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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矇眼舞會

2026-04-05作者:千早凜奈

四月下旬。永田町。

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幹事長辦公室。

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前,一臺二十九英寸的索尼彩色電視機正處於靜音播放狀態。螢幕上的畫面劇烈晃動著,國會眾議院的議事堂已經徹底淪為了一片混亂的鬥毆現場。

大澤派系的少壯派議員與維護底層零售商利益的商工族老議員們在中央通道上轟然相撞。被撕碎的議程檔案如同暴雪般在半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落,鏡頭裡滿是扭曲的面孔與被粗暴扯斷的真絲領帶。

菸灰缸裡堆滿了凌亂的雪茄殘骸。

大澤一郎端坐在深紅色的真皮老闆椅中。他雙眼佈滿紅血絲,左手死死地抓著那部紅色的加密專線電話聽筒。

電話那頭,美國駐日大使館經濟公使威廉的語調,依然維持著外交官那種極其圓滑、客套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腔調。

“大澤先生。非常遺憾。”

“西園寺家在海外的資金,目前受到華爾街某家頂級做市寡頭的合規庇護。為了維護全球金融結算秩序的穩定,華盛頓已經暫停了證券交易委員會(SEC)的調查程式。”

大澤一郎的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呼吸瞬間變得粗重,額角上幾根青筋突兀地暴起。

“威廉公使!這違背了我們達成的交易!”

大澤壓抑著喉嚨裡的嘶吼,聲音因為極度的憤怒而顯得有些沙啞。

“我頂著整個自民黨分裂的風險,讓手底下的議員在國會上強行把《大店法》(大型零售店立地法)的廢止案排入了議程!我現在把國內的舊財閥和底層票倉全得罪光了!”

大澤嚥了一口唾沫。

“既然華盛頓停手,下週的《大店法》與交叉持股修正案的最終審議,我會在國會上無限期擱置!”

聽筒那頭傳來威廉的一聲輕笑。

“大澤先生。您的國內金主已經在前幾周的銀行抽貸中全軍覆沒了。如果您現在中止法案的推進,您將獨自面對那些被激怒的舊財閥代理人。”

威廉的語氣轉冷,施壓的意味毫無掩飾地滲透過來。

“合眾國會對此保持中立。當然,如果您能確保法案在下週順利透過,徹底向美國資本敞開日本的零售與金融市場。華盛頓將在法案落地後,公開發表宣告,全力支援您的改革派系。有了白宮的政治背書,您在國內的政敵便不敢對您進行任何清算。”

“這是我們提供的新交易。預祝您的法案順利透過。”

單調的盲音在聽筒裡迴盪。

大澤一郎僵硬地舉著手。手指劇烈地顫抖著。

他猛地將聽筒砸回底座。

“砰!”

電話機在桌面上劇烈地彈跳了一下。

空頭支票。

華盛頓給出的,根本就是一張隨時可以作廢的空頭支票。

他現在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獻祭了整個日本的經濟壁壘,把國內所有的舊財閥與金主得罪得乾乾淨淨,換來的,就是這種東西?

美國人踩著他砸開的市場大門跨了進去。轉過頭,又捏著“政治背書”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籌碼,重新勒緊了他的咽喉,進行毫無底線的新一輪敲詐。

大澤一郎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他看著窗外那片被陰雨籠罩的東京建築群,眼底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陰毒。

“華盛頓的政客拿走了肉,留給我們一地碎骨。”

大澤手指敲擊著窗臺的邊緣。

秘書平野一直站在角落裡,此刻噤若寒蟬。他看著大澤那副彷彿要吃人的背影,雙腿微微發軟。

“大澤老師……”平野的聲音發著顫,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滴落,“大盤每天都在跌,金主們大面積破產,現在還要強推廢止案,外界的怒火會把我們派系燒成灰的。接下來的國會審議,我們還要繼續嗎?”

