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會俱樂部（ ClUb）。“羅斯福套房”。
厚重的桃花心木雙開門在身後無聲地合攏。
門軸咬合的微響，將走廊裡隱約的交談聲與厚重羊毛地毯上的細碎腳步聲隔絕在外。
套房內光線昏暗，深色胡桃木護牆板還將本就不多的光源吞噬了大半。陳年雪茄的醇厚焦香與高年份干邑揮發的微甜交織在滯澀的空氣裡，經久不散。
一名頭髮灰白、穿著英式粗花呢定製西服的白人老者正端坐在房間中央的切斯特菲爾德真皮沙發上，這位掛著高盛榮譽董事頭銜的白宮隱秘特使聽到開門的動靜，放下了手中的《華爾街日報》，雙手撐著膝蓋站起身來。
“西園寺小姐。弗蘭克先生。”
理查德的語調溫和，帶著幾分熟稔，客套地開口。他主動向前邁出半步，伸出右手。
“我是理查德。很高興能在曼哈頓見到兩位。”
皋月走上前。她今日穿著一件深黑色修身西裝，內搭純白真絲襯衫。白皙的右手伸出，與對方輕輕握了一下。
“理查德先生，久仰。”皋月聲音清冽，“能收到高盛榮譽董事的私人邀請，是我的榮幸。”
弗蘭克提著黑色的公文包，安靜地站立在皋月側後方。他也與理查德握了握手，隨即在側邊的單人沙發上落座。
理查德伸手示意皋月在對面的主客位坐下。
他轉過身，從大理石茶几的冰桶旁拿起一瓶已經醒好酒的紅葡萄酒。深紅色的酒液順著瓶口，平穩地注入兩隻巴卡拉水晶高腳杯中。
“這瓶酒，產自得克薩斯州的希爾康特里（Hill COUntry）酒莊。”
理查德將其中一杯紅酒推到皋月面前，嘴角掛著一絲意味深長的微笑。
“那邊的陽光很充足。葡萄的甜度往往比波爾多的產區要高上一些。希望您能喜歡這種粗獷的風味。”
皋月端起那隻水晶杯。
深紅色的酒液在玻璃杯壁上掛出粘稠的酒腿。
果然沒猜錯。
結合布什政府和高盛的旋轉門政治，這個理查德大機率就是白宮派來試探自己的了。
皋月將高腳杯遞至唇邊，輕抿了一口。
“果香確實很濃郁。”皋月放下酒杯，回味著口中餘韻，“不過，甜度稍微高了一些。我個人在處理某些事務時，更偏愛乾脆利落的口感。”
理查德笑了笑。他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雙手交叉放置在腹部。
“乾脆利落。華盛頓的朋友們，同樣如此評價西園寺家最近一段時間的行事風格。”
理查德看著皋月，眼神中多了一絲審視的意味。
“說實話，西園寺小姐。東京內閣這次簽發那一百三十億美元軍費的速度，真是讓人大開眼界。”
理查德微微前傾身體，將酒杯平穩地擱置在桌面上。
“您知道嗎？就在華盛頓國會山的那幫議員還在為了中東的預算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東京的資金居然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五角大樓的備用金賬戶裡了。”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總統先生私下裡，可是對海部首相的這份‘魄力’讚不絕口啊。”
“大家都很清楚。在這個世界上，能夠讓以拖沓著稱的日本官僚在短短几天內走完所有撥款程式的。”理查德的手指在手背上輕輕敲擊，“只有那些握著他們選票與政治獻金的人。”
皋月靠在真皮沙發的靠背上。
她迎上理查德的目光，保持著優雅的微笑。
“理查德先生。資本向來是追逐效率與安全的。”
皋月的聲音在安靜的套房內平緩地擴散。
“波斯灣的火藥味越來越濃了。一旦原油航線被切斷，整個遠東的工業體系都會面臨癱瘓。在國家命脈受到威脅的時刻，督促內閣儘快履行為自由世界分擔防務成本的義務，本就是企業應盡的社會責任。”
她端起桌上的氣泡水。
“更何況。高效的資金流轉，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合眾國年輕士兵在沙漠裡的傷亡。只有後勤補給充足，前線的槍炮才能握得更穩。”
理查德眼角的肌肉微微牽扯了一下。
小小年紀。 外交辭令倒是用得爐火純青。
他端起紅酒杯，喝了一口，迅速調整了談話的節奏。
