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三月底。清晨。
東京都,文京區。
西園寺本家,聽雨軒。
大盤跌破兩萬九千點大關的第二個早晨,空氣中透著一股尚未褪去的料峭春寒,庭院裡的青石板上仍覆蓋著層薄薄的晨霜。
“當——”
蓄滿山泉水的竹製驚鹿失去平衡,重重地敲擊在長滿青苔的圓石上。清脆的撞擊聲在靜謐的古老宅邸中悠悠迴盪。
皋月穿著一件素雅的淺青色居家和服,腰間繫著暗銀紋的織錦腰帶。她安靜地站在木質走廊的邊緣,手裡提著一把長嘴的純銅水壺。
細密的水流順著壺嘴傾瀉而下,均勻地澆灌在一盆擺放在花架上的名貴黑松根部。 水珠滲入乾燥的顆粒土,發出極其微弱的滋滋聲。
藤田剛穿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順著走廊的陰影處快步走來。 他在距離皋月兩步遠的位置停下,微微欠身。雙手捧著一份剛剛從加密傳真機上取下的簡報,將其平放在走廊邊緣的紫檀木茶几上。
“大小姐。永田町那邊的最新動態。”
藤田剛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平穩。
“大澤一郎議員在昨晚的自民黨內部閉門會議上,正式丟擲了全面廢除《大店法》(大型零售店立地法)的修正案草案。並且,他強行壓下了黨內商工族議員的所有反對意見,決定在下週的國會全會上強行進行表決。”
皋月手腕微抬,切斷了銅壺的水流。 她將水壺平穩地擱置在花架的最下層,從袖口中抽出一條潔白的純棉手帕。
“他迫不及待了。”
皋月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沾染的微涼水汽。
“大藏省的《總量規制》一下發,底層的流動性就算是徹底斷了。失去了這層供養,他名下那些做地產的金主,現在大概正排著隊等法院的查封令吧。”
她將手帕換到左手,輕輕拂去落在和服袖口上的一點微塵。
“沒了金源,他在永田町的位子,可就坐不穩了。”
皋月轉過身,將疊好的手帕重新收回袖中,目光投向庭院裡那塊長滿青苔的圓石。
“人被逼到了懸崖邊上,總得想辦法給自己找個新靠山。用最快的速度把這份投名狀遞上去,去換取華盛頓的政治庇護,這是他目前能抓到的唯一救命稻草。”
藤田剛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簡報上。
“全國中小零售商聯合會已經在組織大規模的抗議遊行了。大澤議員此時強推廢除案,無疑是在砸全日本幾百萬底層零售從業者的飯碗。”
他看了一眼皋月的側臉。
“我們需要在這個時候,讓情報系統把那些他在幕後與外資勾結的證據,拋給媒體嗎?”
“再等等,藤田。”
皋月視線重新落回面前那盆造型虯結的黑松上。
“現在火燒得還不夠旺。大澤一郎這把刀,還有最後一點剩餘價值。等他頂著全國的罵名,把廢除《大店法》和引進外資的髒活徹底幹完。等法案在國會上正式敲下木槌的那一刻……”
皋月伸出右手,從花架邊緣拿起一把鋒利的園藝修剪剪刀。
“等他的政治生命被榨乾到最後一滴。我們再把那些證據丟擲去。”
冰冷的刀刃貼著黑松的枝幹滑過。
“一個為了一己私利,出賣國家零售壁壘,引華爾街資本入室做空日本的國賊。這才是他最完美的謝幕演出。”
“咔嚓。”
一根突兀的枯枝被剪刀乾脆利落地齊根剪斷,掉落在青石板上。
皋月凝視著平整的切口。
“國內的這些政客不足為懼。”
她放下剪刀,聲音在清晨的微風中顯得有些低沉。
“至於華盛頓那邊。”
“SEC那個叫阿瑟·萬斯的調查官,現在估計連曼哈頓的法庭大門都出不來。其他的機構,似乎暫時無意對我們動手。”
她轉過身,走到紫檀木茶几旁。 端起上面那杯已經微涼的清茶,卻沒有喝。
“S.A.投資(S.A. InveStment)昨晚啟動了第一輪隱蔽平倉。大盤跌破兩萬九千點,為了回籠現金,我們必須將一部分期權轉化為實打實的美國短期國庫券。”
她的指腹在杯壁上輕輕摩挲。
“可是,期權交割變現,繞不開華爾街的清算中心。數百億美元的現金提取,必須走紐約的底層物理路由。”
皋月的目光透過茶室的障子門,望向遙遠的天際線。
