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月十二日。
【日經平均指數點】
距離二世古“極樂館”正式開業,還剩三天。
灣流G4私人客機的羅爾斯·羅伊斯雙發渦扇引擎發出低沉的轟鳴。機翼切開厚重的積雨雲層,高度平穩下降。起落架彈出,伴隨著輕微的機械咬合聲,橡膠輪胎重重地接觸到新千歲機場的混凝土跑道上。
機身在滑行道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水霧。北海道的十月中旬迎來了一場異常的早寒,夾雜著冰粒的初雪在強風的裹挾下橫掃過空曠的停機坪。
客機在專屬的貴賓泊位停穩。
舷梯緩緩放下。
停機坪上,數十名身穿統一深藍色防寒制服的西園寺物流(S.A. LOgiStiCS)員工早已列隊等候。他們分成兩排,雙手背在身後,雙腳跨立,在接近零度的寒風中站得筆挺。
艙門開啟。
藤田剛率先邁出機艙。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定製西裝,皮鞋穩穩地踩在舷梯的金屬踏板上。大拇指按下傘柄的機括,“砰”的一聲,一把巨大的黑色長柄雨傘在風雪中撐開,精準地擋住了斜斜砸向艙門的冰粒。
在他的身後,八名身穿黑色戰術防風衣的近衛迅速散開,在舷梯兩側構築起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西園寺修一首先走出了艙門。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豎起,阻擋著灌入脖頸的寒氣。
緊隨其後的,是西園寺皋月。
她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高領羊毛長裙,外披一件沒有任何繁複裝飾的駝色大衣。一雙質地精良的平底皮靴踩在舷梯上,發出均勻的“咔噠”聲。面對零下的氣溫與夾雜著冰碴的寒風,她的步伐頻率未見絲毫改變,甚至連大衣的領口都未曾拉緊。
父女二人在保衛的簇擁下走下舷梯,無縫換乘停在五十米開外的一架法國宇航公司AS332“超級美洲獅”重型雙發直升機。
這頭造價高昂的機械巨獸專為應對極端惡劣天氣而生。直升機的機身塗裝著啞光的深藍色漆面,粗壯的尾梁處印著一枚銀白色的左三巴紋。
兩人進入機艙,艙門滑上鎖死。
飛行員拉動總距杆。直升機頂部的四片巨大複合材料旋翼開始加速旋轉,兩臺透博梅卡渦軸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高速旋轉的槳葉將周圍飄落的初雪瞬間切碎、排開,形成一個巨大的白色旋渦。
機身拔地而起,迎著北海道呼嘯的寒流,向著二世古的方向疾馳而去。
從高空的舷窗俯瞰,下方是一片蒼茫暗色的針葉林海。初雪在荒原和樹冠上覆蓋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糖霜。整個世界呈現出一種缺乏生機的黑白灰三色。
直升機穿過兩座低矮的山峰。
視線豁然開朗。
一片呈現為黑白色的雪原闖入眼中,而在雪原中央,一座佔地極廣的巨大玻璃穹頂硬生生地楔在凍土之中,像一顆晶瑩剔透的巨大水晶一般,遺落在了這個黑白世界當中。
數以萬計的工業級鹵素燈與水下射燈緊貼著穹頂內部的鋼骨架交織排列,向外噴吐著幽藍與金黃交織的刺眼光芒。
以這座發光的水晶穹頂為圓心,環繞著分佈的各處別墅群落錯落有致地融在起伏的雪地地形當中。視線向外推移,稍遠一些的平緩坡地上,可以看見大片只有三層樓高的“普通套房”區域。而在地形更為複雜、更為隱秘的原始冷杉林深處,還隱約能看到那些專供大人物入住的獨立別墅群落。
穹頂內部溢位的光暈穿透玻璃幕牆,將周圍幾百米範圍內的積雪與建築外立面映照得一片金黃。這尊龐然大物連同它周圍的建築群,宛如極北之地的海市蜃樓,傲慢地盤踞在風雪之中。
直升機開始減速,懸停,緩緩降落在極樂館外圍清理出的一片停機坪上。
螺旋槳捲起漫天的雪沫。
二世古專案的駐場高管與S.A.實業的財務團隊早已在停機坪邊緣等候。他們穿著略顯單薄的正裝,在寒風中凍得臉色發青,頭髮被直升機的下洗氣流吹得凌亂不堪。
當直升機的艙門滑開,所有人齊刷刷地彎下腰,鞠躬的角度整齊劃一。
“歡迎大小姐!歡迎家主!”
