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十月五日,傍晚。
【日經平均指數點】
東京街頭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近乎沸騰的焦躁感。大盤指數的每一次向上跳動,都在為這座城市的狂熱添柴加火。人們揮舞著鈔票,急迫地尋找著能夠安置他們過剩購買力的容器。
澀谷全向十字路口。
訊號燈的電子蜂鳴聲急促地跳動著。嘩啦啦一大片,五顏六色的海浪湧了上來,數以萬計的人群從四個方向同時湧入白色的斑馬線。
穿著寬肩西裝的白領、拎著三越百貨牛皮紙袋的主婦、塗著高飽和度口紅的年輕女孩,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交織成一片密集的流動色塊。數萬雙皮鞋與高跟鞋摩擦路面發出的雜亂聲響,混合著四周商鋪音箱裡溢位的重金屬電子樂,在鋼筋水泥的峽谷間互相碰撞。
懸掛在周圍高樓外牆上的三塊巨型LED螢幕,原本正各自播放著喧鬧的汽水廣告與偶像的新歌MV。
但在同一毫秒內。
三塊由S.A. Media(S.A.傳媒)重金控盤的核心螢幕,表面閃過一道極細的電磁干擾紋。伴隨著音訊線路被切斷的微弱“咔”聲,震耳欲聾的商業音軌被瞬間掐滅。
畫面陷入了純黑。
長達五秒的靜音。
在每分鐘都有數千人透過的極端喧囂中,這種突如其來的視聽剝奪,宛如在半空中強行抽空了所有的氧氣。
行人們下意識地停下腳步,無數個腦袋在同一時間仰了起來,視線齊刷刷地投向高處的黑暗。
巨大的螢幕上,畫面從黑屏中浮現。
航拍長鏡頭從高空筆直墜落。極北之地的凜冬暴雪撕扯著北海道的暗夜,狂風將雪粉絞成一團灰白色的混沌。
在這片足以凍結血液的死寂荒原中心,一座佔地極廣的半球形玻璃穹頂硬生生地楔入凍土。數以萬計的工業級鹵素燈與水下射燈交織,讓這尊龐然大物在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中,向外噴吐著刺眼的幽藍與耀目的金黃。它宛如一顆違背了天體執行規律的微型太陽,野蠻且傲慢地驅散了周圍的極寒。
鏡頭貼著呼嘯的雪霧平滑向前。
狂暴的鵝毛大雪砸在特種加熱玻璃幕牆的外側,瞬間被內部溢位的高溫蒸發,化作一層氤氳沸騰的白霧。
視線穿透這層水汽。
一牆之隔,季節與緯度被金錢強行篡改。
恆溫二十八度的高溼熱帶雨林裡,巨大的龜背竹與棕櫚葉在大型風機制造的人造海風中慵懶地搖曳。清澈見底的人造海浪層層推進,沖刷著由重型貨機從菲律賓原封空運而來的細軟白沙,發出綿長且均勻的“嘩啦”聲。
幾名身著當季高定泳裝的女人斜靠在沙灘椅上。她們姿勢慵懶,舒適地躺著。
修長的手指端著水晶高腳杯。
“叮。”
冰塊在金色的香檳酒液中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女人端著酒杯,微微偏過頭。她隔著那層看似單薄卻堅不可摧的透明玻璃,眼神散漫地注視著咫尺之外那場足以致人死地的凜冽暴雪。
僅僅一層玻璃的物理厚度,將零下二十度的死亡極寒與恆溫二十八度的高溼熱帶強行切裂。鉅額的財富在此刻具象化為對抗自然法則的屏障,用最粗暴的能源消耗,為人們提供了篡改季節的特權。
螢幕下方,緩緩浮現出一行端正的黑體字:
【征服嚴寒的奇蹟,屬於日本的世界之巔】
——二世古·極樂館(GOkUrakUkan),十一月下旬啟幕。
在日經指數逼近歷史極值的狂熱年代,國民膨脹的自信心已經撐破了常規消費的閾值。最高階的營銷策略早就拋棄了探討價格與價效比的低階邏輯。S.A.集團的這支廣告,將這座耗資數百億日元、完全違揹物理常識與自然規律的反季節建築,與“國力強盛”的概念進行了深度繫結。
一種高高在上的特權體驗被具象化了。愛國熱情與民族自豪感被精準地剝離出來,貼上了明確的價籤,變成了一種只需刷卡就能購買的昂貴商品。
資本將虛榮明碼標價,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
世田谷區,一棟略顯擁擠的公租房公寓內。
老式的煤油取暖爐在牆角發出輕微的嗡鳴聲,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煤油氣味。
狹窄的客廳裡,電視機播放著晚間新聞。一名普通的商社職員坐在低矮的沙發上,將這個月剛剛發下來的冬季獎金信封,平整地壓在茶几的玻璃板下。厚實的信封邊緣在玻璃的重壓下微微變形。
他的妻子跪坐在地毯上,雙手捧著一份印製精美的宣傳冊。
《極樂館·大眾體驗別館》
