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堡的“清晨”,天光從極致的昏暗轉為慣常的昏黃,標誌著新一日的開始。鼠巷小院中,秦遠結束了半夜的調息。邊荒的靈氣雖然稀薄尖銳,但在混沌碑的轉化和星樞印記的梳理下,依舊能緩慢滋養己身。他感覺經過連番戰鬥和穿越風暴,修為在煉氣大圓滿的根基上更加穩固,對星流劍意的掌控也越發精微。
蘇妙晴一夜未眠,除了守夜,她利用從胡七那裡要來的一些邊荒特有的、蘊含微弱土行和金行之力的礦石粉末,結合自身陣法知識,在小院核心佈置了一個小型的“厚土斂息陣”。此陣防禦力一般,但能較好地收斂院內靈氣和氣息波動,防止被外界輕易窺探。陳雪則嘗試著將星水印記的力量與院中儲存的清水溝通,進行初步的溫養和練習。
用過簡單的早飯(依舊是難以下嚥的糊糊),秦遠對兩女交代了幾句,便帶著胡七離開了小院,前往位於黑石堡西北區域的“鐵流會”駐地。
鐵流會的駐地與堡內其他區域的雜亂擁擠不同,佔地頗廣,以一座高大的、煙囪林立的黑色石質建築群為核心。空氣中瀰漫著灼熱的金屬氣息、煤炭燃燒的味道以及叮叮噹噹不絕於耳的打鐵聲。來往的人大多身材魁梧,肌肉結實,穿著耐火的皮圍裙或簡陋的金屬護具,身上帶著煙火氣和汗味。
駐地入口處立著一塊巨大的、被燒得泛紅的鐵砧雕像,旁邊有守衛。胡七上前表明來意,說是響應劉三錘大師的求購任務。守衛打量了秦遠一眼,或許是感受到秦遠身上那股沉穩凝練的氣息,並未為難,指了指裡面最大的一座冶煉工坊:“劉大師通常在那。”
走進工坊,熱浪撲面而來。巨大的熔爐燃燒著熾白的火焰,幾名赤膊大漢正奮力拉動風箱。數十個鍛造臺前,鐵匠們揮汗如雨,錘打燒紅的金屬,火星四濺。工坊深處,一個格外高大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個身高近兩米、臂膀比常人大腿還粗的光頭壯漢,膚色因常年接觸高溫而呈現古銅色,臉上橫肉虯結,左眼處有一道猙獰的舊傷疤。他僅穿著一件破舊的皮圍裙,露出肌肉虯結的上身,正單手掄動一柄桌面大小的黝黑巨錘,狠狠砸在一塊燒得通紅、隱約有符文流轉的金屬胚上。每一錘落下,都發出沉悶如雷的巨響,火星暴濺,金屬胚隨之變形,雜質被震出,符文更加清晰。
煉氣大圓滿的氣息,帶著一股灼熱、沉重、百鍊成鋼的意志瀰漫開來。此人正是鐵流會副會長,鍛造大師劉三錘。
秦遠和胡七站在不遠處等待,並未打擾。劉三錘又連續捶打了數十下,直到那塊金屬胚徹底成型,變為一柄寬厚戰斧的粗坯,通體暗紅,符文內斂,他才停下,將巨錘往旁邊地上一拄,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拿起旁邊一個碩大的木瓢,從水桶裡舀起涼水,咕咚咕咚灌了幾口,這才抹了把臉上的汗和灰,轉過頭,銅鈴般的大眼看向秦遠二人,聲音如同破鑼:“就是你們,有火紋金?”
“正是。”秦遠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從懷中(實則是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塊包裹著火紋金的獸皮,解開一角。暗金色的金屬上,那天然生成的火焰紋路在工坊的火光映照下,彷彿活了過來,隱隱流動。
劉三錘眼睛猛地一亮,大步走過來,一把奪過獸皮包裹,仔細端詳,甚至用他那佈滿老繭的粗大手指摩挲著紋路,又放在鼻子下聞了聞(似乎能聞出金屬的味道?),臉上露出狂喜之色:“好!好成色!精純的火金之氣,紋路天成,是上品火紋金!老子找了半年,終於找到了!”
他抬起頭,灼灼目光盯著秦遠:“小子,開個價!靈石,材料,還是想讓老子幫你打造點甚麼?只要老子能做到,絕不含糊!”
秦遠早已想好,平靜道:“聽聞劉大師的鍛造機會難得。晚輩想用這塊火紋金,換取一次大師親自出手鍛造的機會,材料自備,式樣由我指定。另外,若有餘,可否折成一些適合煉氣後期修士服用的、固本培元或輔助突破的丹藥?”
