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東京都。
西武集團總部大樓,頂層會長辦公室。
厚重的防彈玻璃幕牆外,鉛灰色的積雲低低地壓在東京的天際線上。
尚未褪盡的春寒讓整座城市顯得有些灰敗,蒼白的天光勉強透進寬大的室內,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投下大片晦暗的陰影。
堤義明端坐在寬大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後。
他身上穿著一套剪裁極佳的深灰色法蘭絨西裝,左手手指間夾著一支尚未點燃的古巴高希霸雪茄。
面前的桌面上,平攤著一份厚達三十多頁的財務報表。
《北海道·極樂館春季運營財務總決算》。
堤義明微微皺著眉頭,目光在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黑色鉛字與數字間緩慢遊移。
大盤指數跌破三萬點大關後,整個日本社會的消費風向發生了微弱的偏轉。那些在過去幾年裡憑藉股票與地皮暴漲而一夜暴富的新貴們,賬面資產正在劇烈縮水。
這種縮水,正直觀地反映在了極樂館的客流曲線上。
堤義明翻過一頁報表。
底層輪盤賭場的單日兌換籌碼量,對比開業首月,出現了接近百分之四十的斷崖式下滑。中層的米其林餐廳群雖然依舊滿座,但客人們點單時,極品年份紅酒的開瓶率明顯降低。
最頂層的蘇富比聯合拍賣廳,上週甚至出現了一幅印象派名畫流拍的罕見狀況。那些曾經為了標榜階級而一擲千金的新貴代表們,出價變得極為謹慎。
高階客流的萎縮,直接導致了極樂館整體營業收入的大幅下挫。
然而,真正讓堤義明感到一絲滯澀的,是報表下方的另一組資料。
北海道的春季依舊嚴寒。二世古的夜間氣溫時常徘徊在零度左右。
為了維持那座龐大的玻璃穹頂內部二十八度的熱帶雨林氣候,地下室的重型工業鍋爐一秒鐘都未能停歇。每日燃燒的特種重油噸數、除冰系統的驚人耗電量、以及數千名服務人員與特種植物養護團隊的龐大薪酬,分文未減。
收入銳減,剛性物理成本卻高居不下。
這兩條呈剪刀差形態背離的曲線,最終在報表的末頁匯聚成了一個刺眼的赤字。
極樂館,這臺在開業首月創下五百億日元流水神話的印鈔機,首次出現了賬面虧損的苗頭。
堤義明將手中的雪茄擱置在水晶菸灰缸的邊緣。
他端起手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
區區幾十億日元的運營赤字,對於體量高達數萬億的西武帝國而言,根本算不上傷筋動骨。他名下擁有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土地,隨便賣掉一兩塊邊緣地皮,或者找銀行批一筆額度極小的信用貸款,就能輕鬆填平這個窟窿。
這只是大環境回撥帶來的陣痛。
大藏省不可能放任大盤一直跌下去,只要熬過這個階段,等股市重新反彈,那些新貴們依然會拿著大把的鈔票回到極樂館揮霍。
真正讓他感到一絲煩躁的,是壓在報表最下方的那張催款單。
幾個月前,為了從西園寺家那群保守派家老手中全款拿下極樂館與赤坂粉紅大廈。他讓財務部向第一勸業銀行申請了一筆高達一千五百億日元的過橋貸款。
這筆鉅額短期貸款的本金與利息,將在本週五正式到期。
“叩、叩。”
沉悶的敲門聲打斷了堤義明的思緒。
“進。”
厚重的橡木雙開門被推開。西武集團財務部長走了進來。
這位平日裡掌管著集團龐大資金排程的財務高管,此刻的神情顯得格外嚴肅。他手裡拿著一份蓋著銀行印鑑的檔案,步伐平穩地走到辦公桌前,微微欠身。
“會長。”
堤義明靠在真皮椅背上。
“第一勸業銀行那邊辦妥了麼。”堤義明語調平穩,“一千五百億的展期手續,讓他們儘快蓋章。極樂館最近的現金流需要用來平抑重油賬單,這筆本金先掛在賬上滾存。”
財務部長將手裡的檔案雙手平放在大理石桌面上,向著堤義明推了過去。
“會長。第一勸業銀行的行長,拒絕了我們的展期申請。”財務部長的語氣十分鄭重。
堤義明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財務部長。
“拒絕?”堤義明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第一勸業銀行是我們多年的核心合作方。我拿名下品川區的優質地塊做抵押,去申請一筆常規的過橋貸款展期。他們有甚麼理由拒絕西武?”