“等著吧,華爾街那群老狗,很快就會咬上來了。”
……
紐約,曼哈頓下城。
暴雨如注,密集的雨滴瘋狂地拍打著S.A.投資頂層辦公區的鋼化玻璃幕牆。 灰暗的天光將寬大的執行總裁辦公室籠罩在一片肅殺的氛圍中。
弗蘭克站在胡桃木辦公桌後。
他的呼吸平穩,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但在那張經歷過無數次華爾街絞肉機洗禮的面孔上,此刻卻極其凝重。
辦公桌的對面,站著一位滿頭銀髮、穿著手工定製三件套西服的白人老者。
老者嘴角掛著一抹極具教養的溫和微笑,雙手拄著一把純銀手柄的雨傘,看上去就像一位和藹可親的老者一般。
“弗蘭克先生。” 老者的語調緩慢且優雅, “初次見面。我是所羅門兄弟公司(SalOmOn BrOtherS)的首席風控官,威廉姆斯。古特弗雷德總裁對您在這個做空週期內展現出的卓越才華,致以最誠摯的敬意。”
他微微欠身,禮儀周全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
弗蘭克維持著商務的禮貌,微微頷首回禮。
“威廉姆斯先生客氣了。在下久仰貴公司威名,作為全球期權市場的霸主,貴公司一向是華爾街的規則制定者。”
他的視線掃過老者手裡那把還沾著雨水的純銀手柄雨傘,略微停頓。
“不過……讓所羅門的首席風控官在大雨天親自跑一趟。”弗蘭克目光迎上老者的眼睛,“古特弗雷德先生,想必還帶來了其他更重要的提議吧?”
“當然。”
威廉姆斯微笑著,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取出一個用火漆封口的淺灰色信封。
他走上前一步,將信封輕輕放置在弗蘭克面前的胡桃木桌面上。 信封的旁邊,還附帶著一張四四方方的黑色3.5英寸軟盤。
“一點微不足道的見面禮。”
威廉姆斯指了指那張軟盤。
“昨夜,貴方啟動了第一輪的期權平倉結算。在紐約清算中心進行資金匯出的路由節點上,我們公司量化部門的超級計算機,偶然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精妙的演算法鏈路。”
老者的聲音依舊溫和。
“我們的精算師進行了一次小小的逆向推演。不小心發現了某些……有趣的東西。”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弗蘭克先生,您和您背後的那位主人,可是切走了這場盛宴中最肥美的一塊肉啊。”
弗蘭克的眼角肌肉極輕微地牽扯了一下。 他沒有去看那張軟盤,目光死死地鎖定在老者的眼睛上。
威廉姆斯收回手,雙手重新交疊在傘柄上。
“鑑於這筆平倉資金的流轉頻率過高,且源自多個離岸賬戶。作為負責結算的做市商之一,所羅門兄弟公司基於行業合規的義務,向清算中心提交了一份例行的風險提示。”
老者看著弗蘭克,語氣中充滿了遺憾。
“很抱歉,弗蘭克先生。清算中心已經正式啟動了反洗錢(AML)與異常交易核查程式。在合規框架內,貴方第一批平倉現金的匯出通道,目前處於暫時的凍結狀態。”
弗蘭克維持著站立的姿勢,呼吸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他死死盯著老者那張帶著溫和笑意的臉,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在腦海中瘋狂搜尋著可以反駁的法理依據。
但找不到。
對方打出的是華爾街最無可挑剔的合規底牌。只要這道程式不解除,那三百五十億美元的利潤,就連一美分都走不出清算中心的大門。
威廉姆斯伸出戴著白手套的右手,點了點那個帶有火漆印章的信封。
“不過,誤會總是可以解除的。古特弗雷德總裁非常希望能與貴方背後的真正主事人,進行一次坦誠且友好的交流。”
他微微鞠躬。
“本週末,曼哈頓下城的私人雪茄俱樂部。古特弗雷德總裁備下了最好的晚宴,靜候佳音。”
“打擾了,弗蘭克先生。祝您度過一個愉快的早晨。”
老者轉身,皮鞋踩在地毯上,步履平穩地走出了辦公室。
