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
梅雨季的潮溼與悶熱,夾雜著太平洋吹來的低氣壓,提前籠罩了整個關東平原。
東京都,港區。高層的高階公寓臥室內。
厚重的遮光窗簾緊緊拉合著,將下午兩點鐘的慘白天光阻擋在外。室內瀰漫著一股長時間未曾通風、混雜著菸草與發酵酒精的沉悶氣味。
前“東京光學精密”高階研發工程師渡邊,正呆坐在沒有開燈的客廳地板上。
他身上穿著一件發皺的純棉襯衫,領口的紐扣早被扯落,下襬隨意地散落在昂貴的波斯羊毛地毯上。青黑色的胡茬爬滿了他的臉頰,眼窩深陷,雙眼佈滿極其粗重的紅血絲。
他的手邊,散落著幾張蓋著富士銀行鮮紅印鑑的催款單。
一億日元的三十年房屋按揭。
就在上個月,大藏省下發《總量規制》的前夕。富士銀行為了掩蓋自身在股市暴跌中產生的天量壞賬,強行介入了東京光學精密的財務系統。這家百年老廠賬面上所有用於研發的流動資金,被全數抽走,用於填補銀行信貸部門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
公司並未破產,卻淪為了一具僅剩骨架的殭屍。
高層下達了停止一切耗資專案的死命令。極紫外波段(EUV)等所有前沿核心技術課被就地解散。
渡邊失去了千萬日元的年薪。而且大環境的流動性枯竭讓整個獵頭市場都凍結了,各大科技與製造企業都在瘋狂裁員、收縮戰線。沒有任何一家財閥,還出得起哪怕一億日元的研發資金,去接納一個研究底層光學鏡頭的技術團隊。
渡邊的目光死死盯著催款單上那一串令人暈眩的零。
那引以為傲的社會地位與穩定收入,在這張蓋著印鑑的薄紙面前,猶如一觸即破的肥皂泡。下個月,法院的封條就會貼在這扇高階公寓的大門上。
自己之後該怎麼辦?
渡邊雙手死死揪住凌亂的頭髮,指甲幾乎要摳進頭皮裡,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半個月前,他還在長途電話裡向鄉下的父母許諾。等到了夏天,就把二老接到東京,住進這套能俯瞰東京灣夜景的高階公寓裡享福。
交往了三年的女友也催促著該去區役所提交結婚登記了。他甚至在車行裡付了定金,預訂了一輛最新款的紅色跑車,打算作為新婚的驚喜禮物送給她。
那些美好的願景,連同他作為頂尖工程師的尊嚴,全都在大藏省和銀行的抽貸指令下,被生生碾成了粉末。
公寓的中央空調發出低頻的運轉聲。
“沙沙——”
極其輕微的紙張摩擦聲在玄關處響起。
渡邊遲鈍地轉過頭。
門縫底部的陰影處,一個沒有任何署名的純黑色信封被塞了進來。信封靜靜地躺在玄關的實木地板上,邊緣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啞光。
啊……甚麼東西,又是賬單嗎……
渡邊撐著發麻的雙腿,雙手按著地板站起身。他走到玄關,彎腰撿起那個信封。
封口並未用膠水粘死。
他抽出裡面的檔案。
藉著走廊透進來的微弱光線,渡邊的視線落在紙面上。
紙張的最上方,清晰地印著他目前在富士銀行的按揭貸款賬號,以及精確到個位數的剩餘待還本息總額。
下方,是幾行列印字型。
【渡邊先生,最近您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煩。】
【我們目前需要填補部分技術崗位的空缺。我們需要您在極紫外波段熱負荷推演與特種光學玻璃方面的實操經驗。】
【公司可以為您提供一個機會。】
【只要您帶著技術方案前來,順利透過我們的專業考核,並證明您能為公司創造價值。集團將全面接管您名下這筆微不足道的銀行爛賬,併為您保留一份體面的工作與薪水。】
【今晚八點。千代田區,帝國酒店頂層行政酒廊。帶上您的研究手稿,向我們證明您的價值。】
信封的底部,滑落出一張帶有燙金編號的匿名邀請函。卡片掉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渡邊盯著那張紙,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極紫外波段熱負荷推演……特種光學玻璃實操經驗。”
他在嘴裡無聲地咀嚼著這兩個生僻的專業詞彙。
在核心技術課被強行解散之前,他正是帶頭在這兩個領域進行了長達五年的絕密預研。放眼整個日本,真正在實驗室裡親手觸控過那種極紫外特種玻璃、並建立過完整熱變形底層模型的人,屈指可數。這項技術即使在東京光學精密內部,也屬於最高階別的機密。
這是他壓箱底的最後依仗。
而現在,對方極其精準地報出了他腦子裡最具價值的知識。甚至連他在哪家銀行欠了多少錢,面臨著怎樣的絕境,都被人查得底朝天。
他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協議的最後兩段。
【……集團將全面接管您名下這筆微不足道的銀行爛賬,併為您保留一份體面的工作與薪水。】
【……向我們證明您的價值。】
渡邊緊緊地捏著那張薄薄的紙。
整整一億日元。那是壓斷他脊樑骨、即將讓法院把封條貼在他家大門上的天價債務。
可是在這幾行冰冷的列印字型裡,這筆足以毀掉他一生的鉅款,僅僅被輕描淡寫地概括為“微不足道的爛賬”。
信裡沒有用一般獵頭信件的那些客套與拉攏的話術,也沒有費盡心機地去描繪改變世界的宏大願景。
字裡行間只透露出一種意思——等價交換:帶上你的技術來接受考核,證明你還有被利用的價效比,以此來換取一筆替你結清爛賬的賞錢。
真是高高在上呢。
要是以前,渡邊絕對看都不看一眼這樣的信件,這簡直是對他這麼個“高階技術人才”的侮辱。
可是現在……
那麼。
這是一場騙局嗎?
渡邊的視線掃過茶几上那些蓋著富士銀行鮮紅印鑑的催款單,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慘笑。
自己身上揹著一億日元的死賬,下個月就要被法院連人帶行李扔到大街上。哪個騙子會吃飽了撐的,大費周章地來給一個資不抵債的窮光蛋設局?他現在全身上下,根本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別人去騙。
如果對方想要把自己的賬單騙走,那真是感謝萬分了。
他突然回想起,最近幾周在死氣沉沉的業界私下流傳的一些風言風語。據說暗處出現了一批背景極深的“黑獵頭”,正在趁著大環境的裁員潮,以極低的價格大肆吸納那些被老牌企業拋棄的技術人員。
看來傳言是真的。
這種連名字都不敢留的招募方式,透著一股危險的氣息。但在這個全日本都在倒閉、裁員的凜冬裡,那些在陽光下光鮮亮麗的百年老廠,正在為了保住銀行的賬面而將他們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他現在已然一無所有。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這封來歷不明的信件,成了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只要能把債務抹平,只要能保住留在東京的體面,只要還能繼續領到薪水。去給誰打工,又有甚麼分別。
渡邊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快步走進書房。
拉開沉重的橡木抽屜。他翻出一個巨大的黑色帆布公文包。
渡邊將抽屜裡那些積累了十年的光學設計手稿、關於多層反射膜厚度公差的推演資料、以及幾卷極度珍貴的微縮圖紙,全數塞進公文包內。
他拉好拉鍊,換上了一套乾淨的西裝。
提著沉重的公文包,渡邊推開了公寓的大門,邁步走向寂靜的走廊。
他的人生,還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