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
東京的天空一掃連日來的陰霾,放了晴。
明晃晃的春日陽光傾瀉在永田町灰白色的建築群上。刺眼的天光投射在眾議院議事堂巨大的穹頂玻璃上,折射出一片令人目眩的亮白色光暈。
議事堂後方的特等休息室內,百葉窗的葉片被調整到了一個極小的傾斜角度。
大澤一郎站在真皮沙發旁。
他的雙眼佈滿了極其明顯的紅血絲。眼袋深重,下頜處都冒出了一層青黑色的胡茬。那件昂貴的定製西服外套上甚至還殘留著一絲隔夜的濃烈雪茄氣味與揮之不去的汗酸味。
為了確保今天這場表決的萬無一失,他已經連續四個晚上在派系總部熬夜進行利益的最終切割與選票的統籌。
海部俊樹穿著一套深黑色西裝,安靜地站在大澤一郎的對面。
他的雙手自然地下垂在身側,目光微微低垂,看著地毯上的花紋。
大澤一郎深吸了一口氣,伸出粗壯的右手,重重地拍在海部俊樹的肩膀上。
“啪。”
他的手指在海部的西裝面料上用力收緊,手掌的重量壓得海部的肩膀微微一沉。
“海部君。”
大澤一郎壓低了聲音,語調中透著一股強行擠出的溫和。
“待會,外面的罵聲,會很難聽。甚至會有些不堪入耳。”
大澤盯著海部那張毫無波瀾的臉,將嘴唇湊近了一些。
“但只要你今天頂住壓力。站上去,把那份稿子一字不落地念完。度過這次風波……”
“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退路。日美親善委員會高階顧問的位子,我給你留著。保證你下半輩子依然能享受頂級的政治待遇。”
海部俊樹的眼瞼微微低垂著。
他沒有抬起頭去迎合大澤的目光,也沒有做出任何反駁的動作。
“是。”
海部的聲音平緩而乾澀,彷彿已經徹底認命。
大澤一郎看著海部這副逆來順受的姿態,緊繃的下頜線終於微微鬆弛了半寸。他鬆開手,在那平整的西裝肩膀上用力拍了兩下,像是在安撫一條聽話的獵犬。
“去吧。”
休息室的厚重木門被工作人員從外側拉開。
震耳欲聾的聲浪瞬間從走廊的盡頭洶湧灌入。
海部俊樹邁開步伐,皮鞋踩在走廊的厚重地毯上。
他穿過長長的甬道,推開議事堂側面的入口大門。
刺眼的聚光燈瞬間打在海部的臉上。
寬闊的眾議院議事堂內,悶熱的空氣彷彿要將人點燃。排氣系統在滿負荷運轉,卻依然無法抽乾五百多名成年男性在極度亢奮與憤怒中散發出的龐大體熱。
海部剛剛出現在臺階的邊緣,下方原本就嘈雜的會場瞬間炸開了鍋。
“滾下去!你這個國家的叛徒!”
“商工族的飯碗都要被你砸碎了!內閣的走狗!”
“辭職!立刻辭職!”
坐在左側與後排的保守派議員、以及那些代表著地方中小零售商利益的商工族議員們,雙眼通紅地從木質坐席上站了起來。他們揮舞著手臂,指著海部的方向瘋狂謾罵。各種極具侮辱性的詞彙在議事堂巨大的穹頂下不斷迴盪。
海部俊樹的步伐沒有任何停頓。
他踩著臺階,一步步走向位於正中央的首相演講臺。
一個被揉成團的厚重檔案從側面的坐席飛出,越過半空。
“砰。”
紙團重重地砸在海部的左肩上,隨後彈落在地,散開成幾張印滿抗議條款的白紙。緊接著,更多的紙團、甚至是折斷的鉛筆,如同雨點般向著演講臺的方向飛來。
議長站在高臺上,滿頭大汗地瘋狂敲擊著實木木槌。
“肅靜!請保持會場的秩序!衛視!維持秩序!”(注,前文有讀者以為這個“衛視”寫錯了,但並不是,這裡的“衛視”是專門指代在日本國會(眾議院和參議院)內負責維護秩序、警備和接待的職員,而不是我們通俗意義的某種廣播。)
尖銳的木槌聲在擴音器裡迴盪,卻根本壓不住下方那幾乎要掀翻屋頂的怒吼聲。
海部俊樹走到麥克風前。
他伸出雙手,將那份《大店法廢止案推介演講稿》平放在木質講臺的桌面上。
又一個紙團砸在他的胸口。
海部連眼皮都沒有眨一下。
他雙手的十指平穩地撐在演講臺的兩側邊緣,呼吸維持在一個極其恆定的頻率上,目光穿過刺眼的聚光燈,平靜地注視著下方那些因極度憤怒而面容扭曲的議員們。
“諸位議員。”
海部俊樹湊近麥克風。
“面對國際自由貿易的浩蕩趨勢,我國陳舊的流通體制已經成為了阻礙宏觀經濟活力的沉重枷鎖。”
下方爆發出更加猛烈的噓聲。
海部無視了所有的噪音,視線落在講稿的第一行。
“內閣經過慎重審議,正式向國會提交《大型零售店立地法》全面廢除與修正草案。”
大澤一郎坐在後排的幹事長席位上。
他的身體大幅度前傾,後背完全離開了舒適的真皮椅背,目光緊緊地盯著前方演講臺上的海部俊樹。
很好,就這樣念下去。千萬別停下。
要是這個關鍵時候海部反水,他的後續計劃就要全部泡湯了。
大澤一郎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油汗。
但他不敢去擦。
