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
東京都，中央區，銀座。
東京的梅雨總是綿長而潮溼的，如同扯不斷的珠簾，籠罩著這條全日本地價最為高昂的繁華商業街。
一間隱匿在銀座深處、外觀極其低調的高階料亭內。
室內的空氣乾燥且帶著一絲微熱。角落的黃銅風爐中，頂級的備長炭正無聲地燃燒著，暗紅色的火星在灰燼邊緣隱隱閃爍，散發出極淡的木質香氣。
關西極道霸主，山口組五代目組長渡邊芳則，端坐在厚實的藺草榻榻米上。
他身上穿著一套剪裁極其考究的意式深色暗紋西裝，手腕上佩戴著一塊金色的百達翡麗腕錶。從外觀上看，他與那些出入丸之內辦公大樓的財閥高管毫無二致。
坐在他對面的，是關東地區最大極道組織——住吉會的核心總長星野。
星野同樣西裝革履。他微微前傾身體，動作極其標準地拎起紫砂茶壺。滾燙的茶水呈現出一條完美的弧線，極其恭敬地為渡邊芳則面前的青瓷茶杯注入熱茶。
翠綠色的茶湯在杯中打著旋，升騰起一縷帶著玉露清香的水汽。
“渡邊先生，請用茶。”
星野放下茶壺，雙手平放在膝蓋上，微微低頭。
渡邊芳則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表面的浮葉。他沒有急著品茶，目光越過升騰的水汽，落在星野那張保持著謙卑神色的臉上。
“星野老弟。這幾天的雨，下得實在有些讓人心煩。”
渡邊的聲音低沉，帶著濃重的關西腔。
“大榮集團的中內功社長，前幾天親自給我打了個電話。”他將茶杯平穩地放回杯墊上，“大榮最近在關東地區看中了幾處準備翻新的破產商鋪。聽說，貴會底下的幾家財務諮詢公司，正好在那些商鋪裡處理一些歷史遺留的債務糾紛。”
星野的眼皮極輕微地跳動了一下。他保持著端坐的姿勢，安靜地聽著。
“大家都在做生意。和氣生財。”渡邊芳則的手指在紫檀木矮桌的邊緣輕輕敲擊了兩下，“中內老弟願意拿出五億日元，打入關西本部的賬戶，權當是請關東的兄弟們喝杯茶。希望貴會能行個方便，把商鋪裡的人撤出來，讓大榮的施工隊進場。”
五億日元的現金。
在極道傳統的江湖規矩裡，這筆錢買一個退場的面子，已經算得上是極高的價碼了。
渡邊芳則親自接下這個委託，當然並不僅僅是為了維護他與中內功那點所謂的江湖交情。
大藏省的《總量規制》下發後，關西地區的信貸閘門同樣被焊死了。山口組前端設立的大量皮包公司與不動產投資機構，正面臨著各大銀行的瘋狂抽貸。整個組織的流動資金池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涸。
這五億日元的現金，對於此刻的山口組而言，同樣是一筆急需用來填補短期利息窟窿的救命錢。
茶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風爐裡的炭火偶爾爆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劈啪聲。
星野抬起頭，迎上渡邊芳則的目光。他的臉上依然掛著那種極具晚輩姿態的恭敬笑容，但眼神深處，卻透出一絲冷硬。
“渡邊先生。”
星野的聲音十分平緩，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
“大榮集團的中內社長，確實是極道界備受尊敬的老前輩。您親自出面開這個口，關東理應立刻讓出這條路。”
星野嚥了一口唾沫。
“可是…實在是非常抱歉。”
他深深地彎下腰，雙手緊緊貼在大腿兩側。
“關東的兄弟們……這次退不下來了。”
渡邊芳則敲擊桌面的手指停滯在半空中。他微微眯起眼睛，盯著面前這個彎腰致歉的關東地頭蛇。
“五億日元的茶水費，還不夠填兄弟們的胃口嗎？”渡邊的語調轉冷。
星野沒有立刻出聲辯解。他依然保持著深深彎腰的姿態，只是微微偏過頭，對著緊閉的障子門外低聲吩咐了一句。
“拿進來。”
木門被無聲地拉開。一名穿著黑西裝的若頭助理快步走入茶室，手裡提著一個沉重的黑色公文包。他跪在星野身旁，拉開拉鍊，從裡面捧出厚厚一疊檔案，恭敬地放置在矮桌上，隨後迅速退下。