“西園寺小姐對盟友安全的關切，令人動容。”
理查德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不過。華盛頓在關注中東局勢的同時，對國內的資產流向也同樣保持著高度警惕。”
他伸出食指，點了點茶几的邊緣。
“近期，我們。S.A.投資剛剛與重組信託公司（RTC）完成了華爾街40號大樓的產權交割。”
理查德的語調開始變得低沉起來。
“那是一棟見證了華爾街半個世紀歷史的地標建築。美國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雖然暫時放行了這筆交易。但國會山裡的許多議員，對於遠東資本在這個經濟敏感期大肆收購曼哈頓核心資產的行為，感到十分不安。”
“他們認為，這是一種對合眾國經濟主權的潛移默化的侵蝕。”
一直安靜地坐在側邊的弗蘭克，此時微微坐直了身體。
他正準備開口提供RTC的清算資料進行法理抗辯。
皋月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輕輕壓了壓。制止了弗蘭克的發言。
“侵蝕經濟主權？”
皋月用指背輕輕掩住唇角，眉眼彎起，露出一抹柔和的淺笑。
她注視著理查德，神態依舊溫婉恬靜。
“理查德先生。全美幾百家儲貸銀行接連破產，聯邦政府為了填補這些爛賬，國庫的預算大概早就見底了吧？聽說重組信託公司的清算官們，現在每天看著那些根本賣不出去的空置大樓，連引咎辭職的報告都快寫好了呢。”
“華爾街40號大樓底層的防火夾層裡，可是還完完整整地保留著七十年代違規的致癌石棉。您不妨猜猜看，本土那些精明的大型商業銀行，有誰會願意為這種隨時會招來環保訴訟的瑕疵建築，批覆哪怕一美元的修繕貸款？”
她雙手交疊，手肘輕輕抵在沙發的扶手上。
“這棟樓留在你們的賬面上，每天光是高昂的維護和安保費用就是一個巨大的失血黑洞。”
“S.A.投資可是拿出了數億美元的純現金，一次性買走了這個無人問津的爛攤子。我們是在替深陷儲貸危機的美國政府清理財政垃圾，是在替你們填補壞賬窟窿。”
皋月的語速逐漸加快。
“對於這種雪中送炭的善舉，國會山的議員們不打算頒發一枚榮譽勳章也就罷了，居然還會感到……不安？”
“如果您口中的議員們真的如此擔憂。我很樂意讓法務團隊立刻中止後續二十棟大樓的交割程式。讓那些議員們自己掏錢，去支付明天就會寄到他們辦公桌上的物業賬單。”
理查德的呼吸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對方的強硬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在過往與日本財閥的接觸中。那些日本社長們在面對華盛頓的行政施壓與CFIUS的審查威嚇時，往往會表現出惶恐，並迅速在價格或附加條款上做出妥協。
但眼前這位少女，不僅毫不畏懼CFIUS的招牌，竟然還反過來拿現金流的軟肋要挾華盛頓。
被反將了一軍啊。
理查德干咳了一聲，迅速找了個臺階下。
“西園寺小姐言重了，我想這中間存在一些微小的誤會。”理查德迅速轉換了語氣，臉上的神情重新變得溫和，“重組信託公司非常感謝S.A.投資提供的現金流動性。您是在替聯邦政府解決麻煩，國會方面的些許雜音，白宮自然會妥善處理。”
他重新端起紅酒杯，用手指緩慢地摩挲著杯壁。
既然在金融併購的戰場上無法突破對方的防線，他決定直接切入今天這場會面真正的核心議題。
“資產收購屬於合法的商業行為。華盛頓自然尊重自由市場的規則。”
“但是。有些超越了商業範疇的動作，卻很難用常規的經濟邏輯來解釋。”
他將酒杯擱置在桌面上，身體前傾，拉近了與皋月的物理距離。
“那支在沙特達蘭基地外圍活動的隊伍。”
理查德盯著皋月的眼睛。
“雖然明面上掛著商業僱員的牌子。但五角大樓的核查人員發現，這支隊伍的裝備清單與人員素養，似乎遠遠超出了普通工程團隊的範疇。而且，他們拿的全部是東京簽發的護照。”
皋月端坐在沙發上，迎上他的目光。
理查德的語調中多了一絲危險的意味。
“如果國務院的文官對此產生了一些不必要的‘聯想’。隨時可能會有一些匿名信件，出現在《紐約時報》主編的辦公桌上。詳細披露一家遠東財閥，是如何利用軍工私募的通道，將一支具備實戰能力的隊伍送進中東戰場的。”