國內的基本盤已經因為大藏省的抽貸死絕了。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就只有華盛頓的那張政治背書。如果這項法案今天流產,他明天就會被全日本的舊財閥撕成碎片。
平野站在大澤一郎的側後方陰影處。
他不敢去看臺上的海部,也不敢去看身前的大澤。
西園寺家的人……應該已經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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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極其神經質地頻繁瞥向議事堂側面牆壁上的那面巨大的圓形掛鐘。
黑色的秒針在白色的錶盤上,一格、一格地向前跳動。
“咔。”
“咔。”
……
同一時間。
東京都,港區。
春日明晃晃的陽光傾瀉在這片高階住宅區靜謐的坡道上。
大澤一郎的私宅是一棟佔地頗廣的傳統和洋折中式兩層小樓。四周的圍牆上攀爬著常春藤。
作為執政黨幹事長的宅邸,這裡的物理防禦體系本該極其森嚴。平日裡,除了連線警視廳的底層報警線路,庭院內外還固定配有四名持證的專業安保人員分兩班倒進行全天候巡視。
但今日,這套活人防禦網被從內部瓦解了。
平野作為大澤最信任的首席秘書,擁有調配幹事長身邊一切安保力量的許可權。就在今天清晨,他以“國會抗議人群激增、急需加強幹事長撤離護衛”為由,將這四名安保人員全數抽調到了永田町眾議院的地下車庫待命。
唯一留守的中年鐘點工,也因“宅邸自來水主管道全盤檢修”的藉口,提前獲得了帶薪休假。
配合大澤一郎本人正在國會進行全國電視直播。
西園寺家成功獲得了一個宅邸內部空無一人、且絕不會有任何人中途折返的完美潛入視窗期。
此刻的宅邸內部,除了一套電子防禦系統,再無任何活人。
一輛印著“東京都自來水檢修”字樣的白色輕型麵包車,停在了小洋樓側面的巷口。
車門推開。
堂島嚴從駕駛座上走下來。
他穿著一身毫無特徵的淺灰色連體工裝,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工作帽,肩上還掛著一個陳舊的帆布工具袋。
他獨自一人,走到私宅側面的鑄鐵小門前。
左右環顧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堂島嚴從工裝口袋裡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那是平野昨天在辦公室內,用印泥拓下大澤備用鑰匙的模具後,連夜趕製出來的複製品。
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
鎖簧順滑地彈開。
堂島嚴推開鐵門,反手將其合攏。
庭院裡種了幾株名貴的羅漢松,雖然不大,但地面上的枯山水白沙也被打理得一絲不苟。
他踩著邊緣的青石板,穿過庭院,直接走到小洋樓側後方的裝置外牆處。
一個灰色的方形金屬電箱掛在牆壁上。
堂島嚴拉開帆布工具袋,取出絕緣剪線鉗。他撬開電箱的金屬外殼,視線在密密麻麻的通訊線纜中快速掃過。
政客私宅的安保系統並不像銀行金庫那樣複雜。防盜探頭與門窗感測器最終都會匯聚到一條直連警視廳的底層報警迴路上。
剪線鉗的刀口準確地咬合住其中一根帶有紅色標記的銅線。
“咔。”
極微弱的金屬切斷聲響起。
物理迴路被切斷。即便稍後推開大門觸發了門磁感測器,警報訊號也永遠無法傳達到兩公里外的警視廳終端。
堂島嚴收起剪線鉗,走到後門的玄關處,用同一把鑰匙開啟了木門。
室內安靜極了。空氣中漂浮著極其細微的灰塵顆粒。
他換上帶來的鞋套,邁步走入走廊。
堂島嚴徑直踩著鋪設了羊毛地毯的實木樓梯,走上二樓。
二樓最深處的房間。
堂島嚴走到書房正中央那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方,取下了牆壁上掛著的一幅尺幅巨大的日本風景油畫,放在了一旁的辦公桌上。
油畫背後,牆體內部鑲嵌著一面銀灰色的重型機械保險櫃。
堂島嚴站定在保險櫃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雙極薄的白色純棉手套,戴在手上。
手腕微動,捏住冰冷的金屬旋鈕,開始向右旋轉。
…
“對於零售面積超過五百平方米的大型店鋪。”
海部俊樹站在演講臺上。
下方揉成團的紙張還在不斷飛來,砸在木質講臺的擋板上,發出沉悶的撲簌聲。
“內閣提議,全面取消地方商工會議所的審批一票否決權。將審查許可權直接上收至通產省本部。”
“以上。為本次草案的全部推介內容。”
海部合上黑色的資料夾。
平靜地看著下面那群面紅耳赤的政客們。
議長站在高臺上,用木槌重重地敲擊了一下桌面。
“推介演講結束!現在,進行起立表決!”