星野伸出雙手，將那疊檔案推到了渡邊芳則的面前。
“渡邊先生。您看看這個。”
渡邊芳則微微垂下眼簾。
最上面的一份檔案，赫然蓋著“東京信用金庫”的鮮紅印鑑。加粗的黑體字極其刺眼——《強制查封與賬戶凍結通知書》。
星野的胸膛微微起伏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早上八點。我們在新宿區最大的一家前端不動產公司，被信用金庫的人帶著法院的執行官，直接貼了封條。組織投在裡面的三十億現金，連同底下幾百個兄弟的安家費，瞬間變成了一堆死數字。”
他指著那一疊足有幾十份的通知書。
“這些。全都是今天一上午，關東各大銀行派人送到我們各個堂口和財務公司辦公桌上的催收函。昨天下午還在我們的場子裡喝著幾十萬一瓶洋酒、拍著胸脯保證資金沒問題的支店長，今天早上就翻臉不認人，帶著警察鎖死了我們的基本戶。”
星野緩緩直起腰。
“渡邊先生，這與胃口大小無關。這是能不能活下去的問題。”
星野深吸了一口氣，要過了今天這一關，只能主動撕開傷疤了。
“大藏省的《總量規制》下發後，斬斷的遠不止是明面上的地產商。那些高高在上的都市銀行為了應付霞關的審查指標，正在發瘋一樣向‘住專’（住宅金融專門會社）抽回貸款。”
“住專那邊的資金窟窿填不上，這把火就直接燒到了地下。那些平時在酒局上求著我們借出資金去衝業績的金融課長，現在帶著法務律師和催收員，天天堵在關東各地民間財務公司的門口。他們拿著合同，逼著我們立刻結清之前滾雪球般積累下來的所有過橋資金與本息。甚至威脅要動用警視廳的關係查封我們的核心資產。”
星野的目光直視著渡邊，眼底泛起一層粗紅血絲。
“組織這幾年為了圈地、放高利貸，底層的盤子全都是靠著住專的短借長投在維持運轉。現在上游的輸血管道一停，底下的資金鍊已經徹底斷裂了。”
“住專那邊一旦走強制執行的法律程式申請凍結賬戶。關東底下幾十家掛著財務諮詢牌子的皮包公司，下週就要進入破產清算程式。”
“真到了那一步，數以千計的兄弟會失去合法的身份掩護，我們連給手下發安家費的現金都抽不出來。”
星野的嘴角扯出一抹極度苦澀的慘笑。
“大榮的中內社長以為五億日元的茶水費就能買個面子？渡邊先生，這五億日元，現在連填補底下幾家核心公司下週到期的違約滯納金都不夠。如果現在為了這點錢撤出那些商鋪，底下幾千個兄弟明天就會因為還不上債務，被信用金庫逼得去跳東京灣。”
“屆時，組織將不復存在。”
“既然大榮集團那麼渴望擴張。既然他們敢接下這批帶毒的地皮。”
星野的雙手在膝蓋上慢慢握緊成拳。
“他們就必須按照原價。連本帶利，百分之百地支付那幾十億的‘搬遷和解金（立退料）’。”
“少一日元，我們都不會從那扇門裡走出來。”
茶室外的雨點密集地敲打著木質窗欞，發出持續的啪嗒聲。
渡邊芳則看著星野那張寫滿決絕的臉。
他安靜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杯，指腹輕輕摩挲著冰涼的杯壁。
他們是面臨著絕境了，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大藏省的斷貸令同樣死死卡著關西本部的脖子。這幾天送到他案頭的旗下公司催收赤字，數字一樣觸目驚心。大家都在這同一場雪崩裡苦苦掙扎。
在破產清算的生死關頭，江湖前輩的面子，本就換不來銀行賬面上的一張萬元鈔票。如果換作是他自己坐在星野的位置上，面對那五億日元的茶水費，也絕對會做出同樣的拒絕。
他將杯中已經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放下茶杯，轉過頭，視線透過半掩的障子門，看著庭院裡那些被狂風驟雨吹打得七零八落的昂貴植被。
“過去的這幾年裡。大家都過得太像做夢了。”
渡邊芳則的聲音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與自嘲。