……真是無聊，怎麼又是這一套。
皋月端起面前的氣泡水，輕抿了一口。
“理查德先生。您大概是忘記了，那二十億美元的盲水基金，現在正躺在誰的賬戶裡。”
她放下水杯，神色毫無波瀾。
“凱雷集團的合夥人名單上，寫的可都是五角大樓退役將軍和前幕僚的名字呢。這支救援隊伍，在法理上可是掛在他們名下的國防外包工程。”
“如果《紐約時報》真的收到了那封匿名信件。我想，第二天早晨，同樣會有一份詳盡的財務分紅流水，出現在《華盛頓郵報》的頭版上。”
她雙手交疊，手肘輕輕抵在沙發的扶手上。
“上面會清清楚楚地寫明，這家帶有軍方背景的私募集團，是如何拿了遠東財閥的資金，去替外國人打通國防部戰區通行證的。”
“您不妨猜猜看。如果這層窗戶紙被白宮捅破。那些正指望著這筆鉅額分紅去填補競選資金窟窿的將軍和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議員們，會不會發飆把白宮掀了？”
理查德眼角的肌肉微微牽扯了一下。
又是這招，你就沒其它牌了嗎？！
對方就是吃準了軍方那些人已經收了錢了，現在反悔的話，砸的可是一大幫人的飯碗。
理查德干咳了一聲，掩飾住眼底的挫敗。
“西園寺小姐誤會了。我剛才只是在陳述一種可能出現的風險。”
“但現在看來，是我們多慮了。”
他迅速轉換了語氣，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溫和真誠。
“事實上，這種風險根本沒有發酵的機會。”
“話說回來，華盛頓的幾位老將軍，對‘S.A.環球救援’在達蘭基地的後勤效率可是讚不絕口吶。”
理查德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紅酒杯，語調溫和。
“凱雷集團近期那筆盲水基金的卓越收益，也讓參議院軍事委員會的議員們，度過了一個相當寬裕的夏天。軍方非常感謝西園寺小姐對盟友防務的慷慨支援。”
面對這番誇讚，皋月神色毫無波瀾。弗蘭克也依然安靜地坐在側邊。雙方都清楚，這不過是進入正題前的客套鋪墊。
果然，理查德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
“軍方拿到了他們想要的保障，白宮方面自然樂見其成。”理查德臉上的笑意收斂了些許，換上了一副憂國憂民的神情，“不過，合眾國的選民們，並不關心一萬英里外的沙漠裡發生了甚麼。”
“受儲貸危機的影響，國內的失業率依然居高不下。尤其是在南部的幾個能源大州。總統先生最近在辦公室裡，時常為得克薩斯州那些失去工作的石油工人感到深深的憂慮。”
皋月的目光停留在理查德那張充滿悲憫的臉上。
她算是聽明白了。五角大樓餵飽了還不夠，白宮也想要一份。
在刮油水的這一方面，這幫人的功力可是相當了得啊。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順水推舟地接過了對方丟擲的暗示。
“總統先生的憂慮，可真是令人動容呢。”
“有這樣為民眾考慮的總統，真是美利堅人民的福報啊。”
皋月放下水杯，迎上理查德的目光。
“對此，我們也深有同感，見不得美國人民受苦。”
“作為具有社會責任心與國際意識的企業，我們也十分樂意幫助我們的總統先生。”
“S.A.投資近期正好在調整北美區域的資產結構。我們注意到，受前期信貸緊縮的影響，得克薩斯州有大量具備優質開採潛力的獨立油田與煉化工廠，正處於破產清算的邊緣。”
“如果重組信託公司願意在稽核上提供一些便利。S.A.很樂意動用一筆可觀的純現金，去接手這些不良資產，並全面重啟那些閒置的鑽井平臺。”
理查德的眼角極其輕微地牽扯了一下。
重啟得州的鑽井平臺，意味著將在南部的能源工業帶憑空創造出數以萬計的就業崗位。
這是現任總統的家鄉，也是他最大的票倉，還是他最急需的連任政治籌碼。
看來對方也是懂得規矩的，知道給這邊一個臺階下，自己回去也好交代。
他端起紅酒杯，臉上的笑容變得無比真誠。
“合眾國歡迎任何有助於繁榮地方經濟的善意投資。”
