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如鉛，沉甸甸地壓在頭頂，將展宏武館籠罩在一片無風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中。
空氣彷彿還瀰漫著未散的硝煙味，以及一種更深沉的、對未知災禍的恐懼。
弟子們或坐或立，散在院中，無人高聲說話。
偶爾響起的低語也迅速被沉默吞沒，每個人的臉上都殘留著從碼頭帶回來的驚悸與茫然。
徐仁和劉燕站在簷下，交換著零碎的訊息片段，眉頭鎖得死緊。
蕭立獨自一人，背對著眾人，站在那排冰冷的石鎖前。
徐典立在通往後院的月門下，身影幾乎與門洞的陰影融為一體。
他雙手負在身後，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眉頭擰成一個深刻的“川”字。
“爹，”徐麗卿的聲音將徐典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除了兩位在外走鏢未歸的師弟，其餘人都齊了。”
徐典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彷彿要將胸中的壓抑和寒意一同吐出。
點了點頭，邁步走到前院中央的青石地上。
無需言語，弟子們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迅速聚攏，排成佇列。
徐典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年輕或成熟的面孔，在蕭立挺直的背影上頓了頓，又掠過前排的高封、哈瀾生、孫成等明勁弟子。
最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那深沉的目光在站在最後一排、微微低著頭的崔浩身上，也停留了一瞬。
“今日之事，爾等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徐典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石砸在青磚上，字字清晰，帶著山雨欲來的威壓，“龐城衛，眾目睽睽之下，被炸身亡。”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當這句話從師父口中確認時，人群中仍然抑制不住地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幾個年紀較小的弟子，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龐大人是何等人物，爾等即便不曾親見，也該有所耳聞，”徐典繼續道，語速平緩，卻蘊含著驚人的力量，“乃是我清源城的定鼎之人。”
“能策劃併成功實施此等刺殺，絕非等閒之輩，更非一時意氣。此事背後，水深似海，殺機四伏。”
陡然，徐典目光變得銳利如刀，再次鎖定了前排的幾名核心弟子，語氣加重，近乎嚴厲，“從今日起，爾等務必謹記——緊閉門戶，收斂言行！不聞、不問、不議、不傳！更不可因任何誘惑，與不明之人、不明之事牽扯！”
“凡有異動，立刻稟報！此刻的清源城，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身死族滅，只在反掌之間！聽明白了麼？！”
“是！謹遵師命！”眾弟子心頭劇震，齊聲應答，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慄。
“然，福禍相依，危中亦有機，”徐典話鋒一轉，將眾人的注意力從外部危機強行拉回自身，“外間風雨再大，武者安身立命的根本，終究是自身修為！”
“‘預考’之期已近，此為爾等獲取修煉資糧、叩問更高武道的正途！亦是亂局之中，保全自身、乃至庇護家人的底氣所在！”
“預考”二字，如同一劑強心針，讓不少弟子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這是從官府手裡獲得資源的唯一途徑。
“高封，”徐典似有些疲憊，“你來講。”
“是！”高封應聲出列，面色肅然，開始詳細講解由郡府派人來主持的預考規則、門檻、對戰形式及獎勵。
凡武大成才有資格參加預考，但考試過程中可能會對上凡武圓滿。
明勁同境相較。
獎勵除了銀錢，更有珍貴的氣血散、氣血丸。
高封講解條理清晰，卻也讓許多修為不足的弟子感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徐典在一旁靜靜聽著，目光掃過門下。
蕭立自然是被寄予厚望的。
幾個明勁弟子也或可一搏。
至於其他凡武弟子……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崔浩，心中並無波瀾。武道之途，終究是殘酷的，資源只會向最頂尖的天才和已經證明價值的武者傾斜。
待高封講完，徐典最後環視全場，沉聲道，“該說的，都已說了。時局詭譎，未來數日，城內恐有劇變。”
“今日武館暫閉，爾等各自歸家，無必要不得外出，靜心修煉，以備不測。散了吧。”
“是！”眾人應諾，心情複雜地散去，走向雜物房換衣服。
“浩哥兒，”林大安慰道，“你不要灰心，你到大成只差一步，一定來得及參加預考。”
“我沒有灰心，”崔浩看向林大微微一笑，“我已經凡武大成。”
“哦....甚麼！？”
路過的孫成目光驚喜，“崔師弟，你凡武大成了？”
“僥倖，”崔浩抱拳，“昨夜剛成。”
聽到崔浩親口確定，眾人議論起來。
“他……不是才小成沒多久嗎？”
“這進境……有點快啊。”
“……”
在今日這般壓抑的氛圍下，任何一點與危機無關的、屬於個人的好訊息，都顯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引人注目。
連已經走到廊下的徐典也再次停下了腳步，回身望來。
他記得崔浩，勤奮，沉默，家境尋常，資質平平。
此刻聽他其悄然突破大成，倒是讓他多看了一眼。
但也僅止於一眼，微微頷首，算是認可，便轉身離去。
徐麗卿臉上綻開一抹真誠的淺笑，走了過來，“崔師弟，恭喜。這是你自己苦修得來的，值得高興。”
說話間從袖中取出兩包氣血散，“拿著，算是師姐一份賀禮。望你早日圓滿，在預考中也能有所表現。”
崔浩連忙雙手接過，鄭重道謝，“多謝師姐厚賜！”
跟在徐麗卿身旁的周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入門更早，資源也好上不少，卻困在凡武圓滿兩年已久。
此刻見崔浩就要追上來，又得大師姐親自贈藥，心中滋味難言。
劉燕也笑嘻嘻地過來道賀。
屠豔則只是遠遠地朝這邊瞥了一眼，眼神淡漠，彷彿只是看見了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隨即帶著侍女，步履從容地消失在武館門口。
對她而言，凡武弟子的突破，激不起半點漣漪。
蕭立不知何時也已換好了常服，站在不遠處。
崔浩的突破，讓他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隨即歸於平靜，甚至隱隱閃過一絲不屑。
不過是一個勉強跟上了隊伍的普通弟子罷了，依舊不在他視線之內。
崔浩能感受到那些——驚訝的、羨慕的、好奇的、淡漠的目光。
沒有與任何人多言，對著孫成和徐麗卿等人再次抱拳一禮，便轉身，快步走出了武館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