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口深不見底,彷彿直通九幽。一股遠比“星蝕區”更加濃郁、更加粘稠的灰白霧氣,混雜著令人作嘔的腐朽與邪惡氣息,如同實質般從下方翻湧而上,其中隱約可見絲絲縷縷暗紅色的、如同活物般遊走的詭異血光。空氣中瀰漫著沉重的壓力,不僅僅是靈力上的壓制,更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面對至邪至惡存在的本能恐懼。
秦遠一馬當先,星痕劍元在體內奔流不息,在體表形成一層薄而堅韌的暗金色光暈,將靠近的灰白霧氣與暗紅血光無聲地消融、淨化。蘇妙晴緊隨其後,青華真氣全力運轉,化作青濛濛的光罩護住自身與陳雪。陳雪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眼神堅毅,緊握長劍,努力抵抗著那無孔不入的精神侵蝕。星光刃豹走在最後,銀輝爍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它對這種汙穢邪惡的氣息最為敏感和厭惡,喉嚨裡持續發出低沉的威脅性咆哮。
裂口內是一條螺旋向下的粗糙石階,開鑿痕跡古老,石階表面佈滿了厚厚的、彷彿油脂般的灰黑色汙垢,踩上去有些滑膩。兩側巖壁不再是金屬,而是某種深黑色的、彷彿能吸收光線的奇異石材,上面佈滿了縱橫交錯的、如同巨大爪痕或腐蝕出的溝壑,早已沒有任何符文殘留,只剩下純粹的破壞與汙穢的痕跡。
越往下,那股邪惡氣息就越發濃重,霧氣中的暗紅血光也越來越多,甚至開始凝聚成一張張扭曲痛苦的面孔虛影,發出無聲的哀嚎,試圖衝擊眾人的神魂。秦遠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劍意,形成一層無形的精神屏障,護住蘇妙晴和陳雪。星光刃豹也時不時低吼一聲,額間晶石射出一道淨化光束,驅散那些過於靠近的血光面孔。
螺旋階梯似乎永無止境,壓抑與危險感隨著每一步下降而倍增。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出現了一點不同於灰白與暗紅的、極其微弱的淡銀色光芒。
階梯盡頭,連線著一個無比廣闊的地下空間。
這裡便是“封魔祭壇”所在。
祭壇位於空間中央,是一個直徑超過百丈的巨型圓形平臺,高出地面約三丈,通體由與星壇類似的暗銀色金屬打造,但此刻早已失去了光澤,表面覆蓋著厚厚的、蠕動著的灰黑色與暗紅色混合的汙穢物質,如同活體的瘡疤。祭壇邊緣,每隔一段距離,便矗立著一尊尊形態各異、但都顯得猙獰扭曲的星蝕怪石雕,它們彷彿是被瞬間石化的守衛,身上同樣爬滿了汙穢,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惡意。
而在祭壇正中央,赫然矗立著三根高達十丈、通體佈滿蛛網般裂痕的暗金色巨柱——鎮星柱!柱子呈三角分佈,頂端依稀可見鑲嵌著三塊大小不一、但都光芒極其黯淡、裂紋密佈的星核碎片,正是它們散發出的、那微弱的淡銀色光芒,構成了這片汙穢空間中唯一的“潔淨”光源,也是維持著祭壇上空一個若隱若現、幾乎隨時會破裂的巨大淡銀色光罩——上古封印——的最後力量源泉!
封印光罩之外,灰白與暗紅色的霧氣如同沸騰的海洋,瘋狂衝擊、侵蝕著光罩,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光罩劇烈波動,明滅不定,顯然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更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在祭壇靠近秦遠他們這一側的邊緣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有人類修士,也有妖獸,屍體大多幹癟枯萎,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精血,傷口處殘留著暗紅色的汙穢能量。而在這些屍體中間,用鮮血和某種黑色粉末勾勒出了一個巨大而邪惡的逆五芒星法陣!法陣中央,堆疊著一些閃爍著幽光的骨器、魂幡等邪道法器,一股濃烈的血腥與怨念正從法陣中升騰而起,與上空的汙穢霧氣勾結,不斷衝擊、汙染著那三根鎮星柱和星核碎片!
