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之峽的深邃,遠超秦遠想象。
離開石殿後的下行之路,不再是裸露的巖壁,而是逐漸被各種奇異的發光植物覆蓋。散發著幽藍微光的苔蘚鋪滿石階,形如星辰的銀白色小花在巖縫中搖曳,偶爾有拖著流光尾巴的飛蟲一閃而過,將昏暗的峽谷點綴得如同幻夢。
但美麗之下,殺機暗藏。
前行不到五里,秦遠的星辰感知便捕捉到側前方一片看似平靜的藤蔓從中,潛伏著一股陰冷扭曲的氣息。他抬手攔住陳雪,游龍劍無聲出鞘半寸。
嘶啦!
數條通體漆黑、表面覆蓋著暗紅色星狀斑點的藤蔓,如同毒蛇般驟然從石壁中彈射而出!藤蔓尖端裂開,露出佈滿細密利齒的吸盤口器,帶著腥風,分襲兩人要害!
“小心!是‘蝕星鬼藤’!”秦遠低喝,劍光一閃,一道凝練的星雷劍氣橫斬,將三條藤蔓齊根切斷。斷口處噴濺出墨綠色的粘稠汁液,落在地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陳雪反應亦不慢,水藍色飛劍化作一片綿密劍網,護住周身,將另外兩條藤蔓絞碎。但更多的鬼藤從四面八方湧來,彷彿整片岩壁都活了過來!
秦遠眉頭微皺。這些鬼藤單體實力只相當於煉氣五六層,但數量眾多,悍不畏死,更麻煩的是它們似乎能借助岩層隱匿、轉移,斬之不盡。
“不能纏鬥!”他心念電轉,掌心靈力一吐,星元混合混沌雷元,在身前凝聚成一顆拳頭大小的、不斷迸發細小電芒的銀色光球。
“星雷震爆!”
光球被他狠狠拍入腳下岩層!
轟——!
以光球落點為中心,狂暴的星辰之力混合著霸道的雷元,如同漣漪般擴散開來!所過之處,岩層劇烈震顫,隱藏在其中的蝕星鬼藤如同被滾水澆過的蚯蚓,紛紛抽搐著從巖縫中彈射出來,表面焦黑一片,氣息大減。
趁此機會,秦遠拉住陳雪,身法展開,如同兩道輕煙,從鬼藤的包圍縫隙中疾掠而過,轉眼間將那片區域甩在身後。
“這些鬼藤,似乎被星蝕之力汙染過。”陳雪心有餘悸地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藤蔓上的暗紅斑點和陰冷氣息,與之前黑袍人施展的“死域”力量同源。
“嗯。辰宿前輩提醒過,峽谷中有墮星妖獸,這鬼藤恐怕只是開胃小菜。”秦遠目光凝重,“越靠近星力濃郁或異常的區域,遇到的危險可能越大。幻星湖是星夢迷障高發區,務必小心。”
兩人更加警惕,按照地圖指引,在複雜的地形中迂迴前進。沿途又遭遇了幾波墮星妖獸的襲擊——有能噴吐腐蝕星光的骨翼蝙蝠,有潛伏在星輝水窪中、觸鬚如鋼針的盲眼怪魚,甚至有一次差點踏入一片偽裝成平坦地面的“流星光噬蟻”巢穴。這些妖獸大多帶有明顯的被侵蝕特徵,攻擊方式詭異陰毒,若非秦遠的星辰感知敏銳,提前預警,恐怕早已受傷。
約莫一個時辰後,前方光線陡然一變。
不再是峽谷中常見的昏暗,而是被一種迷濛的、七彩流轉的夢幻光輝所籠罩。空氣中飄蕩著肉眼可見的銀色光塵,光塵緩緩旋轉,形成一個個微小的漩渦,散發出令人心神放鬆、昏昏欲睡的氣息。
一片巨大的湖泊出現在視野盡頭。
湖水並非尋常顏色,而是一種深邃的、彷彿將星空倒映其中的暗藍色。湖面平靜無波,卻有點點星辰般的光斑從湖底升起,飄散在空中,與那些銀色光塵交織,美得令人窒息。湖畔生長著大片大片散發著柔和熒光的半透明珊瑚狀植物,隨著光塵的飄動輕輕搖曳。
這裡便是幻星湖。
“好美……”陳雪情不自禁地喃喃,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
“凝神!”秦遠低喝,同時催動星核印記,一股清涼的星辰之力湧入陳雪體內,助她驅散那夢幻光輝帶來的影響。
陳雪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後背驚出冷汗。僅僅是遠遠看到,就差點被迷惑,若深入其中,還得了?