劉三錘聞言,眉頭一挑,重新審視秦遠:“用鍛造機會換?有意思。看來你小子不是普通的散修,知道自己需要甚麼。成!這塊火紋金,分量足夠,價值抵得上老子三次普通出手。給你一次老子全力出手的機會,再搭一瓶‘赤銅鍛骨丹’(邊荒流行的煉體輔助丹藥,對穩固根基也有裨益),如何?”
這個條件比秦遠預想的還要好一些。他點頭:“成交。”
“爽快!”劉三錘咧嘴大笑,拍了拍秦遠的肩膀(力道不小,但秦遠紋絲不動),更是高看一眼,“說吧,想打甚麼?刀?劍?鎧甲?還是特殊法器?”
秦遠早有腹稿:“想請大師打造三件內甲,要求輕便、堅韌,最好能有一定的抗法(術)和隱匿氣息之效。樣式圖紙我稍後提供。”他打算為三人都打造一件護身內甲,在這危機四伏的邊荒,多一層防護總是好的。
“內甲?還要抗法和隱匿?”劉三錘摸了摸光頭,“要求不低,需要的輔助材料也不少。你得自己準備主材之外的稀有材料,比如‘軟銀鐵’、‘匿影紗’、‘星紋鋼’的粉末之類的。老子這裡只有普通貨色。”
“材料清單請大師列出,晚輩自會設法收集。”秦遠道。
“好!”劉三錘也是個乾脆性子,當即取過一塊燒黑的木炭,在一塊石板上唰唰寫下幾種材料名字和大致要求,遞給秦遠,“找齊了,隨時來找老子。不過,這火紋金老子先收下了,免得你小子反悔!”說著,他將火紋金珍而重之地收起。
秦遠接過清單掃了一眼,上面幾種材料確實不算最常見,但以黑石堡的流通能力,應該能湊齊,只是需要時間和靈石。
交易達成,氣氛融洽不少。劉三錘似乎心情極好,招呼學徒端來兩碗渾濁的麥酒(比“碎桶與刀鋒”的似乎還差),和秦遠閒聊起來。
“小子,看你不像邊荒本土長大的,身上有股子……說不出的味道。從哪來?”劉三錘灌了口酒,看似隨意地問道。
“自灰燼城方向逃難而來。”秦遠沿用舊說辭。
“灰燼城?”劉三錘銅鈴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最近從灰燼城過來的人,好像不少啊。前幾天也有幾個生面孔,在堡裡到處打聽‘碎星丘陵’的訊息,出手闊綽,但神神秘秘的。”
秦遠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哦?碎星丘陵?聽說那裡比邊荒還混亂危險,去那裡做甚麼?”
“誰知道呢。”劉三錘聳聳肩,“不過聽他們偶爾漏出的口風,好像是在找甚麼‘星落之峽’的入口,說是有甚麼上古遺蹟現世。哼,碎星丘陵那鬼地方,遺蹟是多,但十個進去九個出不來。堡主好像也對這事有點興趣,最近也在蒐集一些古里古怪的東西,好像是甚麼……‘古星文’的拓片?”
古星文!秦遠心臟猛地一跳。星圖殘卷上的標註,就是古星文!難道石堡主也在探尋古道線索?
他強壓心中波瀾,故作好奇:“古星文?那是甚麼?”
“誰知道是啥玩意兒,彎彎繞繞的,像鬼畫符。”劉三錘撇撇嘴,“反正堡主開價不低,收那東西。老子是個粗人,對那些文縐縐的沒興趣,有那功夫不如多打兩把好刀。”
又閒聊幾句,秦遠見打聽不到更多,便藉口還要去收集材料,起身告辭。劉三錘也不挽留,揮揮手讓他自便,只叮囑材料找齊了儘快送來。
離開鐵流會駐地,秦遠面色沉靜,心中卻思緒翻騰。灰燼城來的陌生人,目標直指碎星丘陵的“星落之峽”;堡主石昊暗中蒐集古星文……這兩者之間,是否有關聯?是否都與那可能存在古道線索有關?
“胡七,”秦遠低聲對身旁的胡七說道,“重點打聽兩件事:第一,灰燼城那夥陌生人的具體人數、特徵、落腳點;第二,堡主蒐集古星文,是透過甚麼渠道?有甚麼具體要求?誰在負責?”
