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園寺不動產,文京區分公司。
地下三層,舊賬檔案室。
昏暗的白熾燈散發著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四周靠牆豎立著的一排排灰色鐵皮儲物架。這些儲物架高達天花板,上面堆滿了貼著年份標籤的瓦楞紙箱。
西園寺真紀坐在一張略顯侷促的膠合板辦公桌前。
她今年二十四歲。出身於西園寺家邊緣的旁系血脈。
寬大的黑框防藍光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後方的雙眼正快速掃視著平鋪在桌面上的一份上一季度的工程尾賬結算單。她的右手握著一支削得尖銳的紅藍雙色鉛筆,左手壓在賬本的邊緣。
作為年僅二十四歲就順利透過了日本註冊會計師與精算師雙重資格考試的數字天才,真紀的大腦在處理這些繁雜的交叉賬目時,大腦始終維持著高度的精準與高效。
一行行涉及建材折舊、人工工時攤銷與稅務抵扣的數字在她的視網膜上滑過。她甚至不需要動用旁邊的電子計算器,憑藉心算便能直接在腦海中完成複式記賬法的資料計算。
“沙沙。”
紅藍鉛筆的紅色筆尖在紙面上劃過,在兩處材料採購的單價旁標註出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偏差率。
這裡雖然偏僻且狹窄,但好在沒有各種人際關係需要處理,更不用和那些同事勾心鬥角。
真紀反而覺得這裡會更加輕鬆,至少她只需要與資料打交道。
這時,走廊外傳來手推車輪子碾壓水泥地面的沉悶摩擦聲。
兩名分公司的行政女職員推著一輛裝滿廢舊報表的金屬小推車,步入檔案室。
兩人將推車停在門口的空地上,一邊搬運著沉重的紙箱,一邊揉著痠痛的肩膀,壓低聲音閒聊著。
“重死了……我的肩膀都要斷了。”短髮女職員將一個紙箱重重地塞進底層的鐵皮架,直起腰喘了口氣。“昨天快下班的時候,本社突然下了緊急通達,要求把分公司過去兩年的賬目底稿全部調上去重新審計。害得大家連夜加班複核資料,你是沒看到今天早上社長看到傳真那時候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
馬尾女職員搬起另一摞報表,附和著嘆了一口氣。
“誰說不是呢。我聽在零售部上班的朋友說,S-FOOd 那邊也出了大亂子。北國屋前陣子不是剛剛宣佈漲價五十日元麼?昨天半夜,總部居然強行下發了緊急公文,要求立刻撤回漲價指令!聽說康秀常務還被緊急叫回了本家問話呢。”
短髮女職員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湊近了一些。
“這邊突然要嚴查賬目,那邊核心高管又突然被叫去問話。這還用猜嘛,肯定是S-FOOd的人在底下撈油水被抓了現行!這回上頭是下了狠手,估計要連鍋端。”
她煞有介事地說著。
“你沒看咱們社長和課長今天那副嚇破膽的樣子?平時他們去料亭喝酒的單子簽得多痛快,今天早上連幾千日元的招待費都被直接打回去了,誰都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黴頭。”
“啊?真的嗎?我就說怎麼最近……”
兩人似乎搬完檔案了,推著小推車離去,交談聲越來越遠。
輪子的摩擦聲在走廊深處漸漸消失。
真紀放下手中的紅藍鉛筆,將其擱置在桌面上。
她靠向椅背,閉上了眼睛,稍作休息。
作為西園寺家族的成員,哪怕是被髮配到這間地下室的邊緣人,她也清楚地知道。能夠越過各大子公司的董事會,同時對不動產板塊下達查賬指令,又對零售板塊下達撤回漲價的強行公文……
這種跨越多個行業的手筆,在整個西園寺家內部,唯有那位實際掌權的大小姐有能力和威望去執行。
那位大小姐是位傳奇人物。
在家族長輩的口中,所有人對那位大小姐抱持著一種極其統一的情感——敬畏。
她用短短几年的時間,帶領家族跨越階層、賺取了海量財富,重新回到甚至超越了歷史的巔峰時期,眾人敬她如敬神明;同時,她行事決絕,賞罰分明,動輒牽扯百億資金,甚至掌控著族人的生殺大權,眾人又對她畏之如虎。
但在真紀這個邊緣人的眼裡,她對皋月的敬畏中,更多了一份狂熱的認同。
那些凡夫俗子,根本無法領會大小姐的思想。以他們那可憐的智商,大概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大小姐有多麼的……完美。
看著吧,我才是最能理解大小姐的人。
真紀伸手拿過一張空白的草稿紙,開始憑藉自己桌面上那些殘缺不全的資料,進行推演。
底層的職員們認定這是“抓貪腐”的戲碼。
