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武之人皆耳聰目明。
晏清竺清楚的聽到了婦人的這番話。
她順著聲音看去,對那位大嫂子有些印象。
大嫂子的夫家姓齊,大家都喊她齊嫂子,不過晏清竺更喜歡喊她張花紅。
當時他們遇到張花紅時,她正將一把柴刀砍進一個瘦小男子的脖領。
柴刀本就很鈍,想要砍死一個成年男子,可想而知要揮多少下,且傷口又有多面目全非。
而張花紅之所以要殺他,則是因為那男人趁她和婆母熟睡時,想要將她的女兒偷走。
逃難的路上,把孩子偷走,可想而知那個孩子會有甚麼下場!
所以她忍無可忍,拎著柴刀便上了。
也是因為這件事,哪怕她加入到了晏清竺的隊伍中,也依舊融入不進來。
即便她是事出有因,但大家還是怕她。
不過晏清竺很欣賞她。
就像他們所想的那樣,孤煙城少青壯年,所以很多活都需要婦人們頂上。
在這種時候,就需要這種下手狠,敢殺人的婦人們頂上了。
所以晏清竺很看好她,並決定讓晏蘭戈將人丟去練練,然後加入到護城軍中。
不過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先安頓下來。
“蘭戈,這些人就交給你安排了,這是我寫下的一些觀察。
裡面有些人,可以用一用,你自己看著辦,我之前收到了你二弟的訊息,想請我去一趟澤陽城,所以想現在便趕過去。”
晏蘭戈自然是應了下來,畢竟他對晏蘭笙也很擔憂。
外面時常傳來的訊息中,都是各路人馬對他身上財富的覬覦。
即便他派了人過去保護,也不及他們孃親出馬來的更讓安心。
晏清竺輕嘆了一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該休息就休息,這江山說到底還是姓傅的江山,你只求問心無愧便是,不必太過拼命。
我們能給他們一個安心的住處,一頓飯食,已經算得上是仁善了。”
“娘放心,兒子不是那種不理智的人。”
然而,晏清竺看著他眼底越發濃郁的青黑以及又消瘦了兩分的身形,實在是不相信。
她明白他心中的抱負,也能理解,但凡事都不是一口氣就能吃成胖子的。
今日忙不完的事情,明天再做便是。
實在是沒必要爭分奪秒般過著每一日。
在這一方面,晏清竺就覺得自己這樣鬆弛有度就挺好的。
畢竟她心裡可沒有甚麼抱負,只有身為同類的憐憫,以及玩基建遊戲的快樂罷了。
“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我會讓青衣盯著你的。
希望等下次孃親帶著你二弟回來的時候,能看到一個健康的大兒子。”
“嗯。”晏蘭戈輕笑著應下。
叮囑完後,晏清竺便翻身上馬又離開了孤煙城。
那些眼巴巴看著她的百姓們見她走了,紛紛開始惶恐,忐忑了起來。
晏蘭戈沒說甚麼,他身邊的侍從出來安撫了幾句。
待他看完晏清竺留下來的名單後,他便把這群人都帶進了府衙,隨後開始給他們做戶籍登記以及分村。
***
張花紅一家很幸運地被分到了城內。
如果是在其他城池,她說不定就該哭了,因為城裡是沒有地分的。
但這裡是孤煙城。
她早就在排隊登記戶籍的時候,便靠著自己那三寸不爛之舌瞭解到了城裡的情況。
據那位好心的侍從提醒,她才知道能分在城內的人,之後都是有機會給府衙幹活的人。
因為如果分到村裡的話,她拖家帶口的,不好每日來回地跑。
所以就乾脆給她安排在了城裡。
張花紅都不敢想,自己就是一個粗鄙的山野村婦,竟然還能有給府衙幹活的一日!
即便這話是從知府大人身邊的侍從口中說出來的,她也不敢信。
直到真的聽到那負責登記戶籍的官,提醒她三日後來一趟衙門找他時,她才敢相信一二。
這三日,所有的難民們都被安頓了下來。
每戶人都分到了一棟有些破舊的房屋,但裡面無一例外,皆有一個大大的炕,足以睡下一家人。
然後按人頭,又每人分了三十斤糧,且聽說城裡偶爾施粥,他們也能來領上一碗。
至於棉衣,棉被,這個沒有辦法白給,他們只能自己花錢去買。
不過官府給每一戶都發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可用於半價購買一張棉被。
其他的就沒有了。
每人三十斤糧,當然支撐不到開春種糧,然後豐收的季節。
但開春後,山上多多少少會有一點東西,再加上省吃儉用的話,其實也夠了。
若是想過的好一些,那就要進城找活幹了。
對於那些身無分文,連半價棉被都買不起的百姓,孤煙城同樣有政策。
那就是先打欠條買下,然後靠工分來還債。
李貴家便是如此,他今年已經有六十了,本來有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可今年開春時,大兒子便被徵了兵役,到了秋收時,二兒子也被帶走了。
原本以為,好歹能給他們家留下一根獨苗來著,沒想到,冬日剛開始,北地又傳來了徵兵役的訊息。
沒辦法,為了保住這根獨苗,李貴只能拿出家中所有的銀子,又找了兩個女兒的夫家借了些,交錢了事。
結果,上天實在是不公。
就在他們花光了所有積蓄時,竟遇上了雪災。
他們的屋子塌了。
同時塌了房子的,還有村子裡的許多人。
他們沒辦法去誰家借住,存糧也不多,乾脆想著進城裡看看有沒有甚麼辦法。
哪怕是給他們一間破廟暫住著也是是的。
但沒想到,到了府城,也只能等死。
想著住破廟,去要飯的念頭也破滅了,因為廟裡早就被人佔滿了,城內他們也進不去,更別提去要飯了。
總而言之,李貴是有些後悔的。
早知道要死,還不如死在村裡,最起碼村裡人還會幫他們一家挖個坑。
但是現在,他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又不想死了。
因為他還要護著他們家的獨苗,還要護著自己兩個兒子留下的遺孤。
所以當聽說可以靠做工的工分提前買棉衣時,他立馬給自己和小兒子報了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