秦遠閉目凝神,星辰感知全力探向湖面。在他的“視野”中,這片美麗的湖泊上空,瀰漫著層層疊疊、無形無質的淡紫色“霧氣”。那正是星夢迷障!迷障與湖面上升的星輝光斑交融,形成了一種能直接作用於生靈神魂的天然幻陣。意志不堅或神魂受損者,極易沉淪其中,陷入永無止境的夢境。
他仔細感知,很快在湖泊西側靠近一片熒光珊瑚叢的淺水區,“看”到了一團異常凝實的迷障漩渦。漩渦中心,一道極其微弱的、屬於蘇妙晴的青色氣息,如同風中殘燭,若隱若現。
找到了!
但麻煩也隨之而來。在那片淺水區附近的水下,秦遠感知到了數道強大的、充滿攻擊性的生命氣息。它們潛伏在湖底淤泥或珊瑚叢中,體型不小,能量波動至少相當於煉氣八九層,而且似乎……不止一種。
“蘇姑娘在湖西淺灘,但那裡有東西守著。”秦遠沉聲道,“至少三頭,可能是水生類的墮星妖獸。”
“那怎麼辦?”陳雪握緊了飛劍。
“硬闖風險太大,容易驚動更多妖獸,也可能波及蘇姑娘。”秦遠觀察四周,目光落在湖畔那些高大的熒光珊瑚上,“這些‘星輝珊瑚’能一定程度上吸收和折射星夢迷障,我們從珊瑚叢頂端借力過去,儘量不接觸湖水和靠近湖底,速戰速決。”
陳雪點頭。她是水靈根,對水系環境相對適應,雖然此地湖水特殊,但短時間凌波而行尚能做到。
兩人不再猶豫,身形掠起,腳尖在最外圍的珊瑚頂端輕輕一點,如同兩隻輕盈的雨燕,朝著湖西淺灘方向飛掠。
越是深入湖面,周圍的夢幻光塵越濃,那股令人昏沉的誘惑力也越強。秦遠不得不持續運轉星元,保持識海清明,同時分心為陳雪提供支援。
就在他們距離淺灘還有約三十丈時——
嘩啦!
湖面猛然炸開!三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帶著腥臭的水花和凌厲的殺機,分三個方向撲向兩人!
左側一道黑影,是一條足有水桶粗細、長逾三丈的怪魚。它通體覆蓋著暗藍色的骨板,魚頭猙獰,嘴部突出成管狀,此刻管口正凝聚著一團高度壓縮的、帶著腐蝕效能量的幽藍水箭!
右側一道黑影,則是一隻形似巨蟹、但甲殼上佈滿扭曲星狀紋路的怪物。它揮舞著兩隻門板大小的巨螯,螯鉗開合間,發出金鐵交鳴之聲,鉗口閃爍著暗紅色的不祥光芒。
正面撲來的,最為詭異——那像是一大團糾纏在一起的、半透明的水母狀生物。它沒有固定形態,身體不斷蠕動變化,體表伸出無數條帶著熒光吸盤的觸手,觸手尖端分泌出粘稠的、散發著甜膩香氣的液體,那香氣吸入一絲,便讓人頭暈目眩!
“是‘蝕骨箭魚’、‘星紋巨蟹’和‘迷幻水母’!都是被星蝕之力汙染變異的妖獸!”秦遠瞬間認出,這些都是辰宿地圖中標註過的危險物種。
“陳雪,攔住巨蟹和水母!箭魚交給我!”秦遠語速極快,身形在空中詭異地一折,竟迎著那激射而來的幽藍水箭衝去!游龍劍上星芒炸裂,一劍點出!
“星流·破矢!”
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水箭最核心的能量節點上!高度壓縮的幽藍水箭轟然炸開,但絕大部分能量被秦遠這一劍引導、偏移,化作一片無害的水霧四散。而秦遠去勢不減,劍光如電,直刺蝕骨箭魚那管狀口器後的薄弱眼睛!
與此同時,陳雪嬌叱一聲,水藍色飛劍光華大盛,一分為二,一道化作旋轉的冰藍色劍輪,絞向星紋巨蟹砸來的巨螯;另一道則化作漫天細密的冰晶劍雨,籠罩向迷幻水母那些令人作嘔的觸手!
