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爺,”王掌櫃也不客套,開門見山,“這批貨,我們退定了。”
“王掌櫃,有話好說……”李榮成賠著笑。
“沒甚麼好說的!”王掌櫃站起身,指著箱子,“你自己看看,這燒的是甚麼玩意兒?釉色斑駁,胎體粗糙,還有這麼多暗裂——這要是送到京城,我祥瑞商行的招牌還要不要了?”
李榮成開啟箱子一看,心都涼了半截。這批貨是年前趕工燒出來的,當時他就知道質量一般,可想著祥瑞商行要得急,應該不會細驗,沒想到……
“王掌櫃,這……這批貨我給您換,重新燒一批,保證……”
“不必了。”王掌櫃打斷他,“我們已經從安家窯訂了貨。李老爺,做生意講究誠信,您這東西,我們不敢要了。定金雙倍退還,這批貨的運費也得您承擔——這是契約上白紙黑字寫著的。”
李榮成眼前一黑,幾乎站不穩。雙倍定金,加上運費,又是一大筆銀子。李家窯如今週轉本就困難,這筆錢一出……
“王掌櫃,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李榮成還想再求:“畢竟,我們李家窯也是百年老窯了,口碑一直都很好,我們兩家也一直有往來,都是老主顧了,這批貨,我們重新再給您燒,您看?”
“不必”王掌櫃抬手製止了李榮成接下來的談話:“李老爺,你都說了你們是百年老窯,也說了一直老主顧,然後,你們用甚麼貨來忽悠我們?當我們是眼瞎呢,還是覺得我們錢多人傻?”
王掌櫃看著李榮成冷聲道:“三天之內,錢送到我商行。否則,咱們衙門見。”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榮成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李茂才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出。
正廳裡死一般寂靜。半晌,李榮成才啞著嗓子問。
“現在……窯場還有多少訂單?”
李茂才翻著手裡的賬冊,聲音越來越小:“只有……只有三筆小單子,加起來不到一百件。新開的三個窯場……已經……已經十天沒開火了。”
“工人呢?”
“走了一大半。有手藝的都去其他小窯場了,剩下的……”
李榮成閉上眼睛,久久不語。窗外春光明媚,他卻只覺得渾身發冷。
曾經昌州陶業第一的李家窯,如今竟到了這般田地。
想他當年鬥陶鬥垮了安家窯,坐上了陶堂的堂主的交椅,昌州陶行的天就變成了李家的了。
多少窯場主和商行上門拜訪。
連安家窯的安先成他們都投靠了他。
一度以為,李家窯迎來了春天,他要揚眉吐氣大幹一場,幹翻安家窯,從此以後,昌州就數李家窯最大!
訂單如雪花般飛來,接應不暇,於是安家窯修繕一號窯口的時候,李家新建了三個窯。
饒是如此,依然忙不過來,於是招了大批的新的窯工。
結果不到半年,李家窯就遭遇了危險:退貨,退訂單。
現在還要賠損失了!
城西楊氏茶樓雅意裡喝著功夫茶,因為心情不好,沏茶小妹兒的悠雅瞬間不再那麼養眼,他們揮了揮手,小姑娘放下手上的茶壺退下。
正是安永宏和他那幾個當初跟著離開安家窯的
“宏哥,聽說安家窯現在紅火得很,又開了一個新窯口,工錢都漲了三成。”一個漢子灌了口酒,悶聲道。
安永宏臉色難看:“提這個做甚麼?”
“我就是不服氣!”另一個漢子把酒碗重重一放,“咱們當初在安家窯也跟著金師傅學了不少,那也是數一數二的好手,如今呢,輪落到窯口熄火的程度。”
“咱們熄火還不錯,聽說不少的師傅在李家窯那個新場子幹了兩個月,工錢拖了半個月不說,燒出來的東西還被退貨——丟人!”
“李家窯現在自身難保,哪還顧得上咱們?”安永利嘆氣,“昨兒我聽說安家窯又在招大師傅了,他們的訂單不少。”
“肯定的啊,李家窯退貨的商行多,他們也有下家要交待,自然只能從安家窯手上拿貨了。”
“可惜了,我們……當初到底是站錯了隊,跟錯了人啊。”
“可不……咱們這算叛出師門的,連祖宗都換了祠堂了,就算去求她們,人家也不肯收了?”
幾人都不說話了,只顧抬眼看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群和客商。
真正是人算不如天算啊,誰能算到,安家窯能挺過難關不說,還能比以往更輝煌。
後悔得直拍大腿!
以為大房孤女寡母的,沒辦法挑起了擔子。
以為跟著族長有肉吃,結果,跟著狗千里吃屎!
突然看到街道那頭走來一人。
“看到沒,那小子,混得挺不錯的。”
安永利呶了呶嘴,眾人往街上一看,——是陶新禮。
少年穿著一身乾淨的青布短衫,手裡提著個食盒,看樣子是給誰送吃的。
“聽說深得金師傅喜歡。”
“沒有的事兒吧,聽說昨天金老頭兒還對他發了大火呢。”
“不都說了嗎,嚴師出高徒,越嚴格越有出息。”
“那也得看是誰?這小子,好像是活契。”
“活契那就不會是大師傅培養的,這要是養成了給別人做嫁衣。”
“照這個趨勢發展下去,三年後的鬥陶,李家還有勝算嗎?”
“呵呵,李家現在的一攤子破事兒,解決完起碼得兩年才能回過神來。”
“哎……”
真後悔當初眼瞎站錯了隊啊!
“宏哥……”有人小聲問,“咱們……回去嗎?”
安永宏看著陶新禮離去的背影,那少年如今脊背挺直,步履穩健,再不之前那個瘦弱的孩子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雙手,又想起這些日子在李家窯受的窩囊氣,終於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啞著嗓子道:
“回去。”
夕陽西下,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安家窯的方向,窯煙嫋嫋升起,在晚霞中染成淡淡的金色。
而李家窯那邊,三座新窯場寂靜無聲,只有門口那兩隻石獅子,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