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紀看著桌面上那堆報表。
她沒有出聲反駁,視線落在最上方那份報表的封皮上。
【長谷川建材株式會社——破產清算與壞賬核銷明細】
看著那個熟悉的公司名字,真紀的指尖在紙張邊緣微微收緊。
這家會社果然還是破產了啊。
她翻開核銷單。一行行無法追回的資金資料,與她三個月前在季度資產評估會上建立的債務風險核算模型,重疊在了一起。
那是她被髮配到這間地下室的真正起因。
當時,分公司長期合作的一家外部建材商——也就是那個長谷川建材株式會社瀕臨破產。為了維繫日本商界傳統的“護航艦隊”情誼,社長與幾名高管一致同意,挪用分公司的賬面資金去給那家建材商提供一筆無息的“過橋輸血貸款”。
他們認為企業之間抱團互助,度過難關,是商道的基本準則。
真紀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無視了周圍人瘋狂使眼色的暗示,將一份債務風險核算模型投影在會議室的幕布上。
她用精確到個位數的現金流枯竭週期資料,當場證明了那家建材商已經是一具徹底的殭屍企業。
核心技術老舊,管理層臃腫,負債率達到了無法挽回的臨界點。
那筆所謂的“輸血貸款”一旦放出,必定有去無回,甚至會直接拖斷分公司自身的現金流。
她當時提出了最符合資本效率的冷硬建議:拒絕救援,任由對方破產。然後以債權人的身份,向破產法庭申請財產保全,低價侵吞對方名下的優質加工廠與倉庫地皮。
她回想著社長當時那陰沉至極的臉色。
在那些習慣了“人情世故”與“和光同塵”的長輩眼裡,她這種面對盟友危機趁火打劫的提議,簡直是離經叛道、喪心病狂。
社長當場終止了會議。
會後,社長將她叫到辦公室,私下裡嚴厲訓斥她“喪失了日本企業最基本的道義與團隊常識”。隨後,便以旁系女眷無需過多幹涉實際經營為藉口(社長也是族人),徹底剝奪了她的審計許可權,將她扔進了這間地下三層的檔案室。
思緒回到現實。
真紀伸出手,翻開面前那摞報表的最上面一份。
眼底透著一絲倔強與極度的排斥。
她極度排斥這種為了照顧長輩面子與所謂的人情道義,而強行無視資料規律、甘願陪著朽木一起腐爛的傳統企業文化。
資本的運作理應服從於效率,而不是那些虛偽的抱團取暖。
就像……大小姐那樣。
這幫蛀蟲,真是可恨……竟敢這樣損害大小姐的財產,簡直是不可饒恕……
可是工作又不能不做。真紀還是拿起了筆,開始翻閱課長剛扔下的那摞採購報銷單。
不到十分鐘。真紀翻頁的手指停住了。
她將幾張連號的鋼筋採購發票單獨抽了出來,平鋪在桌面上。
視線在開票日期與採購單價之間來回核對了兩次。
真紀的眉頭緊緊皺起。
這幾張發票是今年五月份開具的,採購標的物為高強度螺紋鋼。
大藏省的《總量規制》下發後,建築行業大面積停工,鋼材的現貨市場價格在五月份已經經歷了雪崩式的下挫。但這幾張發票上登記的採購單價,依然維持在去年年末大盤最高點時的巔峰報價。
差價高達百分之三十。
如果是偶爾一單,可以解釋為採購部門對市場行情的滯後反應,或者是合同早有鎖定。但在這堆看似隨意的報表裡,真紀連續找出了十二份類似的溢價採購單。供應商的抬頭,全數指向一家在千葉縣剛註冊不久的空殼建材商社。
這已經明顯不是摩擦成本能解釋的了。
這是有人在利用陰陽合同,將一筆高達數千萬日元的差價,明目張膽地洗進了私人賬戶。更致命的是,這批高價採購來的劣質鋼筋,被全數投入了港區一處正在施工的核心商辦樓專案中。這會直接蛀空整個工程的承重牆,一旦在驗收時暴露出安全質量問題,西園寺不動產的招牌將遭受毀滅性的打擊。
真紀握著那幾張單據,站起身,推開椅子。
至少,再做最後一次的嘗試吧。
分公司三樓。
真紀直接推開了財務課長辦公室的門。
高木課長正坐在辦公桌後翻閱報紙,抬起頭,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真紀大步走到辦公桌面前,將那幾張發票重重地拍在高木的面前,食指點在單價那欄。
“高木課長。五月份的螺紋鋼市價均線在每噸四萬兩千日元。這批採購單的結算單價卻高達五萬五千日元。十二份連號發票,供應商全部指向千葉縣的同一家皮包公司。”
真紀盯著高木的眼睛,語速極快。
“這筆高達六千萬日元的差價去了哪裡?還有這批鋼材的物理質檢報告在哪裡?”
