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五日。
【日經平均指數點】
上午九點。北海道,新千歲機場通往二世古的公路上,暴風雪肆虐。
一輛塗裝成銀灰色的“S.A. ReSOrt”專屬豪華接駁大巴正在被清理出一條車道的雪原上平穩行駛。車廂內暖氣充足,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寬大的航空級真皮座椅讓長途旅行的疲憊感降到了最低。
由美和佳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乘務員剛剛送上的熱咖啡。
她們是東京千代田區的一家商社職員。兩人穿著質感上乘的羊絨大衣,妝容精緻,腳邊放著最新款的旅行包。
由美將熱咖啡放在杯托里,從隨身的愛馬仕手包夾層中,抽出兩張邊緣經過燙金處理的硬質卡片。卡片左上角印著西園寺家的左三巴紋,正中央印著一行端正的黑體字:【二世古·極樂館單日體驗券】。
“運氣真好,居然能在第一輪抽選裡就拿到入場資格。”由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卡片表面凸起的紋理,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運氣真好,居然能在第一輪抽選裡就拿到入場資格。”由美的手指輕輕摩挲著卡片表面凸起的紋理,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興奮。
“多虧了你手速快。”旁邊的佳奈湊了過來,盯著那兩張精緻的卡片,“聽說為了保證裡面的體驗感,全日本每天只限量放行三千人,不用和別人擠真的是太好了!而且一萬五千日元的定價,連我剛剛拿到的冬季獎金的零頭都用不到,真是便宜啊……”
“入場券確實便宜得讓人意外。”
由美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不過,我聽企劃部去過內覽會的課長說,裡面花錢的地方多著呢。一杯最普通的夏威夷特飲標價三千日元,去人造海浪裡玩一次衝浪,起步就要五千日元。”
佳奈驚訝地微微睜大眼睛。
“這麼貴?在六本木的酒吧,三千日元都足夠點兩杯頂級的雞尾酒了。”
“貴有甚麼關係?”
由美轉過頭,視線越過寬大的車窗,看向外面正在肆虐的暴風雪。零下十五度的狂風正卷著冰晶,狠狠地拍打著大巴車的玻璃。
她伸出修長且做了精緻美甲的手指,指著外面的冰天雪地。
“想想看,佳奈。等我們待會兒跨進那個巨大的玻璃罩,脫掉這身厚重的大衣,換上最新的比基尼,赤腳踩在恆溫二十八度的白沙灘上。”
由美收回手,靠在寬大的真皮椅背上,眼神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嚮往。
“前一秒還在零下十五度的地獄裡挨凍,下一秒就躺在熱帶雨林裡喝冰鎮雞尾酒。花錢就能買到這種違背季節的體驗,這筆賬怎麼算都覺得划算。”
她端著咖啡杯,輕輕吹了吹熱氣,語氣裡透著滿不在乎。
“更何況,現在的錢那麼好賺。下個季度的特別津貼馬上就要發了,隨便去買兩手NTT的股票也能把這趟的開銷翻倍賺回來。既然好不容易出來度假,誰還要去斤斤計較那些無聊的賬單呢?當然要大方地享受。”
“我們女人對自己好一點有甚麼錯?”
佳奈聽著這番話,想象著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起來,眼底的期待愈發濃烈。
“你說得對。錢花完了再賺就是了。我們可是要去北海道的夏威夷呢!”
