“大小姐說得對,我這條命是撿回來的,今天要不是大小姐來,要不是知夏姑娘喊,要不是跑得快……”
“所以,我建議咱們以後休息的人都在這裡面來坐著休息,”安文慧語氣緩和下來,“往後大家輪班休息,這裡有熱茶有點心。另外,每月初一、十五,我會請郎中給大家診脈,大家有甚麼不舒服的要及時說出來,不能帶病堅持當差,咱們得記住了:有人才有一切。”
“大小姐……”
從來沒有人關心過他們的生死,當差的時候是真當差,只要不死喘了一口氣也得幹!
門外突然傳來喧譁聲,安文慧的丫鬟知夏急匆匆進來。
“小姐,李家窯的王大錘帶人來了,說要見您。”
安文慧眉頭微蹙,起身迎了出去。
王大錘站在院中,身後跟著七八個李家窯工,個個面黃肌瘦。
見安文慧出來,王大錘抱拳道。
“安當家,打擾了。咱們實在是走投無路,李家窯三個月沒發工錢,家裡都揭不開鍋了。聽說您這兒待遇好,想問問還招人不?”
安文慧目光掃過這些人破舊的棉襖和凍裂的手,心裡一酸。
“各位師傅,安家窯眼下不缺人手。不過……”她頓了頓,“這樣吧,你們可以去陳家糧行借少許的糧度過年關,每家先借十斤糧可行?”
十斤能抵甚麼事兒呢?
但是吧,有總比沒有強,省著點吃至少能抵上兩三日。
只不過,陳家糧行豈能借糧?
“我與陳東家有些許交情,知夏,你跑一趟,給陳東家說這些師傅每家借十斤糧,開春後歸還,或付錢,若有甚麼問題我擔著。”
“小姐?”
知夏有點著急。
小姐是不是太善良了,李家窯的窯工關我們甚麼事兒。
“去吧。”安文慧點了點頭。
這事兒她要管,是從仁義的角度來說,也是為了有朝一日這些落難的人能記得她安家窯的人情。
如果當初阿兄沒有出事兒,現在的主理人就應該是阿兄,這些事兒也會是阿兄管。
“工錢的事,你們再去找李榮成談談,這事兒,我確實沒辦法幫忙了。”
“您去找他?”王大錘苦笑,“那混賬人影兒都不見,我們現在是走投無路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王大錘很是迷茫。
其實來之前他們就知道安家窯是鐵定不會收李家窯的人的。
為了生存,為了一家子不餓死,哪怕有一線希望都要來爭取爭取。
“我安文慧現在只是安家窯的主理人,不是磁窯裡陶堂的主理人。”
安文慧很是抱歉:“我也沒有權利去管其他窯場的事兒。”
聽到安文慧的話,王大錘眼前一亮。
是啊,李榮成還是陶堂的主理人,那是他們用了卑鄙的手段從安家人手上搶去的。
既然是主理人,就應該要臉。
磁窯裡陶堂是管所有窯場和窯工們的地方。
窯場主之間的官司;窯工與窯場主之前的糾紛就是找陶堂。
“多謝安大小姐幫忙。”
這是指明瞭方向。
他們還真忘記了有一個陶堂可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