“血祭法陣……已經開始了!”蘇妙晴倒吸一口涼氣,臉色發白。法陣雖然還未完全激發,但看其規模和血腥程度,一旦徹底啟動,恐怕真的會徹底汙穢星核,瓦解封印!
然而,祭壇上並無玄陰教徒的身影。顯然,他們或是隱藏在暗處操控,或是等待血祭法陣完全激發後再現身摘取果實。
“那些就是‘星蝕守衛’嗎?”陳雪指著祭壇邊緣那些猙獰的石雕,聲音有些發顫。
話音未落,彷彿是為了回應她的疑問,那幾尊靠近他們這個方向的星蝕怪石雕,表面的汙穢物質忽然劇烈蠕動起來!石雕灰白色的眼窩中,驟然亮起兩點暗紅色的、充滿瘋狂與毀滅意味的光芒!
“咔嚓……咔嚓……”
令人頭皮發麻的岩石摩擦聲中,這幾尊石雕竟“活”了過來!它們僵硬地轉動頭顱,鎖定了闖入者,隨即邁開沉重的步伐,身上抖落下大片的灰黑色汙垢,張牙舞爪地朝著秦遠他們撲來!每一尊石雕守衛散發出的氣息,都遠超之前在星蝕區遇到的霧怪,赫然達到了煉氣巔峰甚至接近築基的層次!而且它們身軀堅固,不懼普通物理攻擊,動作雖然略顯遲緩,但力量大得驚人,每一步踏下都讓地面微微震動!
“果然有守衛!按計劃,我和豹兄主攻,蘇姑娘策應,陳雪警戒四周,提防玄陰教偷襲!”秦遠低喝一聲,身形已然化作一道暗金劍光,主動迎向衝得最快的一尊形似巨猿、雙臂過膝的星蝕守衛!
那巨猿守衛揮動房屋大小的岩石拳頭,帶著呼嘯的惡風,狠狠砸向秦遠!拳頭上纏繞著濃郁的灰黑霧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發出被腐蝕的嗤嗤聲。
秦遠不閃不避,星痕光劍在手,劍身暗金流淌,對著那砸落的巨拳,一劍直刺!
“破巖!”
劍尖精準地點在巨拳最中心的受力點上!沒有硬碰硬的巨響,只有一聲輕微的、彷彿琉璃碎裂的“咔嚓”聲!
暗金色的劍芒如同最鋒利的鑽頭,瞬間破開了巨拳表面的灰黑霧氣與堅固石質,勢如破竹般鑽入其內部!蘊含其中的、高度凝練的破邪劍意猛然爆發!
“轟!”
巨猿守衛的整條右臂,從拳頭到肩膀,轟然炸裂!無數沾染著灰黑汙穢的碎石四散飛濺!守衛發出一聲痛苦的、如同岩石摩擦的嘶吼,龐大的身軀踉蹌後退,眼中紅光劇烈閃爍。
秦遠得勢不饒人,身形如影隨形,瞬間貼近,星痕光劍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掠過巨猿守衛粗壯的脖頸!
“嗤!”
一顆碩大的、依舊閃爍著紅光的岩石頭顱沖天而起!無頭的身軀搖晃了兩下,轟然倒地,體表的汙穢物質迅速失去活性,化為普通的黑色灰燼。
另一邊,星光刃豹也對上了一尊形似多頭蜈蚣、身軀由無數節肢構成的星蝕守衛。刃豹速度極快,身形化作銀色流光,在蜈蚣守衛的節肢攻擊間穿梭騰挪,利爪與星輝光束不斷在對方堅硬的外殼上留下深深的傷痕,灼燒淨化著其中的汙穢。蘇妙晴則遠端支援,青華真氣化作堅韌的藤蔓,時而纏繞束縛守衛的節肢,時而化作風刃攻擊其關節薄弱處。陳雪持劍護在蘇妙晴身旁,警惕地注視著祭壇其他方向和那些尚未啟用的石雕。
戰鬥激烈而短暫。這些星蝕守衛雖然強悍,但在秦遠恐怖的劍道修為和星光刃豹的剋制淨化能力面前,很快便逐一被擊潰。當最後一尊形如巨蠍的守衛被秦遠一劍從中劈成兩半時,祭壇這一側暫時恢復了平靜。
然而,擊碎石雕守衛的動靜,以及它們死亡時散逸出的汙穢能量,似乎進一步刺激了祭壇中央的血祭法陣和上空的汙穢霧氣!
