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頓時代廣場。
夏日的雷陣雨剛剛停歇,空氣中還瀰漫著尚未散去的水汽。
悶熱的溼氣從地面蒸騰而起,混合著汽車尾氣與街頭熱狗攤的油煙味,將這條街道烘烤得令人煩躁。
一輛黑色的加長防彈轎車,在前後兩輛重型黑色SUV的護衛下,停靠在路邊,幾乎佔據了一整條車道。
十幾名身穿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分散在轎車外圍與人行道上。他們沉默地佇立在原地,雙手交疊放置在身前。極其魁梧的身形與冰冷的視線構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擁擠喧囂的街頭人流在靠近這片區域時,都自然而然地向兩側退避,在雜亂的廣場上硬生生切割出了一片半徑數米的真空帶。
真空帶的正中央,停放著一個售賣旅遊紀念品的流動推車。
推車上堆滿了廉價的明信片、塑膠雪花玻璃球以及各種批次生產的金屬掛件。
皋月穿著一件米色的無袖連衣裙,正蹲在推車前。她的視線在那些做工粗糙的工藝品中仔細搜尋,指尖正在一堆金屬鑰匙扣裡撥弄著,嘴裡低聲喃喃自語。
“唔,不對。這個還不夠醜……醜萌是甚麼意思啊?萌點在哪裡?”
攤主是個中年白人。他僵硬地站在推車後方,雙手死死攥著身前那條沾著圍裙邊緣。
說實話,他這輩子都沒想過真的會有這種人物來自己攤前買東西,這種陣仗的他只在電影上看到過。
電影裡,一般他這種 npC 是不是觸發劇情的關鍵要素啊。比如某個槍手突然發難,也別管他的目標是誰,反正他這種小攤老闆肯定要先死——誰讓他站在正中間呢?
他極力控制著面部肌肉,努力在臉上擠出殷勤的笑容,目光緊緊跟隨著蹲在推車前的少女。
“找到了。”
皋月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從中挑出了兩個自由女神像的鑰匙扣。
金屬表面的塗裝完全溢位了邊界,女神的眼睛還一隻大一隻小,透著一股滑稽的醜感。
話說,日本人都喜歡這種醜醜的東西的嗎?(她是半個日本人。)
皋月站起身,將那個鑰匙扣握在掌心。
藤田剛立刻上前一步,從西裝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張嶄新的百元美鈔,雙手遞了過去。
皋月從藤田剛手中接過那張美鈔,將其放在推車的檯面上。
“啊…小姐,您……”
“不用找了。”
她用流利的英語留下一句話,將鑰匙扣收進隨身的手袋裡,留下了那個沒有觸發劇情的 npC。
藤田剛跟在一旁,微微欠身,聲音壓得很低。
“大小姐,前往得克薩斯州休斯頓的航線與空域許可已經確認完畢,隨時可以起飛。”
皋月點了點頭,正準備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防彈轎車。
就在此時。真空帶邊緣外幾米處,突然爆發出一陣粗暴的叫罵聲。
一名穿著細條紋西裝的股票經紀人,正舉著一塊極其笨重的摩托羅拉“大哥大”,對著話筒大聲咆哮。
由於曼哈頓下城模擬訊號基站(AMPS)的嚴重擁堵,加上雨後的電磁干擾,通話在一陣刺耳的靜電雜音中被迫中斷。
“該死的模擬通道!又佔線!”經紀人煩躁地用力拍打著那塊磚頭手機,對著身旁的同僚大聲抱怨,“聯邦通訊委員會到底甚麼時候才能全面鋪開TDMA數字網路?這破玩意兒在下城根本沒法用!”