財務部長微微躬身。
“我親自去了一趟總行,見到了他們的行長。”
“行長帶著高管團隊向我連連道歉。但他在展期協議上,就是不敢簽字。”
財務部長指著桌面上那份檔案。
“大藏省在上個月底突然下發了《總量規制》的行政指令。嚴令各大金融機構對不動產行業的貸款增長率,絕對不允許超過其總貸款餘額的增長率。”
“行長說,大藏省銀行局的特別檢查官,現在就坐在他們總行的審計辦公室裡盯著所有的放款賬目。在這種政策高壓下,他們連一萬日元的新增不動產貸款都批不出去。”
“這筆一千五百億的過橋貸款一旦到期,按照《總量規制》的紅線要求,他們不僅無法為我們辦理展期借新還舊。甚至還必須按照合約規定,要求我們按期償還全部本金。”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窗外那鉛灰色的積雲深處,隱約滾過一陣沉悶的春雷。
堤義明端坐在真皮轉椅裡。他看著桌面上的那份拒絕通知書。
一千五百億的本金。
必須在幾天內用純現金償還。
他名下確實擁有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土地,西武集團的資產總額龐大得令人戰慄。但在大藏省這道蠻橫的一刀切政策面前,銀行的信貸閥門卻被強行焊死了。
那些估值數萬億的優質地皮,在失去金融槓桿的抵押功能後,瞬間變成了一堆無法變現的死水泥。
這是一種極其荒謬的體驗。
作為日本地產界的絕對霸主,這位被稱為“西武天皇”的男人,平生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一絲大動脈被切斷的滯澀與窒息感。
“荒唐。”
堤義明冷哼了一聲。
大藏省這道毫無徵兆的“總量規制”,完全是一場無差別的政策誤傷。
“這群坐在霞關裡紙上談兵的蠢貨。”
“以為強行關掉銀行的閘門就能壓住地價。他們根本不懂,掐死了土地的融資,整個市面上的現金流立刻就會變成一灘死水。”
他靠回椅背上,眼底閃過一絲嘲弄的冷光。
“連我們西武這種體量的集團,在《總量規制》面前都借不到一分錢的過橋資金來週轉。那些底層的中小地產商,現在恐怕已經排著隊在天台上了。”
堤義明腦海中浮現出臺場那座正在施工的深海巨坑。
大藏省的這一刀砍下來,西園寺家那個耗資幾千億的‘西園寺塔’專案,現在肯定也被徹底掐斷了外部融資渠道吧。
極樂館雖然現在出現了微弱的運營赤字,但底層的賭場和酒店依然能每天產出大筆的活期現金流。
堤義明的嘴角向上扯了扯。
但西園寺那個深坑,完全是純粹的投入。現在沒了銀行的輸血,恐怕很快就要破產停工了吧。
他收回思緒。
既然大藏省的政策已經落地,抱怨官僚毫無意義。必須立刻解決眼前的流動性危機。
“通知集團內部的所有子公司。”堤義明看著財務部長,下達了指令,“暫緩一切非核心業務的收購與擴張計劃。把各個分公司賬面上所有可動用的活期現金,全部歸集到總部的賬戶裡。”
“先度過眼前的這波政策寒潮。把第一勸業銀行的這一千五百億本金堵上。”
他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
“等大藏省那幫官僚明白這種一刀切的政策會毀掉日本經濟、被迫重新開閘放水的時候。我們再拿著充裕的資金,去市場上廉價收購那些被政策逼死的地產商手裡的好地。”
“去辦吧。”
財務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會長。我立刻去調撥資金。”
部長倒退著離開辦公室。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合攏。
堤義明獨自坐在辦公桌後。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那片被陰雲籠罩的繁華都市。
雖然這只是一點皮外傷,但那種手握萬億資產卻拿不出現金的滯澀感,依然如同附骨之疽般縈繞在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