這種庸俗的邏輯,在資本的收益率計算上根本無法成立。
康秀常務統管著整個北國屋的供應鏈,他如果在物流外圍吃回扣建立小金庫,資金規模頂多在幾億日元徘徊。而總部發起一場席捲全集團所有分公司的內部審計,光是停工盤點、外聘審計人員與核算的人力成本,就遠超幾十億日元。
那位大小姐的任何決策都講究資本回報率,她絕不可能去做一筆收益為負的整頓行為。
真紀的筆尖在紙上劃掉“貪腐”二字。
寫下“五十日元”。
康秀真正的錯誤,必然出在那個被緊急撤回的漲價指令上。
真紀抬起頭,視線落在一旁堆積如山的檔案盒上。那個區域,裝著分公司下個季度的《核心商圈店鋪收購與租賃意向表》。
最近半個月,總部頻繁向不動產分公司下達指令,要求他們對關東地區幾家傳統餐飲連鎖與大型超市周邊的旺鋪,進行詳盡的估值核算與違約風險排查。
零售終端的價格退讓,與商業地產的逆勢擴張。
真紀的視線在這兩組跨行業的線索之間來回移動。她重新拿起那支紅藍鉛筆,試著將餐飲業的通脹變數,直接代入到不動產的租金收益公式中進行計算。
筆尖在草稿紙上畫出兩條交叉的拋物線。
一條,代表著中東局勢動盪背景下的物價通脹與供應鏈成本。
另一條,代表著商業地產的租金違約率。
推演的結果,在兩根線條的交叉點上清晰地浮現。
在中東局勢引發的通脹下,傳統的餐飲同行面臨著嚴重的進口牛肉與農產品成本上漲壓力。如果北國屋跟著漲價五十日元,市場就會達成新的價格平衡,同行依然可以靠著漲價將成本轉嫁給消費者,勉強續命。
但如果北國屋強行維持原價。在消費者對物價極度敏感的通脹時期,這道人為製造的價格落差會產生恐怖的虹吸效應。同行的客流量將面臨斷崖式的下跌。
失去了客流提供的現金流,那些傳統門店根本撐不住核心商圈高昂的租金與人工成本。最多不出三個月,他們就會面臨大面積的資金鍊斷裂。
一旦競爭對手交不起租金、被迫破產退租。那些原本被他們佔據的極品商鋪地段,就會淪為銀行急於拋售的不良資產。
此時,早就備足了現金、提前做好估值核算的西園寺不動產,便能以極低的折價,將這些絕版地段全數吞併。
真紀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紙面上的推導公式讓她指尖微微發麻。
她看懂了。
那個五十日元,早已超脫了餐飲行業的單店盈利計算。那位大小姐是在利用終端零售的價格壓制,去定點引爆競爭對手的現金流,最終在商業地產的兼併盤口上完成收割!
這又是一場絞殺局。
而康秀那自作聰明的五十日元漲價,給那些本該被逼死的同行輸送了救命的氧氣。他拖延了同行破產退租的時間,直接破壞了集團在地產兼併上的宏大閉環。
想通了這一層,總部突然下發的“嚴查賬目”通知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這是在防止其他部門的短視行為,再次阻礙這種跨越多個行業的宏觀戰略。
太完美了。
推導公式完成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生理性快感順著真紀的脊椎攀爬而上。
她痴迷於這種感覺。
自從被髮配到這間不見天日的檔案室,利用手頭殘缺的底層報表,去反向逆推那位大小姐的宏大布局,成了真紀在這個枯燥地獄裡唯一的精神慰藉。
去年四月,S-Mart包下報紙頭版宣佈“替顧客交納3%消費稅”。普通人眼中這是企業的慈善讓利。真紀卻透過比對S-Farm的供應鏈差價與造幣局的硬幣產能資料,看穿了這把旨在摧毀大榮超市結賬效率、引發客流虹吸的商業屠刀。
半年前,西園寺不動產突然強硬拋售大量邊緣地塊。分公司的高管們以為是臺場基建導致資金鍊斷裂。真紀卻透過收集人口結構圖與日銀的公定步合率走向,提前嗅到了大藏省即將切斷房地產信貸的避險血腥味。
在家族長輩眼中,皋月是個行事狠辣、令人恐懼的獨裁者。
但在真紀眼中,這種精密無比、將資本效率貫徹到極點、視商業規律為武器的宏大圖謀簡直完美得令人戰慄。
她對這種純粹的理性抱有一種近乎狂熱的仰望。
正當真紀沉醉在這種跨越階級與空間、單方面與那位最高大腦產生智力共鳴的愉悅中時。
“砰。”
檔案室本就不算結實的木門被粗暴地推開。門板重重地撞在身後的鐵皮櫃上,發出一聲巨響。
分公司的財務課長高木大步走入室內。
他手裡捧著一摞厚重且雜亂的關聯企業壞賬報表,直接砸在真紀的桌面上。
“把這些賬目整理入庫,按年份歸檔。”高木課長甩下檔案就轉身打算離開,臨走前,又扭頭看了一眼真紀,“只管歸檔,收起你那套自以為是的算盤,別多管閒事。”
課長丟下這句冷硬的警告,走出了檔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