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烏地阿拉伯，吉達市。法赫德國王行宮。
紅海吹來的乾熱季風夾雜著細沙，持續不斷地拍打著行宮外側高聳的防爆圍牆。
行宮內部，大面積的手工編織波斯地毯鋪滿了整個會客廳的地面。
美國國防部長迪克·切尼端坐在深色的真皮沙發上。
他穿著一套深黑色西裝，雙手從放置在一旁地毯上的黑色真皮公文包中，取出一疊帶有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絕密水印的檔案。
坐在他對面的，是沙烏地阿拉伯國王法赫德。
切尼並沒有急於開口。他將幾張帶有粗糙顆粒感的高解析度黑白照片抽了出來，平鋪在兩人之間的大理石茶几上。
照片上，大片密集的黑色陰影呈楔形陣列，覆蓋在漫漫黃沙的背景之中。
“陛下。”
切尼的聲音很平穩。他甚至沒有去指那些照片，只是將雙手交疊在膝蓋上。
“我想，貴國的外交部門，昨天應該已經收到了巴格達方面的正式通報了吧？”
法赫德的目光落在大理石桌面上的照片上。他手裡捏著一串黃金念珠，大拇指正勻速地撥動著珠子。
“收到了。”法赫德開口，身旁的皇家翻譯立刻將阿拉伯語低聲轉換為英語，“就在昨天下午。巴格達的外交照會直接送到了利雅得。薩達姆在通報裡，將這次越境軍事行動定義為……收回歷史上被非法剝離的第十九個行省。”
法赫德的視線從照片上移開，看向對面的切尼。
“薩達姆總統的特使，隨後給出了明確的保證。他們宣稱，這場由於科威特惡意超產石油而引發的軍事整肅，完全屬於阿拉伯世界的內部事務。軍隊的推進，僅限於解決兩國之間的歷史領土爭端。”
黃金念珠在指間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特使承諾，伊拉克的坦克絕對不會跨過科威特南部的出海口。更無意侵犯沙特的邊境。”
切尼看著法赫德，眼底深處毫無波瀾。
“真是一份充滿誠意的承諾。”
切尼身體微微前傾，視線落在茶几上。
“那麼，還請陛下看一看這些衛星影象。”他停頓了兩秒鐘，留出讓對方觀察的時間，“就在四個小時前，這些裝甲叢集已經徹底控制了科威特全境。但他們的先頭部隊，可並沒有按照承諾的那樣就地駐紮。”
法赫德撥動念珠的動作出現了一瞬間的停滯。
“他們的履帶依然在運轉。”切尼看著法赫德的眼睛，“而且他們後方的重型補給車隊正在向南集結。整個陣型的攻擊鋒線，目前正抵在貴國的邊境線上。”
法赫德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注視著照片上那些呈戰鬥隊形展開的裝甲陣列。
“這……或許只是他們在邊境地帶進行常規的防禦性佈防。”法赫德的聲音帶上了幾分遲疑，“阿拉伯兄弟之間，依然存在著透過阿拉伯國家聯盟進行斡旋的空間。”
他的目光落在切尼的臉上。他大概明白這些美國佬想要做甚麼了。
“在這個時候做出過激的軍事誤判，可是會引發災難性的後果的。”
“斡旋的前提，是雙方都坐在桌子旁。”切尼毫不退讓，“而對方現在，正坐在主戰坦克裡。”
切尼直起身子。
“從他們目前駐紮的科威特邊境，到貴國東部核心的加瓦爾油田（GhaWar Field），直線距離不到兩百公里。”
“而這兩百公里的路程，全是一馬平川的沙漠，沒有任何天然的地理屏障可以用來防守。一旦薩達姆的裝甲車碾過那條邊境線，貴國東部行省的防線能支撐多久？兩天？還是一天？”
“您真的打算把整個王國的命脈，賭在一個剛剛吞併了鄰國的獨裁者身上嗎？”
法赫德的呼吸變重。他注視著照片上那些呈戰鬥隊形展開的裝甲陣列。
黃金念珠在指間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切尼閣下。”法赫德握緊了手裡的念珠，“麥加與麥地那（伊斯蘭教兩大聖地）……都在我們的疆域之內。”
他抬起頭。身旁的皇家翻譯立刻將帶著遲疑的阿拉伯語低聲轉換為英語。
“讓數十萬信仰不同的外國軍隊，帶著武器踏上阿拉伯半島的土地。這會徹底激怒國內的烏理瑪（宗教學者）。”法赫德看著對面的美國國防部長，語速放得很慢，“那些學者一旦在清真寺裡發難，王室會面臨無法預估的內部壓力。”
“我們需要時間，去安撫他們的情緒。去尋找一個能讓他們接受的理由。”
“等宗教學者們達成共識，東部的油田早就變成一片火海了。”切尼的聲音依舊平穩，“失去那些油田，沙特的經濟支柱將會瞬間坍塌。到時候，誰來保護您的王國？”
