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丸之內。
西園寺實業總部,地下核心戰略室。
巨大的液晶顯示屏佔據了整整一面牆壁。
螢幕中央,日經225指數的綠色K線圖正在呈現出一種令人目眩的斷崖式墜落。
大藏省《總量規制》下發的訊息,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巨大冰塊,瞬間引爆了整個股票市場的恐慌。
就在五分鐘前,那條代表著日本股市心理防禦的“點”整數關口,在恐慌性拋盤與融資強平的瘋狂踐踏下,宛如一層薄紙般被瞬間撕裂。
【點】。
數字瘋狂向下跳動。每一次重新整理,都代表著數千億日元的紙面財富在這個初春的下午灰飛煙滅。
西園寺皋月安靜地端坐在主位的真皮轉椅裡。
她今日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真絲繫帶領襯衫,下身搭配著一條垂墜感極佳的深灰色粗花呢半身長裙。純黑色的絲絨披肩隨意地搭在真皮椅背上。白皙的手腕交疊放置在膝蓋上。身姿放鬆。
操作檯邊緣的加密越洋電話亮起了急促的紅燈。
皋月伸出右手,食指按下擴音鍵。
“BOSS。”
揚聲器裡傳出弗蘭克的聲音。越洋海底光纜的訊號帶著極其微弱的電流底噪。
與平日裡的冷靜幹練截然不同,弗蘭克此刻的呼吸聲極其粗重,甚至帶著一種因為過度亢奮而產生的急促喘息。
“你們的大藏省還真是有魄力啊。”弗蘭克在那頭嚥了一口唾沫,聲音劇烈地發著顫,“華爾街的做市商徹底瘋了。現貨市場的物理踩踏直接擊穿了期權市場的定價模型底線。”
鍵盤的敲擊聲在電話那頭密集地響起。
“隨著大盤跌破點,市場恐慌情緒(VIX)已經突破了30。”
“開曼群島信託賬戶裡,我們埋下的那些遠期深度價外看跌期權(OTM PUtS)。其隱含波動率(IV)就在剛剛過去的十分鐘內,直接突破了天際。”
弗蘭克的聲音開始拔高,壓抑不住的狂熱穿透了電波,在戰略室內迴盪。
“賬面浮盈……已經突破了三百五十億美元。”
三百五十億美元。
摺合日元,這已經是一個足以買下數箇中等主權國家全年GDP的恐怖數字。
戰略室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站在操作檯一側的遠藤專務,雙手緊緊攥著財務檔案的邊緣,一時愣住了。
多……多少?這合理嗎?
皋月靠在深紅色的真皮椅背上。
她聽著電話那頭弗蘭克因極度亢奮而顫抖的呼吸聲。精緻的臉龐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毫不掩飾的愉悅淺笑。
她微微眯起雙眼。螢幕上每一根斷崖式下墜的綠色K線,在此刻都化作了跳動的曼妙音符,聽著一個國家的財富在雪崩中發出碎裂的悲鳴,讓她的胸腔泛起一陣令人戰慄的愉悅。
這種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搏動的失重感,比任何名貴的紅酒都要令人迷醉。
“弗蘭克。”
皋月輕聲開口,語調中透著一絲慵懶的愉悅。
“你喜歡這種感覺嗎?”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兩秒鐘的停頓。揚聲器裡只能聽見弗蘭克大口吸入冷氣的聲音。
“……是的,BOSS。”弗蘭克的聲音發著顫,毫不猶豫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這簡直比他媽的D品還要讓人上癮。”
皋月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出手指,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噠、噠。”
“喜歡的話,那我們就去賺更多的錢吧。”
她坐直身體,收斂了那一絲慵懶,語氣重新變得清冽且極具穿透力。
“弗蘭克,這次的戰役,華爾街團隊的所有成員居功至偉。我在這裡向你承諾,收網之後,獎金池的規模足以讓你們團隊的每一個人,在曼哈頓的上東區全款買下一套最頂級的豪宅。”
電話那頭傳來了弗蘭克壓抑的低吼。
“至於你,弗蘭克。”
皋月指尖在光滑的紅木桌面上輕輕畫了一個圈,語調變得極其輕柔。
“等資金安全落袋。你的私人離岸信託裡,會額外多出一億美金的特別花紅。”
電話那頭壓抑的低吼聲瞬間消失了。
揚聲器裡陷入了長達兩秒鐘的死寂。隨後,傳出一陣因為極度充血而沙啞到變調的粗重喘息。甚至能聽見弗蘭克牙齒打顫碰撞的細微“咯咯”聲。
一億美金,在當下的華爾街,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頂級交易員徹底瘋狂的天文數字。
“BOSS……我……這條命是您的……”
弗蘭克的聲音劇烈發著顫,語無倫次。
“這是你應得的。”
說完,皋月話鋒一轉。
“但是,現在還不是慶祝的時候。”
皋月的目光死死釘在螢幕上那條深不見底的下跌曲線上。
“華爾街的恐慌砸盤已經形成了物理踩踏。立刻啟動‘幽靈’演算法的平倉模組。”
“把龐大的平倉指令切碎。隱藏在那些大型機構瘋狂逃命的拋單縫隙裡。開始剋制地、隱蔽地進行第一輪平倉套現。”
“將賬面上的一部分浮盈,立刻轉化為實打實的美國短期國庫券(T-BillS)。我們需要充足的美元現金落袋為安,為後續歸國抄底囤積充足的彈藥。”
她靠回椅背,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至於剩下的主力空單,繼續潛水。讓它們跟著這座城市的廢墟,一起下潛到更深的海底。”
“收到!立刻執行!”