修一與皋月走下直升機。
為了避免旋翼的氣流與噪音驚擾到未來的住客,停機坪特意選在距離核心區半公里外的一處平緩坡地上。
接近零度的寒風夾雜著冰粒撲面而來。從這個距離望去,那座玻璃穹頂像是一個巨大的、散發著幽藍與金黃交織光芒的半球形發光體,巨大得有些不真實感。周圍錯落分佈的別墅群在它龐大的光暈映照下,猶如拱衛著神明的微小祭壇。
“先去穹頂內部看看吧。”
皋月將手插進大衣口袋,視線鎖定在那個發光的巨物上。
聽到大小姐發話,眾人立刻快速地讓開了一條路。駐場高管連忙上前帶路。
他微微躬身,手臂伸向一條用青石板鋪設的步道。
“是,大小姐。請跟我來。”
保鏢們迅速散開,呈護衛陣型將父女二人簇擁在中央。一行人沿著一條寬闊的景觀步道向前走去。
步道的青石板下方鋪設了造價高昂的地暖迴圈管道。漫天飄落的初雪在觸碰石板的瞬間便化作水漬,隨後被底層的高溫蒸發,在道路表面升騰起一層氤氳的白霧,讓整個場景看起來像是雲霧瀰漫一般。
道路兩側,特意從別處移栽而來的名貴冷杉樹被地埋式射燈打亮,樹枝上的冰晶在冷光下折射著刺眼的光斑。眾人宛如行走在一條漂浮於雪原之上的溫暖雲端。
隨著步伐的推進,那座玻璃穹頂在視線中以極具壓迫感的速度急劇膨脹。
原本還能看到穹頂背後的暗色天空與遠山,漸漸地,那龐大的鋼結構骨架與特種加熱玻璃幕牆猶如一堵不可逾越的巨壁,一點一點地吞噬了前方的全部視野。
步行十分鐘後,眾人來到了正門底下的入口廣場。
皋月停下腳步,仰起頭。
在半空中俯瞰時那種晶瑩剔透的水晶質感,在此刻被一種粗獷而沉重的工業力量感徹底取代。巨大的弧形玻璃幕牆向上無限延伸,直插雲霧。粗壯的鋼鐵網格交織在一起,死死地支撐著這座違背自然規律的龐然大物。站在這尊人造奇觀的腳下,人類的體型被極其懸殊的比例壓縮得如同螻蟻。
正門被設計成了一座專門用於阻斷極端溫差的雙層氣閘緩衝室。
最外側是一道厚重的工業級氣密隔離門,表面覆蓋著拉絲不鏽鋼面板。
紅外線感測器捕捉到人體的接近。
“嗤——”
伴隨著氣壓釋放的低沉聲響,兩扇厚達二十厘米的鋼門向兩側平滑移開。
修一與皋月在保鏢的簇擁下邁步走入其中。
身後的金屬外門迅速合攏、死死咬合,將外界夾雜著冰碴的初冬寒風徹底切斷。
這是一個長達五米的封閉過渡空間。頭頂的工業級除霜熱輻射燈亮起暗紅色的光芒。高速風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強勁的乾燥氣流自上而下垂直吹落,迅速剝離眾人大衣表面附著的殘雪與寒氣。
三秒鐘的物理過濾結束。
內側那道高透光的特種保溫玻璃門感應開啟。
“歡迎蒞臨二世古·極樂館,願您在此盡享塵世極樂。”
經過索尼聲學調校的柔和女聲,在密閉的過渡空間內清晰地迴盪。
跨過這第二道門檻,季節與緯度被強行篡改。
恆溫二十八度、溼度精準維持在百分之六十五的溫熱氣流撲面而來,空氣中混合著海水鹹味與闊葉植物特有的水汽。
腳下鋪設著一條寬闊的防腐柚木主幹道。木板表面經過了精細的打磨與防滑處理,皮靴踩在上面發出清脆且堅實的“咔噠”聲。
主幹道兩側,整齊地排列著需要高頻噴霧養護的散尾葵與高大棕櫚樹。視線沿著這條木質紋理清晰的寬闊大道向前平滑推移,道路的盡頭,直接連線著整個巨大玻璃穹頂的幾何中心——一座造型奇特的七層綜合性主體建築。