大澤一郎轉過身。

“法案照推。捱罵的絕不能是我們。”

大澤大步走回辦公桌前,一把將桌面上那份《大店法》廢止案的審議日程表推向一旁。

“火已經被我們點起來了,但最後往裡添柴的,必須換人。”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平野。

“現任內閣是我們推上去的,養了這麼久,是時候讓他們發揮擋箭牌的作用了。”

“平野。去聯絡內閣官房長官。下週的國會表決,法案必須以‘內閣絕對主導改革’的名義提交。通知下去,逼迫首相親自去國會做推介演講。”

大澤的眼神極度陰寒。

“派系內的媒體資源全部動用起來。把配合美國人開放市場、縱容大藏省砸盤導致中小企業破產的責任,全數扣在首相軟弱無能的頭上。”

“等法案一過,我們就順應民意,發起內閣不信任案。”

平野雙手緊緊貼在褲腿兩側,深深地彎下腰。

“是!我立刻去辦!”

……

千代田區,大手町。

富士銀行總行,信貸部部長辦公室。

灰白色的天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地毯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谷本常務端坐在寬大的真皮老闆椅內,手裡捏著一份剛剛由風控部門彙總上來的違約清算名單。

東京光學精密、關東特種化學、京濱不動產。

這些曾是富士銀行最優質的客戶,在過去一個月裡,受大盤暴跌(尤其是一至三月期間)以及三菱財團拋售外圍股票的交叉踩踏影響,資金鍊已徹底斷裂。他們連本月的過橋貸款利息都已無法按期支付。

信貸課長滿頭大汗地站在辦公桌前。

他手裡抱著一疊厚重的檔案,呼吸急促。

“常務,光學廠賬上的現金已經徹底枯竭。法務部正在申請立刻查封他們的流水線和地皮。”

“但現在市面上流動性乾涸,這些資產掛牌拍賣根本無人問津。如果現在走法理查封程式,按照當下的市價進行重估……”

課長看了一眼谷本常務那陰沉的臉色。

“我們賬面上,馬上就會暴露出三十億日元的單筆壞賬缺口。但這僅僅是冰山一角,如果算上關東地區所有受大盤和抽貸波及的關聯企業,整個一季度總行的壞賬規模將突破兩千五百億日元,甚至逼近半兆(五千億)的大關!”

谷本常務摘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他從口袋裡掏出手帕,緩慢地擦拭著鏡片。

“四月馬上就要結束了。”谷本的聲音平緩,卻壓抑得讓人窒息,“即將釋出的1989財年年度決算報表上,絕不允許出現這種級別的赤字。”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如刀般刺向信貸課長。

“幾千億的壞賬一旦公開,富士銀行的資本充足率下個月就會跌破國際清算銀行(BIS)的百分之八紅線。大藏省的檢查局會立刻派人入駐。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全都要引咎辭職。”

信貸課長雙腿微微發抖。

“可是常務,企業已經實質性違約了,審計程式……”

“去拿兩份新的授信審批表。”

谷本常務厲聲打斷了他。他將那份違約清算名單隨意地反扣在桌面上。

“大盤的波動僅僅是暫時的技術性調整。這些企業的底層資產依然具備價值。”谷本靠在椅背上,下達了指令。

“用富士銀行下屬的理財子公司出面,派人去千葉縣的偏遠市町。火速註冊一家全新的地產商貿公司。”

谷本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擊著。

“然後總行批一筆三十億的新貸款,直接打給這家新成立的皮包公司。”

“讓這家新公司,以去年大盤最高點時的估值,把光學廠的爛地皮和廢棄產線,全盤買下來。”

信貸課長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他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顫抖。

“常務,這……這是飛地賬戶(TObaShi)的違規轉移……”

“閉嘴!”

谷本常務猛地坐直身體,雙手按在辦公桌邊緣,目光死死釘在課長臉上。

“光學廠拿到賣地的錢,立刻還清總行的舊賬。總行的賬面上,不僅收回了全部的本息,還增加了一筆發放給新公司的三十億優質貸款。”

“把賬面給我做平。不管用甚麼手段,即將釋出的年度財報上,絕不能讓大藏省和外界看到我們有一日元的壞賬!”

“不然,你我都要去天台,你能明白嗎?”