“明白,大人!”胡七凜然應命。
接下來的半天,秦遠帶著胡七,按照劉三錘給的清單,穿梭於黑石堡各大材料店鋪和零散攤位,開始收集打造內甲所需的輔助材料。軟銀鐵和星紋鋼粉末還算常見,花了不少靈石購得。匿影紗則是一種比較特殊的材料,產自一種名為“影蛛”的邊荒妖獸,能夠編織具有隱匿效果的織物,價格昂貴且稀少。他們跑了好幾家店,才在一家專營妖獸材料的店鋪裡,以高價買到了勉強夠用的三份匿影紗。
採購過程中,秦遠也刻意留意著周圍的資訊。確實如劉三錘所說,堡內關於“灰燼城來人”和“碎星丘陵遺蹟”的傳聞漸漸多了起來,雖然大多語焉不詳,但足以證實確有其事。而關於堡主蒐集古星文的訊息,則更加隱秘,只在少數訊息靈通的高階修士或店鋪掌櫃之間小範圍流傳,據說報酬非常誘人。
傍晚時分,兩人帶著採購到的部分材料(匿影紗已購得,其他還需時間)回到鼠巷小院。
剛進院門,蘇妙晴便迎了上來,面色略顯凝重,低聲道:“下午有陌生人靠近巷口,似乎在探查甚麼,我啟動了斂息陣,他們沒有進一步動作,逗留片刻便離開了。看衣著打扮,不像普通散修。”
秦遠眼神一冷:“看清樣貌或特徵了嗎?”
“其中一人,袖口似乎有暗紅色的蠍尾紋飾。”蘇妙晴回憶道。
沙蠍幫!
動作好快!看來毒尾等人的失蹤,還是引起了注意。只是對方似乎還不能確定是他們所為,只是在試探。
“看來我們被盯上了。”秦遠並不意外,在這魚龍混雜的堡內,想完全隱匿行蹤很難。“不過他們只是試探,說明還沒有確鑿證據,或者忌憚我們的實力。暫時不必理會,加強戒備即可。若他們敢直接上門……”他眼中寒光一閃。
正說著,胡九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的傷勢在丹藥和秦遠混沌雷元的幫助下恢復得很快,此刻氣色好了不少。他手中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粗紙,臉色有些古怪。
“大人,您看看這個。”胡九將粗紙遞給秦遠,“這是我以前一個混跡在‘石字營’外圍的兄弟,今天悄悄塞給我的,說可能對您有用。”
秦遠接過粗紙展開。上面是用炭筆潦草畫出的幾幅圖案,以及一些扭曲的註釋。圖案……赫然是幾個殘缺不全的古星文符號!與星圖殘卷上的文字同源!註釋寫著:“堡主密室流出,疑似拓片副本,重金求完整解讀或類似符號線索。”
紙張角落,還有一個模糊的印記,似乎是石字營某個小頭目的私人標記。
秦遠瞳孔微縮。石昊果然在蒐集古星文,而且已經到了需要找人解讀的地步!這拓片副本雖然殘缺,但其中兩個符號,秦遠依稀在星圖殘卷上看到過,似乎與“定位”、“節點”有關。
這更印證了他的猜測——石昊很可能也在尋找與古道相關的東西!而灰燼城來人的目標“星落之峽”,或許就是關鍵地點之一!
他將粗紙收起,對胡九點點頭:“這東西很有用。告訴你那個兄弟,以後有類似的訊息,可以繼續送來,報酬不會少。”
“是,大人!”胡九連忙應道。
夜幕(昏暗中帶著深紫)降臨。小院內,秦遠將今日所得資訊與蘇妙晴、陳雪分享。三人都感到了暗流洶湧。
“我們必須加快速度。”秦遠沉聲道,“在沙蠍幫查清真相前,在灰燼城陌生人有所行動前,在石堡主可能採取下一步動作前,我們要儘可能提升實力,獲取資訊,並做好隨時離開的準備。”
“首先,儘快湊齊材料,讓劉三錘打造好內甲。”
“其次,透過胡七兄弟和可能的其他渠道,繼續深挖關於古星文、星落之峽、以及離開邊荒途徑的資訊。”
“最後,”秦遠看向兩女,“我們要利用一切機會和資源修煉。邊荒雖險,但生死之間的磨礪,或許正是突破的契機。”
蘇妙晴和陳雪鄭重點頭。
就在這時,院外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喧譁,似乎還夾雜著兵器碰撞和怒吼聲。聲音來自鼠巷另一頭,並非朝小院而來,但在這寂靜的“夜晚”格外清晰。
“是血刃團和鐵骨會的人!又打起來了!”胡七側耳聽了聽,低聲道,“好像是為了東街新開的那家賭坊的分紅……”
堡內的勢力爭鬥,從未停止。
秦遠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目光幽深。
這黑石堡,就像一座巨大的熔爐,各方勢力、各種慾望在其中碰撞、摩擦、燃燒。而他們,已然置身其中。
想要不被吞噬,要麼成為燃料,要麼……成為掌控火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