“那麼。西園寺小姐，您需要白宮提供哪些相應的便利？”
皋月靠回真皮椅背上。
“我要買一份特許狀。”
她看著理查德，神態依舊溫婉。
“約束好華盛頓手下的那些行政機構。包括外國投資委員會（CFIUS）和證券交易委員會（SEC）。”
“接下來的幾個月內，日本國內會迎來一場史無前例的資產大清算。西園寺家將會在本土的廢墟上進行收割。”
她手肘輕輕抵在扶手上。
“我要華盛頓保證。美方的最高行政級別，嚴禁以任何國家安全或反壟斷的名義，干預西園寺家對日本半導體產業鏈、醫療藥品行業與銀行業核心資產的收購。”
“我要那片獵場保持乾淨。”
理查德看著皋月的臉，大腦在飛速運轉。
現在看來非常明顯了，她想趁機吞併日本的經濟命脈。
但這跟大選的連任籌碼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美元流進得州，華盛頓才不在乎她在遠東怎麼折騰。
“僅限於半導體、醫療還有銀行業嗎？”理查德謹慎地確認著交易的邊界。
皋月端起面前的氣泡水。
“當然。”
她看著杯中升騰的細微氣泡，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淺笑。
理查德思考了片刻，神情緩和下來。
“西園寺小姐的提議非常公平。”
他舉起手中的巴卡拉水晶杯，語氣變得鄭重。
“我會將這份充滿誠意的投資計劃，如實轉達給華盛頓的經濟顧問團隊。”
“有了得克薩斯州的這些鑽井平臺。白宮方面也就有了充足的理由，去安撫國務院那些喜歡小題大作的文官。”
他看著皋月，給出了白宮的政治背書。
“總統先生會親自保證。關於那支民間救援隊伍的任何無端猜測，都永遠不會出現在華盛頓的主流媒體上。他們在沙特的後勤工作，將受到合眾國最嚴密的保護。”
皋月也舉起手中的水杯。
“合作愉快，理查德先生。”
“叮。”
玻璃與水晶在半空中輕輕相碰，清脆的撞擊聲在套房內悠揚迴盪著。
“合作愉快。願日美友誼長存。”
……
……
……
作者的話（獨立於正文，可以不看，單純是對本章背後邏輯的解釋）：
關於本文中皋月收購得克薩斯的油田，有些讀者可能會覺得“啊作者君，油田這種關乎能源國家命脈的東西美國人怎麼可能賣給外資呢？你個想當然的蠢貨！”
關於這點，我覺得需要解釋一下。
首先，現實中的19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美國得克薩斯州因國際油價下跌和儲貸危機雙重打擊遭遇重創，大批本地獨立能源企業破產，失業率飆升。當時主導清算的重組信託公司（RTC）亟需套現，的確是在瘋狂向全球資本甩賣這些不良資產的。
對於急缺現金流、急需保住工人飯碗的得州地方政府和華盛頓政客而言，只要外資（特別是手握鉅額美元的日本資本）能帶來真金白銀並解決就業，他們在經濟層面是極度歡迎的。
其次在皋月的計劃中，她收購的並非是像埃克森美孚或雪佛龍這種牽動國家命脈的超級能源寡頭，而是處於“破產邊緣的獨立油田”。
在現實美國法律中，外資收購這種邊緣的、破產的實體獨立油氣資產，只要不涉及核心戰略技術的轉移，且承諾在本土僱傭美國工人、不影響本國能源自給，CFIUS的審查彈性空間很大。
此外，劇情中皋月已經將龐大的利潤與擁有五角大樓背景的軍工私募（凱雷集團）深度繫結，這種“利益寄生”在現實的華盛頓遊說生態中，足以讓政客主動出面擺平CFIUS的阻力。這也是皋月在面對理查德多次打壓有恃無恐的底氣之一。
如果還是不能信服的話，我們再來看看現實歷史，現實中，日本的幾大綜合商社（如三井物產、三菱商事、伊藤忠商事）幾十年來一直在美國得克薩斯州、墨西哥灣以及後來的頁岩油氣盆地投入巨資。
為了規避敏感的政治審查，他們通常都會以購買專案部分股權、設立合資公司或充當有限合夥人（LP）的方式參與，用資金換取能源和利潤，這與皋月避開風頭賺取利益的邏輯是一致的。
至此，皋月已經在各種意義上都拿到了之後回國收購不良資產的“安全通道”了，國內收購的所有前提條件都已完成，現在只等時機到來，“國內資產收購篇”就可以堂堂連載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