“嗡——!”
血祭法陣驟然光芒大盛!逆五芒星圖案彷彿活了過來,開始緩緩旋轉!堆放在法陣中央的那些邪道法器齊齊震動,散發出更加濃烈的血腥與怨念!上空灰白與暗紅色的霧氣也如同受到吸引,瘋狂地向法陣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隱隱有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邪惡、彷彿能吞噬星辰、腐化萬物的恐怖意志,正在甦醒、降臨!
三根鎮星柱上的裂痕,在這一刻陡然擴大!頂端星核碎片的光芒急劇黯淡,發出的淡銀色光罩劇烈顫抖,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
“不好!血祭法陣被意外提前激發了!魔念本體在加速降臨!”蘇妙晴失聲驚呼。
“必須立刻破壞法陣,加固封印!”秦遠眼中厲色一閃,毫不猶豫,身形化作劍光,直撲祭壇中央的血祭法陣!
然而,就在他即將踏入法陣範圍的剎那——
“桀桀桀……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一陣陰冷沙啞的怪笑,突兀地在祭壇上空響起!
只見血祭法陣上方的汙穢霧氣一陣翻湧,數道黑影從中緩緩降落,正是以無面修士為首的玄陰教徒!他們顯然一直隱藏在霧氣之中,藉助魔唸的力量隱匿身形,此刻終於現身。無面修士氣息深沉如淵,比哭面笑臉更強,赫然是築基中期!他身後跟著八名黑袍教徒,其中四名押著三名氣息奄奄、眼神絕望的俘虜(顯然是最後一批“祭品”),另外四名則手持各種邪異法器,維持著對血祭法陣的操控。
“多謝你們,替本座清理了這些礙事的石頭疙瘩。”無面修士懸浮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秦遠,純黑的面具上看不出表情,但聲音中的戲謔與殺意毫不掩飾,“現在,祭品齊全,儀式將成。爾等……便與這搖光殘址,一同化為魔念降臨的養分吧!”
他話音一落,那四名手持法器的黑袍教徒同時厲喝,將手中法器狠狠插入血祭法陣的特定節點!
“轟隆——!”
整個祭壇劇烈震動!血祭法陣爆發出沖天的暗紅血光!那三名被押著的俘虜發出淒厲到極點的慘叫,全身精血魂魄被強行抽出,化作三道粗大的血柱,注入法陣之中!與此同時,地面上那些早已死去的屍體,也迅速乾癟風化,殘存的最後一點精氣也被法陣吞噬!
吸收了海量血祭之力的法陣,光芒熾烈到刺眼,一股難以形容的邪惡、汙穢、混亂的磅礴能量轟然爆發,如同黑色的火山噴發,直衝天際,狠狠撞在那本就搖搖欲墜的淡銀色封印光罩之上!
“咔嚓——!!!”
令人心膽俱裂的碎裂聲響徹整個地下空間!
淡銀色光罩,終於承受不住內外交攻,轟然破碎!化作漫天飄零的光點,迅速被周圍的汙穢霧氣吞噬湮滅!
封印……破了!
“哈哈哈哈!成了!恭迎聖念降臨!”無面修士仰天狂笑,狀若瘋狂。
隨著封印破碎,祭壇上空,那由汙穢霧氣形成的漩渦中心,一道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彷彿凝聚了世間所有負面與毀滅的黑暗陰影,緩緩浮現、凝聚、壯大!它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如同遮天蔽日的巨手,時而如同吞噬一切的黑洞,時而化作無數扭曲哀嚎的面孔聚合體……一股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海嘯,瞬間席捲了整個空間!
蝕星魔唸的本體意志投影……降臨了!
秦遠、蘇妙晴、陳雪,甚至星光刃豹,在這股恐怖的威壓下,都感到呼吸一窒,靈力運轉滯澀,神魂彷彿被萬鈞重山壓住,幾乎要崩裂開來!