叮叮噹噹!劍輪與蟹螯碰撞,火星四濺!巨蟹力量驚人,但陳雪的劍輪蘊含柔水化剛的意境,並不硬拼,而是不斷切割、削弱其力道。
另一邊,冰晶劍雨射入水母觸手,那甜膩香氣被冰寒劍氣一衝,頓時淡了許多。水母發出無聲的嘶鳴,觸手瘋狂揮舞,分泌出更多粘液,試圖腐蝕劍氣。
秦遠與蝕骨箭魚的戰鬥結束得最快。那箭魚一擊不中,剛想潛入水中,秦遠的劍已至!劍光閃過,一隻魚眼被刺穿,狂暴的星雷之力灌入其腦部!箭魚龐大身軀劇烈抽搐,重重砸回湖面,濺起巨大水花,鮮血迅速染紅一片湖水。
但秦遠並未鬆懈,因為那迷幻水母似乎被同伴的死亡刺激,體型驟然膨脹了三分之一,無數觸手瘋狂舞動,朝著淺灘方向蘇妙晴所在的位置捲去!它似乎意識到那裡有更容易得手的“獵物”!
“孽畜敢爾!”秦遠目眥欲裂,顧不得保留,右手星核印記銀光暴漲,左手快速結印,引動湖面上瀰漫的星辰之力!
“星樞·引!”
淺灘上空那些遊離的銀色光塵和星輝光斑,彷彿受到無形之手的牽引,驟然朝著迷幻水母匯聚、壓縮!光塵與星輝凝聚成無數細小的、銳利如針的銀色光刺!
“落!”
秦遠劍指一點,漫天銀色光刺如同暴雨,攢射向水母龐大的身軀!
嗤嗤嗤嗤——!
水母半透明的身體被光刺洞穿出無數孔洞,發出淒厲的、直刺神魂的尖嘯!它瘋狂扭動,試圖釋放更多迷幻香氣和腐蝕粘液,但那些銀色光刺中蘊含的純淨星辰之力,對它這種被汙染的生物有著天然的剋制和淨化作用!
短短兩息,龐大的水母身軀便如同漏氣的氣球般乾癟下去,最終化為一灘散發著惡臭的黑色粘液,沉入湖底。
剩下的星紋巨蟹見勢不妙,八足划動,就想潛入深水區逃遁。
“留下!”陳雪咬牙,將剩餘靈力盡數注入飛劍。飛劍光華再漲,化作一道凝練無比的藍色劍虹,後發先至,從巨蟹甲殼縫隙處狠狠刺入!
巨蟹身體一僵,掙扎幾下,也緩緩沉入水中。
戰鬥結束,湖面重歸“平靜”,只留下擴散的血色和漂浮的妖獸殘骸。
秦遠和陳雪落在淺灘上,立刻看向迷障漩渦中心。
蘇妙晴靜靜躺在一片柔軟的、散發著微光的淺水藻類上,雙目緊閉,臉色蒼白,但呼吸平穩悠長,彷彿只是陷入了深度睡眠。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青色光暈,那是燃燈續命術的力量在自發守護,但光暈之外,淡紫色的星夢迷障如同蠶繭般將她層層包裹。
“師姐!”陳雪撲過去,想觸碰蘇妙晴,卻被秦遠攔住。
“別碰!迷障與她的神魂暫時達成了一種脆弱的平衡,強行破除可能會傷到她。”秦遠仔細觀察,“需要找到‘引夢星花’,以花蕊中的純淨星露滴入她眉心,才能安全地將她喚醒,同時藉助星露之力修復她部分神魂損傷。”
“引夢星花?在哪裡?”陳雪急切問道。
秦遠抬頭,看向湖泊中央。在那裡,有一座被七彩星輝籠罩的、方圓不過數丈的小小湖心島。島上,一株通體晶瑩、如同水晶雕琢而成、頂端盛開著一朵碗口大小、九瓣銀星狀花朵的植物,正靜靜搖曳,散發出令人心醉神迷的夢幻光華。
地圖記載,那就是“引夢星花”,只生長在幻星湖心,受最純淨的星夢迷障滋養,百年一開花,花露有安神定魂、修復神魂之奇效。
但想要取得它,必須穿越湖心最濃的迷障,還要應對……守護花株的“星瘴之靈”。
秦遠看向陳雪:“你守在這裡,照看蘇姑娘。我去取花。”
“秦大哥,太危險了!那花附近的迷障……”
“我有星核和混沌碑護持神魂,抗性比你們強。”秦遠打斷她,“而且,取花必須一氣呵成,不能拖延。你在此佈下防禦陣法,若有殘餘妖獸或別的甚麼過來,也能抵擋一二。”
陳雪看著秦遠堅定的眼神,知道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只能重重點頭:“秦大哥,你一定要小心!”