議長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傳遍全場。
大澤一郎坐在後排的坐席上。
在聽到“起立表決”四個字的瞬間。
大澤一郎雙手猛地按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腰背發力,龐大的身軀筆直地站了起來。
他身後的派系議員也齊刷刷地推開椅子,整齊劃一地站起身來。
數百人同時起立的動作,在實木地板上引發了一陣沉悶的摩擦聲。
站在大澤側後方的平野渾身一僵。
他捏住口袋裡那塊溼透的棉質手帕,目光死死盯著左手腕上的錶盤。
秒針勻速跳動。
滴答。
滴答。
堂島嚴的手指捏著金屬旋鈕。
向左轉動兩整圈。
咔噠。
內部齒輪咬合的微震順著金屬面板傳遞到純棉手套的布料上。
向右旋轉至刻度七。
咔噠。
議事堂內,電子計票器上的數字飛速跳動。
代表著贊成票的綠色數字,最終壓過了代表反對票的紅色數字。
表決結束。
“贊成票過半數!草案透過!”
議長高聲宣佈。
議事堂內瞬間爆發出兩股極其爆裂的聲浪。
左側的商工族議員雙眼通紅。有人將手裡的厚重檔案狠狠砸向地面,有人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質擋板,指著臺上的海部大聲咒罵。
“國賊!你們會遭到報應的!”
大澤派系的議員則紛紛高舉雙臂,用力拍打著桌面,強行用製造出的巨大噪音壓制對面的謾罵聲。
漫天的紙屑與折斷的鉛筆在聚光燈下四處飛舞。
大澤一郎站在座位前,看著計票器上最終定格的數字。
無視了周圍幾乎要掀翻穹頂的吵鬧聲。他僵硬的肩膀垮了下來,長長地吐出一口積壓在胸腔深處的濁氣。
緊繃了整整半個月的神經,終於可以稍微放鬆一下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側後方的秘書。
伸出了粗壯的右手。
“平野。手帕。”
平野渾身一激靈。
“啊……是!”
他猛地將右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極力壓制著手腕的劇烈發抖,從另一個乾淨的口袋裡掏出一塊純白色的手帕。
雙手將手帕遞了過去。
大澤一郎接過手帕,用力擦去額頭和鬢角那層厚厚的虛汗。瞪了一眼慌慌張張的平野。
真是的,怎麼這麼不沉穩?
…
堂島嚴的手指穩穩地停留在最後一個刻度上。
咔噠。
最後一位密碼咬合。
保險櫃內部傳來一聲金屬鎖舌彈退聲。
堂島嚴握住把手,向外發力。厚重的金屬櫃門發出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彈開。
一束陽光照進保險櫃深暗的內部。
他抽出最裡層的一疊厚重檔案。檔案的最上方,印著美國駐日經濟公使威廉的花體英文簽名。檔案下方,壓著兩盤黑色的微型通訊錄音帶。
…
國會議事堂內。
議長雙手握住實木木槌。腰背發力,手臂在半空中掄出一個半圓。
砰!
實木木槌重重地砸在黃銅墊板上。清脆的撞擊聲宣告了這項徹底改變日本零售版圖的法案正式具備法律效力。
海部俊樹拿起那本黑色的講稿資料夾,轉身走下首相演講臺。
交錯的人群中,大澤一郎大步走上前。他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海部俊樹的右手,用力地握了握。
“辛苦了,海部君。”
大澤一郎的臉上掛著極其滿意的笑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極低聲音開口。
“你今天的表現非常完美。我承諾的後路,一定會兌現。”
海部俊樹依然保持著那副毫無波瀾的面容。
他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維持著一副任人擺佈的順從姿態。
大澤一郎鬆開手,轉身整理了一下西裝的衣領。大步向著議事堂外走去。
那裡有無數的媒體長槍短炮,正等著他去宣佈改革的勝利。
海部俊樹站在原地。
通道兩側的聚光燈打在來來往往的議員身上,在海部的臉頰投下大片陰影。
除了想要撲上來打死他的議員之外,並沒有甚麼人關注他這位首相。
他看著大澤一郎大步邁出議事堂正門,門外無數的媒體鎂光燈在瞬間亮起,化作一片耀眼的光海。
在確認那道意氣風發的背影完全被光芒吞沒後。
海部在陰影中,極其緩慢地抬起了眼瞼。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彷彿在看死人般的寒芒。
…
昏暗的書房中。
堂島嚴將那份帶有美國公使簽名的原件與微型錄音帶,平整地裝進帆布袋內側的黑色防水密封袋裡。
他捏住密封袋邊緣的拉鎖,戴著純棉手套的指腹用力滑過。
“嘶啦——”
…
同一時間,議事堂外的鎂光燈閃爍頻率達到極盛,將大澤一郎微笑著的臉龐映照得一片慘白。
在這道微弱的聲響中,保護了日本數百萬底層商戶數十年的流通壁壘,連同大澤一郎那短暫且虛妄的政治巔峰,被一併徹底封死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