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五日。
【日經平均指數點】
下午兩點。
《華爾街日報》常駐東京資深記者理查德,正踩著防腐柚木棧道,穿過那片溼熱的人造熱帶雨林。
闊葉植物寬大的葉片在人造微風中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空氣中混合著海水過濾後的鹹味與防曬霜的椰香。
“日本人絕對是瘋了。”
理查德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他不得不解開粗花呢西裝的紐扣,以緩解這種反季節的悶熱。
隨著日經指數的不斷攀升,日本人的財富越發膨脹,這幫滿世界撒錢的日本人已經不滿足於到處買東西了,他們已經開始造奇觀了。
理查德走到了棧道的盡頭,看著那座真正意義上“頂天立地”的沙漏狀主體建築——“極樂天守”,在這個視角看來,這座建築簡直就像是在支撐著這一整片天地一般。巨大的體量感在視野中無限放大,帶來一種令人窒息的物理壓迫力。
“不過,也確實足夠震撼……”
他輕聲自語,邁步走向底層的入口。
底層的入口處,摒棄了常規娛樂場所浮誇的霓虹招牌。兩扇高達四米的沉重隔音大門緊閉著,表面包覆著深黑色的義大利小牛皮。
理查德剛剛走近。
大門兩側的陰影中,無聲地邁出兩名身穿暗紅色燕尾服的侍者。他們戴著潔白的純棉手套,身姿筆挺,動作整齊劃一地握住黃銅打造的粗大門把手。伴隨著液壓阻尼器極其微弱的嘶嘶聲,重達數百公斤的皮質大門被外力向兩側平滑拉開,為客人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理查德微微頷首,邁步跨入門檻。
厚重的牛皮大門在他身後迅速咬合。門縫合攏的瞬間,人造海浪的嘩啦聲、沙灘上單日遊客的喧譁與嬉鬧聲,被徹底切斷。
腳下鋪設著厚達五厘米的波斯手工羊毛地毯,深紅色的繁複花紋一直延伸到大廳的盡頭。理查德穿著皮鞋踩在上面,鞋底的硬質皮革與柔軟的羊毛纖維互相擠壓,所有的腳步聲被這層昂貴的地毯完美吸收。
外界的熱帶溼熱氣息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極其乾爽的微涼。理查德額頭上的細汗在幾秒鐘內便被吹乾,剛才在人造雨林中因悶熱而產生的昏沉感一掃而空。
他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裡有一股極淡的、混合著柑橘與某種類似於雷雨天過後的清新氣味。隱藏在穹頂內部的新風系統正以一種毫無聲息的柔和風速,不斷地替換著大廳內的空氣。
僅僅過了不到半分鐘,理查德便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沒有喝咖啡,也沒有飲酒,但心臟的跳動頻率卻在不自覺地加快。大腦皮層泛起一陣輕微的、猶如剛剛結束一場慢跑後的亢奮感。他的精神變得異常集中,甚至連連日來因為趕稿而積壓的疲憊都感覺不到了。
“太清醒了……”
理查德低聲喃喃自語。這種違背了生理週期的清醒,讓他作為記者的本能警覺了起來。
他環視四周。
龐大的一樓大廳內,牆壁被整塊的深色護牆板封閉,找不到任何一扇可以窺見外界天光的窗戶。視線所及之處,無論是在金碧輝煌的吧檯,還是荷官的桌面上,皆不存在任何指示時間的鐘表。
全景聲音響陣列正以一個極低的音量,迴圈播放著節奏舒緩的冷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而綿長,完美地填補了空間中的背景音空白。
理查德走到一張鋪著綠色絨布的輪盤賭桌旁,拉開一張高腳椅坐下。
“先生,需要點甚麼?”穿著黑色馬甲的酒保走上前來,微笑著遞上酒單,聲音壓得很低。
“一杯加冰的蘇打水,謝謝。”理查德按了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轉頭看向酒保,“另外,請問現在幾點了?我的手錶好像停了。”
酒保拿起長柄不鏽鋼酒匙,將一顆完美無瑕的透明球形冰塊放入水晶杯中,注入蘇打水。密集的碳酸氣泡在冰塊邊緣炸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
他將水杯推到理查德面前,臉上的笑容毫無破綻,連嘴角的弧度都沒有發生任何改變。
“先生,在極樂天守,時間是由輪盤的圈數來計算的。祝您玩得愉快。”
理查德端起水杯,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驅散了聲帶的乾燥。
右側兩米遠的地方,傳來一陣粗重的喘息聲,緊接著是玻璃杯重重砸在木質吧檯上的悶響。
一位滿臉通紅的日本地產新貴正坐在那裡。這位新貴敞開著法式襯衫的領口,原本服帖的真絲領帶被扯得歪歪扭扭。他渾身散發著高檔古龍水與過量威士忌混合的濃烈氣味。
新貴一把抓起面前堆積如山的高面額定製籌碼。由於手部動作過於粗暴且失去了準頭,幾枚代表著百萬日元的籌碼從指縫間滑落,掉在厚實的羊毛地毯上,毫無聲息。
他毫不在意,將剩下的籌碼重重地推向綠呢桌面上的紅色數字區域。
“買進!全部加註!”