“把襯衫的領口扣得死死的，換上幾身英國裁縫量身定做的西裝，就以為能遮住底下的刺青了……跑去輕井澤的果嶺上，跟那些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銀行董事們說說笑笑、揮揮球杆。在銀座的包間裡喝著幾十萬一瓶的洋酒，隨便籤個名字，就是幾十億的資金過賬。”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塊閃瞎眼的百達翡麗。
“看著賬戶裡那些多到數不清的零……弄得連我們自己都快信了。真以為穿上名貴的鞋子，這腳底的泥巴就徹底洗乾淨了，成了甚麼受人尊敬的上流財閥。”
渡邊芳則摘下腕錶，將其隨意地扔在紫檀木矮桌上。
“大藏省的那幫官僚，稍微動動筆桿子，就把這層華麗的皮全給扒了下來。”
渡邊芳則看著桌上的金錶，聲音有些發冷，“銀行那邊一斷糧，咱們這些人……照樣只能乖乖滾回陰暗的下水道里，去和老鼠搶殘羹冷炙。”
星野聽著這位關西霸主的感嘆，深有同感地點著頭。
“是啊……那種靠著籤兩份合同、轉手倒賣幾塊地皮，就能從銀行套出幾十億的好日子，算是徹底到頭了。”
星野挺直了脊背。他原本因為道歉而略顯謙卑的姿態一掃而空，屬於關東地頭蛇的那股狠厲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渡邊先生。接下來可是連骨頭都能凍碎的經濟嚴冬。”星野直視著對方，“既然銀行不給飯吃，那為了活下去，咱們就只能把那身礙事的西裝脫了，重新幹回見不得光的髒活。”
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嗓音。
“東京現在滿大街都是因為斷貸要破產的倒黴蛋。那些財閥老闆急著清理名下的爛尾商鋪去變現……這就是送上門的肥肉。”
“咱們隨便找幾個手底下的兄弟，在那些破產的空商鋪裡鋪張破草蓆，偽造一份早幾年的租房契約住進去。”星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反正日本的法律，可是偏向保護‘弱勢租客’的。那些高高在上的財閥想趕人？可以，拿真金白銀的‘搬家和解費’來換。要是不給錢……那就讓他們拿著法院的調解書，慢慢去等上個三年五載吧。他們現在，可比我們缺時間。”
渡邊芳則安靜地聽著，眼神微微閃爍。
星野盯著渡邊，心知起作用了，緊跟著煽風點火。
“說起來……中內功社長既然能眼都不眨地拿出五億現金來找您買面子，這恰恰說明，大榮現在的現金流已經非常緊張了。他們急需新店開業去做大流水來掩蓋虧損。”
“大榮集團現在……就是一頭在雪地裡四處亂撞、還在瘋狂大出血的肥豬。”
星野微微壓低了聲音。
“渡邊先生。關西的兄弟們現在手頭也正緊著呢。您何不趁著這個機會……把那五億的茶水費給他退回去。反過來利用貴會在關西的地盤優勢，直接從大榮這頭肥豬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大塊帶血的肉來？”
渡邊芳則靜靜地看著桌面上那塊名貴的金錶。
茶室內安靜了幾秒。
他伸出粗糙的右手，將那塊剛才被自己隨意丟棄的百達翡麗重新拾了起來。
冰冷的純金錶帶貼上溫熱的手腕。他慢條斯理地扣緊表扣。
“咔噠。”
微弱的金屬咬合聲在安靜的茶室內響起。
五億日元的茶水費，和一頭大出血的肥豬相比，分量確實太輕了。中內功那點所謂的江湖面子，根本填不飽底下幾千個兄弟們的肚子。
渡邊芳則抬起頭。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深處，原先那一絲遲疑已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與星野如出一轍的貪婪。
“星野老弟。”
渡邊芳則端起面前那已經沒有了茶水的茶杯，向著對面的關東地頭蛇微微舉杯，嘴角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既然冬天的風雪這麼大。關西的兄弟們，自然也該出去找點吃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