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時節,安家窯的院子裡的那株老梨樹開得正盛,雪白的花瓣落了滿地。
金海站在窯場門口,手裡捏著一份長長的貨單,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三千件青瓷筆洗,一千套茶具,還有五百個梅瓶……大小姐,這單子月底前要交貨,可咱們窯口現在滿打滿算,日夜不停也燒不出這麼多。”
安文慧接過貨單掃了一眼,面上卻不見愁容,反而笑了笑。
“師傅別急,這批貨是陳公子加急要的,價錢上多給了三成。”
安文慧道:“只要給得起價,就不用愁沒人幹,將簡單的分給五叔六叔他們的窯場去做,我們派人去把控好質量關,另外,再開一個窯,專門燒不急的貨。”
“再開一個窯口?”金海吃了一驚,“大小姐,這可要不少本錢。萬一……”
“沒有萬一。”安文慧將貨單遞還給金海,語氣篤定。
“陳公子在江南的信到了,說咱們的瓷器在那邊開啟了局面,如今蘇州、杭州、揚州三地的文玩鋪子都搶著要。這批貨,是他給幾個大書院訂的文房禮器,做好了,往後書院每年的採買都是咱們的。”
金海眼睛一亮:“當真?”
“我何時騙過您?”
安文慧轉身看向窯場裡忙碌的景象
窯工們搬泥的搬泥,拉坯的拉坯,陶新禮正帶著幾個新收的學徒修坯,時不時低聲指點幾句,那少年如今已能獨當一面了。
“師傅,咱們安家窯憋屈了一整年,總算該揚眉吐氣一回了。”
安文慧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李家去年開了三個新窯場麼?讓他們開去。咱們不跟他們比數量,咱們比的是這個——”
她抬手,輕輕敲了敲旁邊剛出窯的一隻青瓷碗,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胎骨堅實,釉色溫潤,器型端莊。這些東西,急功近利燒不出來,偷工減料也燒不出來。百年老窯的底氣,就在這兒了。”
金海看著那隻碗,又看看安文慧,含笑點了點頭。
“大小姐說得是。我這就去安排,月底前,一定把這批貨燒出來!”
“辛苦師傅了。”
安文慧目送金海匆匆離去,轉身對知夏道。
“給賬房說一聲,這一個月窯工們做的活兒都計好了,到時候該拿多少工錢給多少,別眼紅他們的收入。”安文慧道:“手藝好的師傅再時行一次考核,晉升大師傅的都加工錢,在我安家窯只要加油幹,所流的每一滴汗水都能看到回報。”
“是,小姐。”
知夏剛走,前院又傳來一陣喧譁。
安文慧皺了皺眉,循聲走去,卻見門房老張正攔著幾個人不讓進。
“大小姐!”老張見她來了,連忙道,“這幾個人非要見您,說是……”
“安大小姐!”為首的是個穿著綢衫的中年漢子,一臉急色,“我們是李記商行的,來退一批貨!”
安文慧挑眉:“李記商行?我記得咱們安家窯,與李家並無生意往來。”
“不是不是,”那漢子忙擺手,“我們不是李家窯的人,是李記商行——做南北貨生意的。前陣子從李家窯進了一批彩瓷,本想運到北邊去賣,誰知道……唉!”
他身後兩個夥計抬著一個大木箱上前,開啟箱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個彩瓷花瓶。安文慧只看了一眼,便看出問題——釉色花哨俗豔,胎體厚薄不均,更有幾隻瓶身上有明顯的裂紋。
“這才運到半路,就裂了三分之一!”漢子苦著臉,“剩下的也不敢賣了,怕砸了招牌。安大小姐,我們掌櫃的聽說安家窯的瓷器好,想問問……能不能從您這兒進一批貨?價錢好說!”
安文慧心中瞭然。
李家窯為了搶市場,一味求快求量,燒出來的東西粗製濫造,如今口碑倒了,連帶著這些從李家進貨的商行也受了牽連。
她沉吟片刻,道:“安家窯的貨,要等。最快的一批也要一個月後。”
“等!我們等!”漢子連連點頭,“只要東西好,等多久都行!”
“那好,你去前廳找胡管事登記,先付一半定金。”安文慧吩咐老張帶他們過去,轉身時,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看來,陳禹冰在江南開啟的局面,已經開始反哺昌州本地了。
與安家窯的紅火相比,李家窯這些日子可謂是愁雲慘淡。
李榮成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面前攤著好幾封書信,每看一封,臉色就黑一分。
“父親,”長子李茂才小心翼翼道,“順德府那邊又來催賠款了,說要是三天內不把路費賠過去,就要告官……”
“告官?讓他們告去!”李榮成將信狠狠摔在桌上,“一群落井下石的東西!當初求著我要貨時是甚麼嘴臉?現在一出事,翻臉比翻書還快!”
李茂才不敢接話。他心裡清楚,父親這是氣糊塗了——真鬧到官府,李家的名聲就更完了。
“還有你!”李榮成忽然指著李茂才罵道,“讓你管新開的那三個窯場,你是怎麼管的?燒出來的東西一次不如一次!現在好了,退貨的退貨,索賠的索賠,那三個窯場每天光工錢就要賠進去多少銀子,你說!”
“父親,這……這也不能全怪我。咱們招的那些新窯工,手藝本就參差不齊,又要趕工,自然……”李茂才縮了縮脖子,看著他爹的臉鐵青,後面的話都不敢說出來了。
“藉口!都是藉口!”李榮成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安家窯怎麼就能燒出好東西?他們難道招的都是神仙?”
正吵著,管家慌慌張張跑進來:“老爺,不好了!祥瑞商行的王掌櫃帶著人堵在門口,說要見您!”
李榮成臉色一變。祥瑞商行是李家的大主顧之一,年前訂了八百件彩瓷,說是要送到京城去的。
半個月前才交的貨,這會兒帶人堵門,不用說,這又是一個硬茬了。
他硬著頭皮來到前廳,只見王掌櫃沉著臉坐在那兒,腳邊放著兩個大箱子。
“王掌櫃,請問您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