理查德看了一眼新貴那佈滿血絲的雙眼。從對方眼袋的浮腫程度以及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來看,這人至少已經在這裡坐了十幾個小時。但他的肌肉緊繃,動作依然狂熱,沒有絲毫想要打哈欠的跡象。
荷官面帶微笑,修長的手指撥動黃銅輪盤。
象牙小球在逆向旋轉的金屬軌道內飛速滾動,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小球速度減慢,越過障礙,落入黑色的格子。
紅區籌碼被荷官無情地用透明丙烯酸推杆盡數收走。
新貴呆滯了一秒,隨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掌震得通紅。他轉過頭,正好注意到了理查德審視的視線。
他並沒有因為輸掉足以在關東買下一棟別墅的鉅款而懊惱,反而端起空了的酒杯,用夾雜著濃重關西口音的蹩腳英語大聲炫耀起來:
“AmeriCan?看甚麼看!剛才那一下輸掉的錢,我在東京港區買的一塊地,一天的漲幅就賺回來了!現在的日本,大街上隨便掃一眼,遍地都流淌著金幣!”
理查德看著那個陷入癲狂、不知疲倦的男人,又看了看頭頂那毫無破綻的通風口。
賭場慣用的操作,透過人為控制微涼的溫度讓人保持清醒,高頻迴圈的淨透空氣,再加上特製的香氛,並剝離時間感,讓客人最大限度地持續呆在原地。
雖然老套,但是管用。
這座底層大廳,根本不需要去搶客人的錢。它只是一臺耐心的抽水機,只要客人坐在這裡不想走,它就能不知疲倦地抽乾日本泡沫經濟溢位的多餘血液。
不過只是個賭徒而已,不值得多費心思。
他保持著微笑,推開高腳椅離場。
“甚麼嘛!AmeriCan,別走啊……”
身後的社長還在大聲嚷嚷,理查德沒有理會,準備去看看這臺抽水機的上一層。
理查德踏上寬闊的義大利卡拉拉大理石階梯。
石材表面被打磨得光可鑑人,順著階梯拾級而上,底層的特調香氛逐漸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濃郁的、被高溫炙烤後的肉類油脂香氣。
抵達第二層。這裡是一個環形的開放式頂級餐廳群。
視線正前方,一座用整塊寒冰雕鑿而成的巨大展臺散發著白色的冷氣。幾名身穿潔白廚師服的師傅正手持半米長的鋒利長刀,進行著一條重達三百斤的藍鰭金槍魚解體秀。刀刃精準地切開深紅色的魚肉,冰屑在頂部的射燈下四濺。
理查德走到一處鐵板燒吧檯前落座。
“一份神戶和牛,一份海膽。”
他看著選單上令人咋舌的價格,隨口點單。反正這次出來社裡會報銷,不吃白不吃。
坐在他旁邊的一位社長模樣的中年人,正用筷子夾起一片沾滿金箔的生牛肉,放進嘴裡咀嚼,臉上露出誇張的享受表情。
“真是極品啊。”
社長端起清酒杯,對著理查德搭話,“嘿,老外,這可是從北海道原封空運來的特級和牛,一萬日元一口!在東京的三星料亭都要提前一個月預約。極樂館果然有本事。”
“是啊是啊……”
理查德一邊說著毫無營養的恭維話,品嚐了一口廚師遞過來的海膽。口感確實鮮甜。他的目光越過吧檯,落在後廚半掩的門縫裡。那裡堆放著幾個用來裝載食材的木質週轉箱。箱體側面,印著一個清晰的黑色LOgO——【S-Farm】。
理查德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他在東京調查過西園寺家的產業結構。S-Farm,那是西園寺家在北海道控股的底層農業供應鏈。
這些昂貴的食材,可能沒有想象中的那麼貴。
理查德擦了擦嘴角,放下筷子,支付了賬單。他穿過喧囂的餐廳,走到位於巨塔中庭的全透明觀景電梯前。按下呼叫按鈕。