“我明白,有些‘摩擦成本’是必要的,但那是在不損害公司利益的前提之下。你們現在的行為,可是會給港區的商辦樓專案埋下結構性的安全隱患,這會對公司的聲譽造成巨大的損失!”
高木課長看清那些發票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寬大的手掌用力一揮。
“嘩啦。”
幾張發票被粗暴地掃落在地毯上。
高木繞過辦公桌,走到真紀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真紀,壓抑的嗓音裡透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西園寺真紀。你似乎還沒有認清自己的處境。”
高木伸出手指,在真紀的肩膀前虛點了兩下。
“你一個旁系邊緣人,早就被剝奪了審計許可權。你有甚麼資格在這裡指手畫腳?”
他冷笑了一聲。
“總部的指令要求查賬,分公司現在面臨著資金壓力,各部門都需要一些靈活性來度過這個冬天。這些賬目社長都已經簽過字了。”
高木壓低了聲音,發出最後的警告。
“如果你再敢去翻這些見不得光的底稿。家族會立刻把你邊緣化到更遠的地方。到時候,你連這間地下室的辦公桌都保不住。北海道的廢棄倉庫,會是你下半輩子的歸宿。”
真紀站在原地。
她看著課長那張因為惱怒而顯得扭曲的面孔,又看了看散落在羊毛地毯上的單據。
“……我明白了。”
她緩緩蹲下身。
將散落在地毯上的那幾張發票,一張、一張地撿了起來。整理平整。
面對這種自上而下爛透了的職場生態,面對這臺由人情與貪腐構成的生鏽機器。她引以為傲的精算能力與邏輯推演在此刻顯得毫無價值。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與挫敗感將她包裹。
她抱著單據,轉身走出課長辦公室。
沿著略顯陰冷的樓梯,她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從明亮的二樓,重新回到了那個充滿黴味的地下三層。
真紀推開檔案室的門。
門內依然昏暗。她停下腳步,心中滿是迷茫與無力。
這種時候,如果是那位大小姐,她會怎麼做?會直接藉助外力,帶著特搜部的人來查封大樓,還是會用更精妙的財務手段將這些蛀蟲剝離出局?
她不知道,因為她是西園寺真紀,而不是西園寺皋月。
真紀緩緩抬起頭,視線投向自己那張狹窄的辦公桌。
呼吸在瞬間凝滯了。
一個穿著深黑色修身長裙的身影,正安靜地站在她的工位前。
那個身影手裡正拿著她剛才用來推演跨界絞殺戰略的那張草稿紙。藉著白熾燈微弱的光線,靜靜地翻看著上面的拋物線與核算公式。
雖然以往只在家族的年度祭祀集會上遠遠地瞥見過幾眼,但真紀絕對不會認錯那個背影。
那是整個西園寺集團最高的意志象徵。
真紀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宕機。她完全沒想到,這位家族的最高掌權者,會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這棟被邊緣化的大樓地下室裡。
聽到門口的動靜,那個身影轉過身來。
是她。真的是那個,西園寺皋月。
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滿臉錯愕的真紀。
皋月輕輕抖了一下手中的草稿紙。紙張發出清脆的嘩啦聲。
“邏輯非常嚴密。把通脹傳導機制與商業地產的租金違約率結合得恰到好處。甚至考慮到了大藏省《總量規制》下發後的市場承接力真空。”
皋月看著真紀,毫不吝嗇對紙上資料推演的讚賞。
“僅僅依靠幾份殘缺的廢舊報表和零碎的八卦資訊,就能完整覆盤出S-FOOd與不動產部門的聯合絞殺局。你的數字直覺很敏銳。”
她將草稿紙平穩地放回辦公桌上。
“西園寺真紀。二十四歲。京都大學經濟學部畢業。在校期間便拿到了註冊會計師與精算師的雙重資格。”
“你本該在核心審計部門發揮價值。卻因為在預算會上用資料戳穿了高管企圖利用公司資金為殭屍企業續命的灰色開銷,被剝奪審計許可權,發配到這間檔案室。”
真紀捏著發票的手指微微發顫。
那位大小姐,一直在看著我……
難道,我也是被關注著的人嗎?
真紀掙扎著想要說些甚麼,聲音卻被卡在喉嚨裡。
皋月靜靜地注視著滿臉錯愕的真紀。
她看著眼前這個在家族中備受打壓、卻擁有著極高資料天賦與純粹資本理性的旁系女孩。
皋月嘴角微微向上牽扯,露出一抹溫和的淺笑。
“西園寺真紀。”
“你願意為我所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