弗蘭克站在辦公桌後。 他的呼吸依舊保持著平穩,但背部已經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他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張黑色的軟盤與那封火漆信件上。
辦公室內異常安靜,聽不到刺耳的警笛聲,也沒有SEC探員破門而入的動靜。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下巴滑落,砸在胡桃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微響。
他極其清楚這張軟盤的破壞力。如果它出現在阿瑟·萬斯的傳真機裡,S.A.投資的底倉會被立刻凍結。但古特弗雷德選擇了派人私下登門。 對方用反洗錢程式的特權死死卡住了資金交割的物理出口,隨後遞來了一張餐巾。
弗蘭克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帶著冷氣的空氣。
這群華爾街寡頭,想要以此為要挾強行坐上牌桌。
弗蘭克睜開眼,伸出右手,一把抓起桌角的紅色加密專線聽筒。 手指在撥號盤上快速轉動。
……
東京,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地下核心戰略室。
皋月身上的淺青色和服裙襬隨著步伐微微擺動,正順著金屬階梯走下戰略室。
她走到操作檯前,伸出白皙的手指,按下擴音鍵。
“BOSS。”
弗蘭克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
“華爾街的幾家核心做市商聯合了清算中心,以‘高頻交易指令觸發了反洗錢與異常交易核查程式’為由,暫時凍結了我們第一批平倉現金的匯出。”
接著,弗蘭克將一個小時前,所羅門兄弟公司首席風控官獨自拜訪曼哈頓辦公室的整個過程,以及對方留下的軟盤與晚宴邀請函,極其詳盡地複述了一遍。
“對方知道的很有可能比我們想象的多。”
弗蘭克在那頭停頓了一下。
“古特弗雷德在要挾我們讓出利潤。如果我們拒絕赴約,那張軟盤的副本極有可能會出現在阿瑟·萬斯的辦公桌上。”
皋月安靜地聽完弗蘭克的彙報。
面對跨國資本巨鱷先“合規鎖喉”、再“禮貌邀約”的降維打擊,她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一絲驚慌。 相反,她微微垂下眼簾。 眼底深處,緩緩浮現出一抹棋逢對手的愉悅光芒。
古特弗雷德啊,在前世可是自己見一面都難的角色呢……
她端起放置在操作檯邊緣的骨瓷茶杯,輕抿了一口茶水。
這簡直是完美的破局契機。
大盤崩潰後,西園寺家帶著海量的資金回國,要在廢墟上吞併那些破產的優質實業與核心銀行,最大的阻力從來都不是資金,而是大藏省的反壟斷審查與本土財閥的排外防禦。 她本就需要一家體量足夠龐大、能夠抗衡華盛頓行政干預的華爾街寡頭作為掩護。
日本國內即將爆發的實體破產潮,那些堆積如山的“不良債權(NPL)”,就是最好的蛋糕。
所羅門兄弟想要這三百五十億裡的過橋費。 那就給他們。
用日本實體的屍體作為誘餌,把這頭貪婪的華爾街惡狼徹底綁上西園寺家的戰車。讓他們利用龐大的資金通道,協助SPV矩陣完成對日本核心資產的收割。
皋月手腕微翻,將茶杯平穩地放回紫檀木杯託上。
“弗蘭克。用同等規格的禮儀回覆古特弗雷德先生。”
皋月對著電話那頭輕聲說道。她的語調從容不迫,甚至帶著一絲赴宴前的輕鬆。
“告訴他,我很期待本週末的曼哈頓之行。希望他準備的紅酒,配得上這三百五十億的開胃菜。”
“明白,BOSS。”
弗蘭克的聲音在電波那頭沉穩地回應。
皋月伸出食指,按下切斷鍵。 揚聲器裡的微弱電流聲瞬間消失,戰略室重新歸於只有機器運轉的死寂。
她轉過身,看向一直像影子般站在控制檯陰影裡的管家。
“藤田。”
“在,大小姐。”
藤田剛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準備航線。”
“去紐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