秦遠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氣,將狀態調整到最佳,身形再次掠起,踏著湖面星輝,朝著那座夢幻般的湖心島,疾馳而去。
越靠近湖心,迷障越濃,七彩光暈幾乎化為實質,視線和神識都受到極大干擾。耳畔開始響起若有若無的囈語,眼前浮現出種種幻象——有前世記憶碎片,有內心渴望的場景,也有最深的恐懼……
秦遠緊守靈臺,星核印記持續散發清涼,混沌碑虛影在識海中定住一片清明,將種種幻象排斥在外。
距離湖心島還有十丈。
突然,島嶼周圍平靜的湖水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濃郁的星夢迷障開始凝聚、塑形,最終化作一個高達兩丈、通體由流動的七彩霧氣構成、只有模糊人形輪廓的“生物”!
星瘴之靈!由幻星湖千年迷障精華孕育出的、介於生靈與能量體之間的特殊存在!它沒有靈智,只有守護引夢星花的本能,任何靠近者,都會遭到它最猛烈的精神衝擊!
星瘴之靈“看”向秦遠,模糊的面部位置,驟然亮起兩點猩紅的光芒!
嗡——!
一道無形無質、卻比之前濃郁百倍的精神衝擊波,如同海嘯般撲面而來!衝擊波中,蘊含著無數紛亂、瘋狂、沉淪的夢境碎片,直接轟擊秦遠識海!
秦遠悶哼一聲,身形在空中晃了晃,臉色瞬間蒼白。即便有星核和混沌碑守護,這純粹的精神衝擊也讓他神魂劇震,彷彿要被扯入無盡的噩夢深淵。
不能退!蘇妙晴還在等著星露!
秦遠眼中狠色一閃,竟不再全力防禦,反而主動放開部分心神,引導一絲那狂暴的夢境衝擊,融入自身星元,然後——以攻對攻!
他並指如劍,點向自己眉心,再猛然指向那星瘴之靈!
“以夢為劍,星火燎原——燃!”
一道奇異的、彷彿由無數細碎夢境光影壓縮而成的淡銀色劍光,從他指尖迸發,射向星瘴之靈!這不是物理攻擊,而是純粹的神魂與夢境之力的碰撞!
淡銀劍光沒入星瘴之靈胸口。
那由迷障構成的軀體劇烈震顫起來!七彩霧氣瘋狂翻滾、明滅不定,內部彷彿有無數夢境在激烈衝突、爆炸!星瘴之靈發出的精神衝擊戛然而止,它那模糊的“手”抱住了“頭”,發出無聲的、痛苦的扭曲。
就是現在!
秦遠強忍神魂的刺痛和眩暈,身法催動到極致,化作一道流光,掠過星瘴之靈,穩穩落在湖心島上。
引夢星花近在咫尺。九瓣銀星般的花瓣晶瑩剔透,花心處,三滴如同液態星辰般的銀色露珠,正隨著花瓣的搖曳微微滾動,散發出令人神魂清淨的馨香。
秦遠小心翼翼地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早已準備好的暖玉小瓶,以星元包裹手指,輕輕觸碰花瓣。花瓣微微一顫,三滴星露如同有靈性般,自行滾落,滴入玉瓶之中。
星露離體的剎那,整株引夢星花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並未枯萎,而是緩緩收斂光華,進入下一個百年的沉寂輪迴。
秦遠收起玉瓶,不敢停留,立刻返身。
那星瘴之靈似乎因為星露被取走而陷入了混亂,七彩霧氣不斷膨脹收縮,不再攻擊。秦遠順利回到淺灘。
“拿到了!”他將玉瓶遞給陳雪。
陳雪連忙接過,按照秦遠指示,以自身水靈之力小心托起一滴星露,輕輕滴在蘇妙晴眉心。
星露觸膚即融,化作一道清涼的銀光,滲入蘇妙晴眉心。緊接著,她周身包裹的淡紫色迷障如同遇到陽光的冰雪,迅速消融、褪去。籠罩她的青色光暈也變得更加明亮、穩定。
蘇妙晴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眼神初時還有些迷濛,但很快恢復了清明。她看著眼前一臉關切的秦遠和陳雪,嘴角露出一絲虛弱卻真實的笑容。
“我……睡了很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