切尼直視著法赫德。
“空軍第1戰術戰鬥機聯隊與陸軍第82空降師的先頭部隊，已經在布拉格堡基地待命。只要您點頭，我們的戰鬥機十五個小時內就能在達蘭（Dhahran）基地的跑道上降落。”
“生存，還是禁忌。”
“您必須現在做出選擇。”
室內安靜下來。
法赫德閉上雙眼。指間的黃金念珠停止了轉動。
開羅的阿拉伯國家聯盟緊急會議上，各國外交官們還在為了一份譴責宣告的字眼爭執不休。指望阿拉伯世界內部的政治斡旋去逼停十二萬大軍，無疑是天方夜譚。
本·拉登倒是提交了一份防衛計劃，他麾下的隊伍雖然充滿宗教狂熱並具備豐富的游擊戰經驗，但卻大多為輕步兵。
要用血肉之軀在沙漠平原上抵擋成百上千輛主戰坦克？開甚麼玩笑，這連蘇聯的軍隊都做不到。
同意美軍進駐，造成的可絕對不止是宗教上的“精神損失”這麼簡單。沙特國王的正式頭銜可是“兩聖地監護人”（麥加與麥地那）。在伊斯蘭教義中，異教徒軍隊大規模踏入阿拉伯半島可是極大的“褻瀆”行為。今天他一旦答應了，王室的權威性必將被大幅度地打擊，治理難度將大大上升。
而且在可以預見的未來，為了平息神職人員的不滿，王室將不得不給予極端保守宗教勢力更多的國內話語權，這又會在一定程度上阻礙國內的社會現代化程序。
最關鍵的是，向華盛頓低頭，意味著徹底交出國家的國防自主權。在未來的中東地緣棋盤上，沙特將徹底被打上依附於超級大國的烙印，喪失在阿拉伯世界的話語權。（在這之後，沙特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喪失了獨立的外交議價能力，必須在冷戰末期和後冷戰時代的全球戰略中配合美國的節奏。）
法赫德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腔在華麗的長袍下起伏。
華盛頓絕不會容忍全球五分之一的原油儲量落入薩達姆之手。如果今天他拒絕了切尼，美國大可以作壁上觀，看著伊拉克的裝甲車碾碎利雅得的王宮，隨後再以“解放者”的姿態強行接管這片土地和油田。
尊嚴、主權、宗教。
保留這一切的前提，是沙烏地阿拉伯這個國家依然存在。加瓦爾油田距離邊境不到兩百公里，伊拉克的坦克履帶只需要一天就能將其化為焦土。
黃金念珠在拇指指腹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法赫德緊繃的脊背在一瞬間垮塌了些許。
這就是作為弱國君主的無力麼……
面對生死存亡，他引以為傲的王權與尊嚴根本毫無談判的資格。
十幾秒後。
法赫德睜開了眼，卻彷彿在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撥動黃金念珠的手指重新恢復了勻速的動作。
“開放所有東部基地的領空與跑道。”法赫德看向身旁的國防顧問，下達了指令，“讓美軍進來。”
……
美國華盛頓。白宮橢圓形辦公室。
這間象徵著合眾國最高權力的橢圓形辦公室內，空氣中瀰漫著煮好的黑咖啡氣息。
喬治·布什坐在那張由英國皇家海軍“堅毅號”退役橡木打造而成的辦公桌後。
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科林·鮑威爾站在辦公桌前方。他指著鋪在桌面上的波斯灣防線圖，手指順著那條漫長的大西洋航線重重劃過。
“總統先生。把十萬名小夥子，連同他們的重灌甲和後勤給養一起扔到半個地球之外的沙漠裡……這已經嚴重超出了五角大樓現有的常規投送能力。”
鮑威爾抬起頭，語氣變得十分嚴肅。
“軍事海運司令部和空運司令部每天交上來的報告全是在要船、要飛機。裝甲車、防空雷達的零部件，甚至包括十萬人每天在沙漠裡要喝的淡水。單靠我們自己去運，後勤的弦隨時會斷。”
他看著布什的眼睛。
“這場仗不能只燒合眾國的底子。我們得讓那些同樣依賴波斯灣石油的盟國進場。不管是出動他們的貨輪，還是直接掏軍費。他們必須來分擔這部分壓力。”
布什微微頷首。他伸出手，拿起桌面上由日本駐美大使館轉交的那份外交密電。
視線在紙面上停留了幾秒。他將密電平放在桌面上。
“一百三十億美元。”布什的聲音十分平靜。“這是東京方面的答覆。”
國家安全顧問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站在一旁，適時補充。
“海部首相在國會質詢中表了態。受限於第九條和平憲法，東京無法向海灣地區派遣自衛隊參與軍事行動。這筆一百三十億美元的資金，是他們用以分擔多國部隊軍費的最終方案。”