弗蘭克的聲音恢復了冷硬。
通話切斷。
皋月端起案几上的骨瓷茶杯,輕抿了一口溫熱的紅茶。
她轉過頭,看向螢幕另一側的新聞直播畫面。
大藏省《總量規制》的新聞釋出會正在進行。
“那麼,接下來。”皋月輕聲呢喃,“該輪到我們在永田町的那位盟友,開始他的掙扎表演了。”
……
東京,千代田區,永田町。
眾議院第一議員會館,508室。
寬大的幹事長辦公室內,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古巴雪茄氣味。
大澤一郎陷在深紅色的真皮沙發裡。他雙腿交疊,右手夾著一支燃燒了一半的粗大雪茄。
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攤開著幾份關於下個月內閣重組的預備名單。
“叩、叩。”
兩聲急促且毫無節奏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首席秘書平野推開厚重的橡木隔音門,連滾帶爬地衝進辦公室。
平野的臉色慘白如紙,猶如一具剛剛從停屍房里拉出來的屍體。額頭上的冷汗順著下巴瘋狂滴落,連呼吸都變得支離破碎。
“大澤老師!”平野的聲音淒厲,甚至顧不上反手關門,“出大事了!”
大澤一郎皺起眉頭,夾著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頓。
“慌甚麼。把門關上。”大澤習慣性地訓斥。
平野轉身重重地關上橡木門,跌跌撞撞地撲到大理石茶几前。雙手死死撐著桌面。
“大藏省……大藏省銀行局剛才下發了《總量規制》的正式檔案!全國的銀行被強行下令停止了對不動產的貸款展期!”
平野嚥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派系的特別專線已經被打爆了。關東地產聯盟的那幾個核心金主……今天下午全軍覆沒!他們的公司基本戶被各大銀行帶著法務人員強行拔了網線。資產全部被法院查封了!”
大澤一郎的動作猛地停滯。
雪茄頂端的暗紅色火星在空氣中停頓了兩秒。
灰白色的菸灰終於承受不住重力,掉落在昂貴的西裝褲腿上,燙散出一小片汙跡。
但他連抬手拍打的動作都沒有。他依然穩穩地陷在深紅色的真皮沙發裡,冷冷地看著雙手死死撐著茶几、渾身發抖的平野。那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在腳邊驚慌亂竄的耗子。
大澤一郎將那支停頓了兩秒的雪茄重新塞進嘴裡。兩頰微微向內凹陷,用力吸了一口。
大藏省下發行政指令?切斷地產金主的資金鍊?
大藏省的那些事務官,敢在沒有得到首相當面首肯的情況下,擅自砸爛執政黨核心幹事長的飯碗?
“荒謬。”
大澤一郎一把扯鬆了脖子上勒得發緊的真絲領帶。
桌面上攤開著幾份檔案。他根本沒理會那些關於銀行查封的緊急簡報,而是一把抓起壓在最上面那份代表著最高權力的《內閣重組預備名單》。
從沙發上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帶著極強的壓迫感,大步走到房間另一側的辦公桌前。
“這群霞關的底層官僚,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大澤一郎捏著那份名單,在半空中用力抖了兩下,紙張發出嘩啦的脆響。他嘴角向下撇去,眼中透出一股兇狠的狂妄。
“想利用手裡的審批權向我施壓?想用我手底下那幾個金主的生死,來試探我的底線?”
他猛地抓起辦公桌上的紅色專線聽筒。粗壯的手指在撥號盤上用力按下幾個數字,直通大藏大臣的私人辦公室。
但與他預想的不同的是。
聽筒裡傳出冰冷且連綿的佔線忙音。
“砰!”
大澤一郎猛地將聽筒砸在底座上。巨大的力道致使紅色的塑膠外殼瞬間崩裂,碎片飛濺在羊毛地毯上。
他雙眼因極度的憤怒而充血。
“平野!立刻去起草內閣質詢書!”
“明天早上八點,我要大藏省銀行局局長,還有那個大藏大臣,準時站在我的辦公桌前!”
他將手裡那份內閣名單“啪”地一聲重重拍在平野的胸口。
“去!去告訴大藏省那幫只懂看報表的事務官!”
“只要我大澤一郎還坐在這裡,所謂的宏觀經濟規律,就得給永田町的權力分配讓路!區區一紙行政指導,休想砸爛我的基本盤!”
平野抱著那份被拍皺的名單,臉色慘白地連連鞠躬,跌跌撞撞地退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橡木隔音門合攏。
大澤一郎跌坐回辦公桌前的椅子上。
“這幫白眼狼,都在跟我對著幹是吧……”
那臺被砸裂的紅色專線座機微微傾斜。未能完全扣合的聽筒懸在半空中,伴隨著極其微弱的電流底噪,持續不斷地向外溢位著單調、機械的“嘟——嘟——”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