建築的基座極其寬闊,隨著樓層的升高,外立面呈現出平滑的內收弧度。突破第七層屋頂後,建築的正中心向上延伸出一條粗壯的巨型支柱。這根巨柱在接近穹頂最高處時,再次向外張開,如同一個倒置的重型漏斗,與穹頂交織的金屬鋼骨架死死咬合。
這座下寬、中窄、上寬的沙漏狀建築,內部包裹著支撐起整座大跨度玻璃穹頂的核心承重主柱。主體建築的各項功能區圍繞著這根主柱層層向外鋪展,在物理結構與視覺上,與那層籠罩萬物的水晶穹頂徹底融為一體。無論身處人工熱帶雨林內的哪一個角落,仰起頭,視線都會被這座直抵天際最高點的龐然大物強行佔據。
它盤踞在整座極樂館的心臟位置。賭場、歌劇院、頂奢俱樂部以及一切人類所能想象到的所有娛樂專案,全數被收納在這個巨大的結構體中。
建築外立面由數以千計的深色特種玻璃拼接而成,表面呈現出極其複雜的折面多邊形切面。在無數工業級鹵素燈與地埋式洗牆燈的交錯照射下,這些冰冷的玻璃切面將內部紙醉金迷的靡麗光暈無死角地折射向四周,折射出紙醉金迷的靡麗光暈。
資本於北方極寒之地,用黃金堆砌出一片洞天。
以這條主幹道和主體建築為中軸,不同的景觀與功能區向兩側呈放射狀錯落排布。
左側,是一條蜿蜒的歐式風情商業街。獨立的高階精品店鋪與米其林餐廳的外擺露臺穿插其中,暖黃色的燈光點綴著青石板路。
右側,從菲律賓原封空運而來的純白沙灘順著人造地勢鋪展開來。清澈見底的人造海浪層層推進,發出綿長且均勻的“嘩啦”聲。
隨行的幾名女僕早已等候在寬敞的柚木主幹道內側。她們迅速且無聲地走上前,伸出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極其自然地接過修一與皋月褪下的厚重大衣,並遞上兩條幹燥溫熱的純棉毛巾。
修一擦了擦額頭上因為急劇溫差而滲出的細汗。
皋月將毛巾遞迴給女僕。她的目光掃過這片被強行圈禁在玻璃罩內的熱帶景觀。
腳底下,隔著厚厚的建築預製板,似乎隱約能感受到地下重型鍋爐全力運轉時發出的沉悶震動(實際上是感受不到的)。那震動順著柚木的紋理傳導至鞋底,帶著一種粗野的機械力量感。
維持這種將近三十度的物理溫差,全靠海量的重油在地下室的燃燒爐裡化作熊熊烈火,工業級的大型發電機組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向恆溫系統和造浪機輸送電力。
資本在這裡將自然法則明碼標價,用最粗暴的能源消耗,將改變自然的偉力展現給每一個人。這極盡奢華的世紀工程,配合著泡沫時代那股膨脹到極點的國民狂熱氛圍,足以支撐起極其恐怖的日常運營。
眾人沿著柚木主幹道,走向主體建築一側的玻璃會議室。
駐場工程主管與S.A.實業的財務代表恭敬地走上前。
財務代表雙手託著兩個厚重的檔案簽字夾,遞到修一面前。
“社長,這是極樂館試執行階段的能耗總報表,以及各項設施的維護賬單明細。”
修一伸手接過檔案。
他翻開封皮,目光掃過首頁的彙總資料。
瞬間,他的手指便無意識收緊,紙張的邊緣在指腹的按壓下產生了一道輕微的摺痕。
即使見慣了大陣仗,面對這份僅僅是試執行十五天就燒掉的天文數字,他的呼吸依然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這……”
皋月伸出右手,將修一手中的另一個簽字夾抽了過來。
她翻開賬單,視線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赤字和紅線標註上快速遊移。