無面修士和玄陰教徒則滿臉狂熱,跪伏在地,對著那黑暗陰影頂禮膜拜,口中唸唸有詞。
黑暗陰影“注視”著下方渺小的生靈,發出一陣混亂、貪婪、充滿了毀滅慾望的精神波動:
“星……力……血食……吞噬……進化……”
它首先“看”向了那三根裂痕遍佈的鎮星柱,以及柱頂殘存的星核碎片——那是它被封印萬古的仇敵,也是它最渴望吞噬補全的美味!
一隻由純粹黑暗與汙穢凝聚而成的巨大魔爪,從陰影中探出,帶著湮滅一切的恐怖氣息,緩緩抓向其中一根鎮星柱!
一旦星核碎片被魔念吞噬,它將會變得更加強大,甚至可能徹底掙脫此地殘餘的束縛,為禍世間!
危急關頭,秦遠強行從魔唸的恐怖威壓中掙脫出一絲清明。他看了一眼那即將被魔爪觸及的鎮星柱,又看了一眼狂熱的玄陰教徒和那散發著不祥血光的祭壇法陣,眼中決然之色一閃。
不能讓它吞噬星核!必須阻止它!加固封印已不可能,唯有……斬滅這投影,毀掉血祭法陣,或許能暫時重創魔念,為修復或重新封印爭取時間!
但憑他一人之力,如何對抗這恐怖的魔念投影和虎視眈眈的玄陰教徒?
他的目光,落在了手中光華內斂的星痕光劍上,落在了身旁同樣在苦苦抵抗威壓、卻依舊對他投來信任與決絕目光的蘇妙晴和陳雪身上,落在了低吼著、銀輝不屈閃爍的星光刃豹身上……
或許……唯有那招了。
那招《九天星闕劍典》中記載的、以燃燒本源劍元、引動周天星力為代價,發出超越自身極限的絕殺之劍——也是他目前狀態下,所能施展的,最後、最強的一劍。
代價巨大,甚至可能傷及根基。但……別無選擇。
秦遠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空間中殘存的、稀薄的星辰之力也吸入體內。他緩緩閉上了眼睛,心神徹底沉入丹田,沉入那點星痕劍元本源之中。
蘇妙晴似乎感應到了甚麼,看向秦遠,美眸中閃過一絲驚悸與痛惜,但她沒有出聲,只是默默地,將體內殘存的青華真氣毫無保留地灌注到秦遠周身,為他提供一層微弱的防護與支援。陳雪也咬緊牙關,將玄冥劍意催發到極致,守在秦遠另一側。
星光刃豹低吼一聲,額間晶石光芒前所未有的熾烈,它伏低身軀,將自身最精純的星輝之力,毫無保留地傳遞向秦遠。
無面修士似乎也察覺到了秦遠身上正在凝聚的、某種令他感到極度不安的氣息,厲聲喝道:“阻止他!殺了他!”
數名黑袍教徒立刻獰笑著撲上,各種邪法毒光襲向正在凝聚氣勢、似乎毫無防備的秦遠。
然而,他們的攻擊,在靠近秦遠身週三尺時,便被蘇妙晴的青華真氣、陳雪的玄冥劍意以及刃豹的星輝聯手擋下、消融。
秦遠對這一切恍若未聞。他的全部心神,都已與那點劍元本源,與這殘址深處殘存的、不屈的星辰意志,與冥冥之中、那遙不可及的九天星闕,連線在了一起。
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雙眸之中,已無瞳孔,只有一片旋轉的、深邃無垠的暗金色星璇!
手中星痕光劍,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整個右臂,彷彿化作了天地間最純粹、最鋒銳的一柄——星痕之劍!
劍指蒼穹,對準了那抓向鎮星柱的黑暗魔爪,對準了那恐怖的魔念投影,對準了……這汙穢祭壇上的一切邪惡!
一個彷彿來自九天之上、又彷彿響徹在他靈魂深處的宏大聲音,伴隨著他艱澀而決絕的吐字,在這瀕臨毀滅的封魔祭壇上,轟然炸響:
“九……天……星……痕……”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