“叮。”電梯門平滑向兩側開啟。理查德步入玻璃轎廂,按下第六層的按鈕。
伴隨著牽引鋼纜的低頻運轉聲,轎廂開始緩緩上升。
轎廂外側的特種玻璃,為他提供了一個絕佳的移動觀測視角,巨塔內部摺疊的慾望生態如同一幅畫卷般層層展開。
電梯途經第三層與第四層。
這兩層空間被完全打通,構成了一個仿古羅馬鬥獸場設計的雙層環形劇院。中央舞臺上,受邀而來的百老匯劇團正在燈光的聚焦下賣力演出。劇院周圍環繞著一圈半私密的深紅色絲絨包廂。
隨著電梯的上升,理查德的視線恰好與四樓的一個包廂平齊。他看到了剛才在底樓輪盤賭桌旁那位瘋狂下注的地產新貴。
新貴此刻正大馬金刀地坐在絲絨沙發上,左手緊緊摟著一位身穿高定晚禮服的銀座頂級女公關。他的右手抓起一把面額驚人的定製籌碼,手腕發力,向著下方的舞臺肆意拋灑。
五顏六色的籌碼如同一場塑膠暴雨,砸在木質舞臺上。隔著電梯的隔音玻璃,理查德聽不到籌碼落地的聲音。但他清晰地看到下方的演員立刻停止了演唱,深深地彎下腰向著包廂鞠躬致謝。女伴捂住紅唇,發出一聲甜膩的驚呼,整個人幾乎貼在了新貴的身上。新貴仰起頭,放聲大笑。
電梯繼續上行。在第五層時,轎廂發出“叮”的一聲,短暫停留。轎門開啟的縫隙中,一股玫瑰精油伴隨著某種動物皮毛麝香的濃郁氣息湧入鼻腔。
理查德站在轎廂內,目光順著開啟的電梯門向外探去。
左側區域瀰漫著白色的水汽,幾名身裹浴袍的貴婦正躺在恆溫玉石床上,技師正將薄如蟬翼的24K純金箔一點點貼滿她們的全身。
右側區域則透著一股中東暴發戶的粗獷氣息。幾位輸了錢、面帶慍色的賭客正端著波爾多紅酒,手上戴著厚重的牛皮手套。他們撫摸著黃銅架上的海東青獵隼,或是逗弄著地毯上戴著金鍊的幼年孟加拉虎。幼虎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溫順地蹭著客人的褲腿。
電梯門重新合攏,將這層用於撫平狂躁與提供極致放鬆的空間徹底隔絕。
最終,電梯抵達第六層。轎門完全滑開。理查德走出電梯,雙腳重新踏上厚實的波斯羊毛地毯。
這是一條掛滿名畫的幽長長廊,空氣中帶著一股古舊紙張與防腐劑的氣味。長廊的盡頭,連線著一間由蘇富比聯合掛牌的小型拍賣廳。
理查德停在半掩的紫絨雙開門外。裡面傳出拍賣師極具煽動性的報價聲,緊接著是木槌敲擊底座的清脆迴響。
透過門縫,拍賣臺的聚光燈下,正展示著一幅色彩斑斕的印象派畫作,以及幾件帶有明顯歐洲中世紀印記的古董。臺下的絲絨座椅上,坐滿了剛剛在樓下滿足了肉體與食慾的富豪們。數字在喊價聲中節節攀升。他們面不改色地舉起手中的號牌,一擲千金,急不可耐地試圖用這些歐洲的古典藝術品洗刷掉自己身上殘留的暴發戶標籤。
理查德合上了手中的記事本。
他沒有再動筆。這座沙漏巨塔的運作邏輯,已經在這趟電梯的上升軌跡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底樓用籌碼榨取貪婪,中層用和牛與女色榨取慾望,頂層用歐洲的古典藝術品榨取文化虛榮。只要客人踏入這棟建築,無論他們的口袋裡裝著多少從泡沫中溢位的財富,總有一個樓層能精準地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掏空錢包。
理查德將鋼筆插回西裝內側的口袋裡。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場喧鬧的拍賣會,向著走廊另一側的下行通道走去。
在這層脆弱又堅不可摧的物理屏障之內。
人類的所有慾望,正伴隨著金幣碰撞的聲響,毫無節制地釋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