信貸課長戰戰兢兢地抱著檔案,深深地鞠了一躬。

“是……我這就去辦。”

課長倒退著離開辦公室,厚重的木門在身後合攏。

谷本常務癱靠在真皮椅背上。他伸出手,煩躁地扯了扯自己的頭髮。

轉過頭,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陰雨。

他很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罷了。

用虛假的新貸款掩蓋真實的虧損。整個丸之內的銀行系統,都在玩著這場擊鼓傳花的賬面魔術。

所有人都在閉著眼睛,用紙糊的繁榮死死捂住即將引爆的金融核彈。

……

東京,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地下四層核心戰略室。

巨大的液晶顯示屏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壁。螢幕上,並未顯示那令人心驚肉跳的大盤指數,而是分屏滾動著各大都市銀行剛剛向社會搶先發布的“1989財年決算簡訊(初步盈利快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大吉嶺紅茶的麝香葡萄香氣。

遠藤專務站在控制檯前。他手裡拿著幾份列印出來的財務摘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大小姐,各大銀行的快報發出來了。”

遠藤短促地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他將手中的檔案平放在紫檀木桌面上。

“富士、住友、三和。這幾家在房地產領域敞口最大的都市銀行,一季度經歷了長達三個月的暴跌。但他們披露的不良債權資料,低得完全不符合常理。”

遠藤指著螢幕上富士銀行那光鮮亮麗的盈利預喜資料。

“他們的賬面上甚至還出現了一批莫名其妙的新增優質貸款。大藏省的審計局居然也就這麼讓它透過了。”

西園寺皋月端坐在寬大的真皮轉椅中。

她今日換上了一件純黑色絲絨長裙,肩頭隨意地搭著一條灰白色的羊絨披肩。烏黑的長髮未做過多修飾,僅用一根深色的絲絨緞帶低低地束在腦後。雙手交疊放置在膝蓋上,姿態極其放鬆。

“承認真實的壞賬,意味著大藏省的檢查局會立刻派人入駐。行長與常務必須當即引咎辭職,甚至會面臨背信罪的指控。”

“但只要利用‘飛地賬戶’和皮包公司把賬面做平,這顆炸彈就不會在他們的任期內引爆。利用虛假的繁榮,足以保住他們眼前的體面與資本充足率,這便足夠了。

“畢竟,在災難真正降臨前,沒有人願意去做那個主動切斷導火索的罪人。”

遠藤轉過身來,面向皋月,微微鞠躬。

“那麼,大小姐。是否要按照我們的既定計劃開始啟用CTRPS收購模型嗎?併購團隊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出動。”

她端起案几上的骨瓷茶杯,輕抿了一口紅茶。

“不急。”

“現在去和這些閉著眼睛的賭徒談收購實體資產。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按照泡沫最高點的估值,來勒索我們的現金。”

“那樣我們倒成了冤大頭了,只是在拿最高價去填銀行的窟窿。”

遠藤專務微微點頭,將桌面上的財務摘要收攏。

“明白。併購團隊繼續保持靜默。”

皋月轉過頭,視線投向坐在控制檯另一側陰影中的西園寺正人。

這位掌管著西園寺情報系統(SIS)的負責人,穿著一套剪裁嚴謹的深黑色西裝,暗色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正人叔叔。住友銀行的資金流向監測,結果出來了麼?”皋月直接切入正題。

正人微微欠身,翻開手邊的黑色皮面筆記本。

“根據您的要求,我們確實發現了多處異常之處,大小姐。”

“根據底層通訊截獲的流水,住友在關西地區的房地產融資,近期出現了極高頻的資金置換。大量資金正密集流向偏遠縣市剛剛註冊的空殼公司。他們在刻意繞開大藏省的常規審計路線。”

皋月十指交叉,手肘輕輕抵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

“他們吃進的爛賬最深,掩蓋的動作自然也最瘋狂。繼續保持對住友的最高階別監視。”

“是。”

正人點頭應下。

皋月看著螢幕上滾動的銀行程式碼,繼續說到。

“另外,遠藤專務剛才提到的那些底層資產。信越化學外圍的特種材料商,東京光學的儀器廠,以及那幾家半導體裝置商。把這些全部加進SIS的重點名單,盯死他們的資金盤。”