接駁大巴駛入極樂館正門外圍的巨型全覆蓋式落客區。 伴隨著氣動剎車的聲響,大巴平穩停靠。
氣動車門向外推開。 即便有巨大的防風玻璃雨棚遮擋,屬於北海道的初冬些許冷空氣依然順著通道湧入。由美和佳奈裹緊了大衣,走下大巴。
腳下的防滑青石板路面乾燥整潔。底層的地暖系統全功率運轉,將飄落進來的雪花瞬間蒸發。
“嘶——北海道的風還真是刺骨。”佳奈縮著脖子,撥出一口白氣,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畢竟是零下十幾度呢。走快點,入口就在前面。”
由美拉了拉圍巾,拉著佳奈順著寬敞的通道向前走去。通道兩側站著穿著筆挺制服的引導員,微笑著為客人們指引方向。
通道外側的廣場上,聚集著大量未能抽中體驗券的圍觀人群與各路媒體記者。他們頂著風雪,舉著相機與錄音裝置,試圖一睹極樂館開業首日的盛況。嘈雜的人聲與快門聲在風雪中連成一片。
這股喧鬧被一道堅固的金屬護欄與訓練有素的安保人員徹底隔絕。
極樂館嚴苛的限流政策在此刻展現出了它的商業價值。單日券專屬通道內寬敞整潔,三千名幸運兒被分批次疏導,隊伍始終保持著安靜且平穩的流動。
“人比想象中少很多呢。”佳奈看著前後保持著舒適距離的隊伍,語氣裡透著驚喜。
“畢竟每日限量發售。要是像商場搶福袋那樣人擠人,這門票就不值一萬五千日元了。”由美挽著佳奈的手臂,目光掃過另一側更為清淨的區域。
幾輛恆溫接駁車停靠在紅色天鵝絨繩隔開的車道旁。幾名提著高檔行李箱的客人正被管家引導著上車。
“那邊的……應該是住戶的通道吧?”由美順著佳奈的視線說道,“聽說他們會先去外圍的別館辦理入住……哎,別管他們了。走吧,輪到我們進門了。”
隊伍有條不紊地向前移動。
龐大的深色玻璃幕牆外側,除冰系統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熱氣。
紅外線感測器捕捉到人流。 “嗤——” 厚重的金屬防寒門向兩側平滑移開。
由美和佳奈跟著人群踏入第一道氣閘緩衝室。身後的金屬大門迅速咬合,將外界的寒冷徹底切斷。
頭頂的高速風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強勁的乾燥氣流自上而下垂直吹落,將大衣表面附著的殘餘寒氣瞬間驅散。
三秒鐘的物理過渡結束。內側的高透光保溫玻璃門感應開啟。
“歡迎蒞臨二世古·極樂館,願您在此盡享塵世極樂。”
腳步跨過門檻。
恆溫二十八度、溼度維持在百分之六十五的溫熱氣流,像是一堵無形的牆,迎面撞上了人群。極端的物理溫差讓由美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眩暈。
視線前方,高大的闊葉植物在微風中搖曳。空氣中混合著防曬霜的椰香、海水的鹹味,以及遠處傳來的人造海浪拍打白沙灘的嘩啦聲。
“好熱……”佳奈的額頭上瞬間冒出了一層細汗。她迫不及待地解開羊絨大衣的扣子,露出裡面的短袖內搭,“簡直就像是瞬間飛到了夏威夷一樣!”
“去把大衣存了。”
由美脫下外套,搭在臂彎裡,拉著佳奈走向右側的衣物寄存處。
牆上的電子屏亮著紅色的數字:每件大衣寄存費一千日元。
“真貴啊。”佳奈看著那個標價,毫不猶豫地掏出了錢包,“不過我現在只想趕緊換上比基尼,去沙灘上喝一杯冰鎮雞尾酒。”
寄存處的收銀機鍵盤被瘋狂敲擊。 “滴——滴——滴——” 密集的掃碼聲連成一片。那些黑色的終端機,正有條不紊地吞噬著遊客口袋裡的現金。
……
“風花別館”的三樓。
穿著挺括制服的專屬行李員推開厚重的實木房門,將兩件帶有輕微磕碰痕跡的舊行李箱整齊地擺放在玄關處,隨後微笑著欠身退下。
田中課長牽著妻子的手走進房間。他的西裝依然平整,腳上的皮鞋甚至沒有沾上一滴雪水。
妻子牽著五歲的兒子健太跟在後面。