辦公室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布什伸出手指，在厚重的橡木桌面上緩慢地敲擊了兩下。
“一百三十億美元。”布什抬起頭，看著斯考克羅夫特，“它不僅能覆蓋我們在中東前期的絕大部分軍費開支。”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兩人。
“更重要的是，這相當於直接從日本大藏省的國庫裡，生生地抽走了一百三十億美元的財政盈餘。”
布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面華盛頓的街景。
“過去這幾年，東京拿著他們那龐大的貿易順差，在半導體和汽車產業上可是給我們製造不少麻煩。現在，這筆錢到了我們的軍費賬戶裡，他們用來補貼本土企業的底氣就少了一分。”
斯考克羅夫特微微點頭。
“在削減競爭對手的經濟實力上，這確實是一筆劃算的買賣。不過，總統先生。”斯考克羅夫特翻開手裡的備忘錄，“國內的媒體和選民，現在對於日本‘只出錢不流血’的態度非常不滿。他們認為日本是在搭合眾國集體安全的便車。”
布什轉過身。
“這正是我想要的輿論效果，布倫特。”
他走到堅毅桌前，指腹重重地壓在那份來自東京的外交密電上。
“我們在中東流血，去保衛一條日本人每天都在依賴的石油航線。而東京的政客，卻安穩地坐在空調房裡簽發支票。選民們當然會憤怒。”
他將密電向前推了半寸。
“‘搭便車（Free Rider）’、‘支票外交（CheCkbOOk DiplOmaCy）’。”
布什看著斯考克羅夫特。
“讓國務院的新聞官去給媒體吹風。鼓勵他們使用這些詞彙。在所有的公開場合，盡情地去嘲諷日本的做法。把他們塑造成一個躲在美元背後苟且偷安的懦夫。”
鮑威爾皺起眉頭。
“總統先生。東京內閣的做派確實令人惱火。”
“但……那部憲法的第九條，當年可是麥克阿瑟將軍親自盯著寫進去的。”
他攤了下手。
“法律上，他們確實沒有向海外派兵的許可權。海部就算想討好我們，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個星期內繞開國會去修改憲法。我們如果硬要在這個死衚衕裡逼他們流血，這是否有點……”
不太道德。
鮑威爾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出來。
“科林。柏林牆已經倒塌了。”
布什的聲音放緩。
“華沙條約組織正在分崩離析。莫斯科那位領導人正被他們國內糟糕的經濟狀況拖入泥潭，他們已經無力在聯合國安理會上對我們行使否決權了。合眾國在歐洲面臨的最大威脅正在消退。”
布什走雙手撐在桌面上，直視著鮑威爾。
“舊的冷戰對峙框架正在瓦解。合眾國即將建立一個由我們主導的新世界秩序（NeW WOrld Order）。在這個全新的秩序中，我們需要重新分配全球的安全成本。”
“日本是一個龐大的經濟巨人。但一個擁有鉅額財富、卻完全不具備軍事投送能力的巨人，在未來的地緣棋盤上，對我們而言是一個不可控的變數。”
布什伸出手指，點了點那份外交密電。
“我們需要突破他們那層所謂的和平外殼。今天我們逼他們出錢，明天我們就逼他們出人。我們要用輿論的羞辱和外交的孤立，去測試他們突破憲法紅線的底線。把他們一步步拉進我們的全球戰略體系裡來。”
“當他們在全世介面前遭到嘲笑，當他們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日元，在沒有軍事保護傘的前提下根本買不到一盎司的國際尊嚴時。”
“這種‘二等公民’的挫敗感，會極大地動搖他們在談判桌上的心理防線。”
布什看向斯考克羅夫特。
“到了那個時候。我們在日美結構性障礙協議（SII）的貿易談判桌上，再提出任何要求，他們都會變得無比軟弱和順從。”
斯考克羅夫特在備忘錄上快速記錄下這些戰略基調。
“我明白了。國務院會繼續向東京施壓。要求他們必須展現出與經濟實力相匹配的‘領導力’。”
“很好。”布什站直身體。
“如果他們的憲法禁止派遣軍人，那就讓他們派平民。醫療隊、工程隊、後勤運輸。去沙特的港口搬物資，去沙漠裡修跑道。”
“只要是亞洲人的面孔。混在我們的後勤名單裡送進戰區。我要讓全世界看到，他們已經綁在了我們的戰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