特種雙層真空加熱玻璃幕牆的除冰系統,每日耗電量足以支撐一箇中型製造工廠的運轉。從熱帶地區移植而來的珍稀植物,需要特定的紫外線補光燈與高頻微米級噴霧系統進行二十四小時養護。隱藏在人造礁石下方的大型液壓造浪機,每一次蓄水與釋放都在吞噬著成百上千張萬元大鈔……
各項龐大的支出明細,在財務報表上構築了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但,這份黑洞完全符合皋月的預期。
在極樂館盛大開業之後,它那不可思議的吸金能力將會帶來龐大的流水。這些流水會在表面上完美地掩蓋住這恐怖的能源消耗與維護成本。
運營成本越高,西園寺家在未來對外展示“資金鍊因重資產拖累而吃緊”的假象,在財務邏輯上就越無懈可擊。
外表散發著幽藍與金黃光芒的毒蘋果,等它徹底成熟,散發出的致命香氣,足以引誘那個迷信重資產、有著瘋狂收集癖的西武集團統帥,在泡沫的最高潮將其連皮帶核一口吞下。
不過,現在還不急著丟擲誘餌。在完成最終的交割前,必須向外界充分展示它的甜美才行。剝除那深不見底的財務黑洞,這件用海量鈔票強行澆灌出來的奇觀,其本身能提供的極限感官體驗與龐大的現金流回報,確實無比美味。
“各系統的負載測試都透過了?”皋月合上簽字夾,聲音在恆溫的會議室內顯得有些清冷。
“是的,大小姐。”工程主管連連點頭,“所有裝置的冗餘度都設定在最高階別,完全可以應對開業後的滿負荷運轉。”
“很好。”
皋月將簽字夾遞迴給財務代表。
這便代表著彙報結束。
隨行人員和高管們極具眼力地退至十米開外。他們保持著標準的站姿,維持著安靜,充當著一動不動的背景板。
皋月獨自一人邁步走出玻璃會議室(還有隱藏在暗處的藤田剛)。
從這座位於穹頂中心的主體建築,到最右側的人造海岸線,有著將近兩百米的物理縱深。
她沿著主幹道延伸出的防腐木棧道向前走去。她慢慢地走著,穿過了一整片需要高頻微米級噴霧進行二十四小時養護的闊葉林景觀區。隱藏在景觀帶人造岩石與植物根部的全景聲音響陣列正處於工作狀態,向外均勻地輸送著柔和的純音樂。
步行了將近五分鐘,腳下堅硬的木質觸感才被徹底截斷。
從菲律賓原封運來的純白沙灘順著人造的緩坡向外鋪展,一直延伸到半球形穹頂的最邊緣。
皋月踩在細膩柔軟的白沙上,徑直走向沙灘邊緣擺放著的一排白色藤編躺椅。
她隨便找了個躺椅躺了下來。
單薄的背脊陷入柔軟的防水墊中。人造海風吹拂著她純黑色的高領羊毛長裙,風機輸送的氣流混合著海水鹹味,將外界北海道的初冬寒意徹底阻擋在玻璃幕牆之外。
水底深處,隱藏在人造礁石下方的大型液壓造浪機開始進行新一輪的蓄水。
伴隨著隔音預製板下方傳來的一陣輕微的機械齒輪咬合聲,成噸的池水被瞬間釋放。一道白色的水浪翻滾而出,重重地拍打在沙灘上,發出綿長且均勻的“嘩啦”聲。
皋月閉上雙眼。
在這用海量鈔票強行燒出來的恆溫二十八度裡,她的身體完全舒展開來,靜靜地享受著這份違背自然法則的安逸。
拋開那深不見底的財務黑洞,這顆毒蘋果所能提供的極限感官體驗,確實極其鮮美。
在泡沫最高潮的祭典上,在將它連皮帶核塞進那個龐大帝國的胃裡之前。
這毒蘋果最甜美的部分,就由我來替您先品嚐吧,堤義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