“真是不可思議的服務啊。”妻子打量著四周,目光落在溫潤的北美胡桃木地板上。全屋地暖讓室內保持著令人慵懶的舒適溫度。“從新千歲機場出來,就有專車直接送到別館的地下恆溫車庫。連一片雪花都沒有碰到,行李也有人代勞……”
“那當然。宣傳冊上寫著這棟樓叫‘風花’,住一晚可是要二十萬日元。”田中脫下外套,掛在臂彎裡,語氣中帶著一種平時在公司裡絕不會有的闊氣,“現在這世道,在銀座打幾次車、去居酒屋喝兩頓酒都不止這個數。既然出來度假,乾脆就把錢花在刀刃上,享受一下財閥級別的待遇。把外套都脫了吧,屋裡暖氣足。”
妻子幫兒子脫下外套。雖然沒有淋雪,但外套上依然帶著一路上從關東長途跋涉帶來的些許溼氣和機艙裡的沉悶味道。
田中走到玄關側面,拉開一扇啞光黑色的入牆式櫃門。內部亮起柔和的感應燈。
“老婆,把外套給我。”田中接過衣服,掛進衣櫃裡。
關上櫃門的瞬間,衣櫃內部的靜音風機自動啟動。微熱的烘乾與除味氣流在密閉空間內迴圈,顯示面板上的紅燈亮起。
妻子湊過去,看著那個沒有任何按鍵的智慧面板。
“全自動的恆溫護理櫃?連這種小細節都想到了……”她輕聲感嘆,“在東京的公租房裡,冬天衣服上的黴味永遠都去不掉。”
田中換上了一件單薄的短袖襯衫,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
雖然這間基礎套房位於極樂館建築群的最外側,視線的邊緣不可避免地被幾棵高大的冷杉樹冠切割,但這並不妨礙羊蹄山那龐大且莊嚴的輪廓清晰地擠進視野。
特種雙層保溫玻璃之外,零下十五度的狂風正裹挾著漫天雪粉肆意橫行,將整個北國荒原化作一片蒼茫的銀白。冰冷的雪花狠狠砸在玻璃外側,又在內部高溫的烘烤下迅速融化成水痕蜿蜒滑落。
而在這道透明的物理屏障之內,全屋地暖系統正安靜且源源不斷地向上輸送著二十五度的恆溫熱流。
極端的視覺冰冷與觸覺上的如春暖意,在田中的感官中形成了強烈的反差。他穿著單薄的短袖站在窗前,不僅感受不到一絲北國的寒意,甚至覺得額頭上隱隱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微汗。
“走吧。”田中從桌上拿起房卡,轉頭對著正在地毯上打滾的兒子喊道,“健太,帶你去沙灘玩沙子。”
一家三口乘坐電梯直達地下一層。
電梯門滑開。
前方是一條全透明的地下恆溫景觀長廊。
長廊的頂部由高強度的透明特種玻璃構成。厚厚的積雪壓在玻璃上方,隔著玻璃,能清晰地看到雪花飄落的軌跡。長廊的兩側,鑲嵌著巨大的海水生態展示缸。從鄂霍次克海運來的水母與深海魚類在藍色的燈光下緩慢遊動。
室溫恆定在二十四度。
田中穿著夏裝,雙手插在口袋裡,與妻子並肩走在這條長廊中。五歲的健太跑在前面,趴在玻璃缸上,興奮地拍打著玻璃。
“爸爸!好大的魚!”
田中看著兒子興奮的背影,又抬頭看了看頭頂那層厚厚的積雪。
頭頂是零下十幾度的極寒,身旁是深海的景觀,前方是熱帶的沙灘。
田中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連日來在公司裡為了年終考核而積壓的疲憊與憋屈,在這一刻被這種用金錢堆砌起來的“特權感”徹底撫平。
這一整個季度的獎金,花得極其值得。
“慢點走,小心別摔著了。”
地下長廊的盡頭,感應玻璃門向兩側移開。
人造海浪的“嘩啦”聲瞬間放大,混雜著人群的嬉鬧聲撲面而來。二十八度的溼熱海風吹拂著田中的臉頰。
健太歡呼著向前跑去,運動鞋踩在防滑的柚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
通道上方的穹頂玻璃邊緣,一滴融化的雪水順著弧面滑落。
它砸在底部的金屬排水格柵上。
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