正人握著鋼筆,在紙面上快速記錄。

“瞭解。不過大小姐,關於此項計劃的執行,可能會存在物理層面的阻礙。”

正人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直視皋月。

“如果銀行高層在利用空殼公司做平賬面,那些真正致命的違規證據——比如批覆‘飛地賬戶’的親筆簽字原件,或者核心會議的錄音,絕不會留在普通的電子臺賬裡。電子滲透有極限,要拿到物理證據,需要人工介入。”

“大小姐,單靠SIS常規的情報網路不夠。我需要申請跨部門協調,呼叫安保部的人手配合。”

皋月微微頷首。

“可以。”

“堂島那邊,我會通知他的。讓他配合你的行動。”她看著正人,語速放緩了些,“至於甚麼時候需要派人去翻高管的垃圾桶,或者去那些行長的辦公室裡裝監聽器……正人叔叔,這種事以後不用專門來請示。”

“情報卡在哪裡,你就直接下令讓他們去補。由你全權排程。”

正人合上手邊那本黑色的皮面筆記本。

他從控制檯的陰影中站起身,向著皋月深深地鞠了一躬。

“承蒙大小姐信任。”

他直起腰,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乾脆。

“我會把控好分寸的。”

皋月輕輕點頭。她轉過頭,視線重新投向前方那塊巨大的液晶顯示屏。

螢幕畫面的邊緣,切出了各大銀行的資金監控節點。

“拿到原件後,直接送進最高階別的地下金庫封存。”

“在他們資金鍊徹底斷裂、跪在地上求人接盤之前,不用做任何多餘的干預。”

“讓這些大行長們,在虛假的賬本里再多睡一會兒吧。”

……

……

……

【作者題外話:關於“矇眼舞會”的歷史科普】(不佔用正文字數)

很多讀者可能會覺得疑惑:明明大盤已經崩塌,底層實體企業已經斷血休克,為甚麼那些精明的日本銀行家們卻集體“蒙上眼睛”,硬是把幾千上萬億的壞賬裝作看不見?

答案很簡單:為了保住個人的烏紗帽與資本的體面。

在當時的國際金融規則下,國際活躍銀行的資本充足率必須死守在國際清算銀行(BIS)規定的“百分之八紅線”之上。一旦銀行戳破虛假的繁榮,承認底層企業違約並按暴跌後的市價去重估抵押物(爛地皮),賬面上就會瞬間暴露出巨大的赤字。這不僅會當場擊穿8%的紅線,招致大藏省的全面接管,在座的行長和常務們也會立刻面臨引咎辭職,甚至背信罪的刑事指控。

為了讓炸彈不在自己的任期內引爆,日本銀行業集體默契地開啟了一場自欺欺人的財務魔術——在日語中,這被稱為“飛ばし(TObaShi / 飛地轉移)”。

他們的具體操作,就是一場荒謬的左手倒右手遊戲: 當一家優質企業因為大盤暴跌而無法還款時,銀行絕不會去查封它的資產。相反,銀行高管會立刻指使下屬,去偏遠地區火速註冊一家查不到關聯的“空殼皮包公司”。 緊接著,總行會批一筆全新的、額度巨大的貸款給這家空殼公司。空殼公司拿著這筆新錢,以“泡沫最高點時的原價”,全盤買下違約企業的爛資產。違約企業拿到錢後,立刻“結清”欠總行的舊賬。

透過這種掩耳盜鈴的操作,在即將釋出的年度財報上,銀行不僅一分錢壞賬都沒有,甚至還增加了一筆發放給新公司的“優質新增貸款”。

在這場瘋狂的“矇眼舞會”裡,所有人都戴著眼罩翩翩起舞,用新債掩蓋舊債,用虛假的新增貸款捂住即將引爆的金融核彈。這種荒謬的賬面遊戲一直拖延到了九十年代中後期,直到擊鼓傳花再也借不動新錢,遮羞布被徹底撕碎,數十萬億日元的真實壞賬才轟然現世,直接將整個日本拖入了漫長且絕望的“失去的X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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