皋月停下腳步。
她的視線穿過安保人員的間隙,落在那塊笨重且訊號極差的手機上。
聽到“TDMA”這個詞彙,她的目光微微一頓。
模擬訊號的容量已經到物理極限了,現在的美國可是全國都在押注TDMA。
對了,那家公司,現在還是初創階段吧?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看來,有甜點可以吃了。
順便再試試自己的演技有沒有退步吧。
“取消得州的行程。”
“讓弗蘭克出趟差吧,代我去休斯頓籤合同。”
“同時,讓S.A.投資紐約總部立刻向加州聖迭戈的高通公司(QUalCOmm)發出一份正式訪問公函。預約一場最高規格的商務會面。”
藤田剛從口袋裡取出記事本,快速記錄著。
“議題定為:關於CDMA技術在日本市場的商業化落地。”
……
加州,聖迭戈。
六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在SOrrentO Valley科技園低矮的研發樓群上,將米白色的外牆灼出一片刺目的反光。
這裡遠離矽谷的喧囂,租金低廉,聚集著一批尚未被資本市場驗證的初創公司。而高通的辦公室,就藏在其中一棟建築的二層。
為了迎接今天這場來之不易的商務會面,會議室被臨時收拾過。
原本堆在角落裡的示波器和成捆的同軸電纜被人草草歸置到牆邊的鐵架上,騰出的空間勉強夠擺下一張長條形的胡桃木會議桌。空調壓縮機安靜地運轉著,勉強壓住窗外滲入的暑氣。
創始人歐文·雅各布斯(IrWin JaCObS)穿著一件質地優良的淺藍色襯衫,端坐在長條形會議桌的主位上。
坐在他身側的,是安德魯·維特比(AndreW Viterbi)博士,以及負責商業運營的哈維·懷特(Harvey White)。
雖然不久前歐文·雅各布斯和維特比賣掉了他們的第一家公司Linkabit獲得了一大筆錢,但是這群理論上已經“財富自由”的千萬富翁,放著退休生活不過,卻擠在一個租來的工業園裡,為了一個被全世界嘲笑的“瘋子技術”賭上全部身家,甚至在為下個月的研發經費愁眉不展。
這就是 1990 年的高通,與後世那個全球半導體與無線通訊行業的頂級巨頭不同,現在的它還只是一個嬰兒——它甚至還沒上市。
會議室的木門被輕輕推開。
皋月走了進來,藤田剛跟在她身後半步。
雅各布斯三人幾乎同時站起身。
他們的目光落在來者身上時,不約而同地頓了一瞬——他們預想過各種可能性,唯獨沒料到S.A.投資的代表會是一個如此年輕的亞裔少女。那張稚嫩得近乎不合理的面孔,與提前傳真過來的鉅額注資方案之間構成了一種強烈的違和感。
但雅各布斯很快收回了這份錯愕。在學術界浸淫數十年的教養,以及此刻對資本的迫切渴求,都不允許他在臉上多停留哪怕半秒的遲疑。
“西園寺小姐。歡迎來到高通。”
雅各布斯主動伸出右手。
皋月走上前,與三位創始人依次握手。
“雅各布斯先生,維特比博士,懷特先生。久仰大名。”
皋月的語調溫和,用流利的英語回應著。
雙方落座。
皋月端坐在長桌對面的椅子上。她沒有立刻丟擲籌碼,視線平靜地掃過對面的三人。
這幾位通訊界的核心人物眼底佈滿了血絲,神色間滿是難以掩飾的疲憊與防備。
“三位先生。”
皋月雙手交疊放置在桌面上,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內響起。
“我今天臨時取消了前往得克薩斯州簽署油田協議的行程,專程改道聖迭戈。是因為西園寺家充分認可CDMA技術的底層潛力。”
她注視著面前的三位創始人。
“我也清楚,高通目前的財務狀況並不寬裕。與其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互相試探的客套上,不如直接來看看西園寺家帶來的誠意。”
她微微側過頭,對著身旁的藤田剛頷首。
藤田剛上前一步,開啟黑色的公文包。他取出一張帶有大通曼哈頓銀行印鑑的鉅額現金本票影印件,以及一份由西園寺情報系統(SIS)出具的日本“第二類電信牌照”官方檔案。
兩份檔案被平鋪在會議桌面上。
“S.A.投資可以立刻提供數千萬美元的純現金過橋資金。”
皋月看著他們。
“這筆資金,足夠支撐高通完成下一代通訊標準的實體研發。”
“同時,西園寺家願意開放東京的新宿與澀谷兩區。為CDMA提供全球首個大規模的商業化測試基站群。”
高通現在最缺的根本不是理論的完善,而是一個能讓理論落地跑通的試驗田。
沒有基站,一切都是紙上談兵。
而現在,龐大的資金與夢寐以求的實體試驗田被同時擺在了面前。
懷特的目光在那張銀行本票和電信牌照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他努力保持著職業化的鎮定,但握在桌面下的手已經不自覺地攥緊。
資金加實網——這恰好是高通目前最致命的兩塊拼圖。
而坐在懷特兩側的雅各布斯與維特比,反應則謹慎得多。兩位學者沒有急著表態,維特比微微眯起眼睛,以一種審視論文答辯者的目光打量著對面的少女。
資本主動送上門,且條件優渥到這種程度——以他們的經驗,這往往意味著對方要的東西遠比表面看上去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