光面銅版紙在頭頂白熾燈的照射下泛著高階的光澤。妻子翻開摺頁,目光緊緊黏附在那些高畫質的室內實景照片上。
宣傳冊上展示的,是位於極樂館外圍低層建築群中的“普通套房”。
這種被S.A.集團定義為“基礎房型”的客房,其內部裝潢依然採用了進口的北美胡桃木與高階絲絨布料,在視覺與觸感上全面碾壓了絕大多數傳統五星級酒店的行政套房。透過寬大的落地窗,羊蹄山的壯麗雪景一覽無餘。最為致命的誘惑在於,即便只是購買了這間基礎套房的住客,同樣擁有刷卡進入那座熱帶玻璃穹頂、享受人造海灘的許可權。
房費的定價極其精算。它被死死地卡在一個臨界點上:恰好需要一個普通家庭咬緊牙關、耗盡整整一季的獎金才能勉強負擔。
妻子看著宣傳冊上那片人造白沙灘與雪山倒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高克數銅版紙的邊緣。
“翔太明年要上私塾,這筆錢剛好夠交首期學費,還能結清上個月的燃氣賬單。”
她的聲音很低,視線卻死死地黏附在宣傳冊的高畫質實景圖上。光面紙頁的邊緣被她用力捏出了一道深深的摺痕。
“不過,昨天的主婦會上,隔壁的田中太太展示了他們全家去夏威夷跨年的機票。”妻子嚥了一口唾沫,喉嚨裡發出乾澀的微響,“大家都在圍著她轉。如果我們跨年夜只在家裡吃打折的蕎麥麵,下個月的町內聚會,我完全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裡放。”
狹窄的公租房內,老式煤油取暖爐發出單調的嗡鳴。
男人坐在低矮的沙發上,目光在茶几玻璃板下的獎金信封與妻子手中的宣傳冊之間來回移動。
信封裡裝著他連續半年每天加班到深夜換來的回報。這筆錢足以保證全家未來六個月的伙食無憂。
但看著那張宣傳圖冊,他的腦中又忍不住幻想著。一張蓋著“極樂館”印戳的住宿發票,能夠讓他在營業部的茶水間裡,從容地加入同事們關於度假和消費的討論,甚至能收穫幾聲羨慕的驚歎,免於繼續充當那個只能低頭喝速溶咖啡的隱形人。
男人的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私塾的學費,我下個月去申請週末的加班額度。”
他伸出手,抽出玻璃板下那個邊緣微微變形的信封,將其推到了宣傳冊的旁邊。隨後,他拿起了茶几上那部沉重的黑色座機聽筒。
手指撥動轉盤,金屬觸點發出急促的咬合聲,撥通了宣傳冊背面的預訂熱線。
……
銀座四丁目,高階咖啡廳。
悠揚的大提琴曲在空氣中流淌,混合著現磨哥倫比亞咖啡豆的濃郁苦香。
靠窗的位置,一位做進口車代理生意起家的中產老闆靠在天鵝絨沙發裡。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燃燒了一半的古巴雪茄,青灰色的煙霧在面前的空氣中盤旋上升。
大理石桌面上,攤開著一本採用黑絲絨封面、邊緣燙金的圖錄。
《極樂館·隱林獨棟邀約圖錄》
翻開的頁面上,一棟棟配有私人露天溫泉、獨立恆溫酒窖與專屬管家的大型別墅,錯落有致地分佈在遠離人群喧囂的原始冷杉林中。
這位老闆用力吸了一口雪茄。
他根本不屑於去關注那些“連著玻璃穹頂的廉價套房”。對於這種依靠時代紅利賺到第一桶金的中堅階層來說,與那些攢了幾個月工資去湊熱鬧的普通人擠在同一片沙灘上,是對他身價的侮辱。
他深知自己目前的現金流,還遠不足以在東京的港區買下一座帶有獨立庭院與傭人房的豪宅。
但這每晚標價五十萬日元的獨立別墅,完美地提供了一種階級跨越的幻覺。只要支付這筆昂貴的賬單,在這二十四小時內,他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擁有一整座配有專業管家團隊的北海道莊園。
他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喝了一口。額頭上因為極度的興奮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黏附在髮際線邊緣。
“高橋君。”
老闆吐出一口菸圈,向坐在對面的生意夥伴彈了彈菸灰,語氣中帶著刻意壓制的炫耀。
“我託了建設省的一位朋友,總算是拿到了跨年夜的獨棟預訂名額。到時候,我們全家會在那裡開幾瓶好酒。至於東京跨年夜的擁擠,就留給那些沒有門路的人去忍受吧。”
對面的生意夥伴眼中閃過一絲掩飾不住的嫉妒,連連點頭稱是,同時在心裡飛速盤算著自己該抵押哪塊地皮去換取一張同樣的入場券。
……
銀座七丁目,高階俱樂部“LUmiere”。
隱秘的VIP包間內,光線被調得極為柔和。空氣中瀰漫著高年份威士忌的醇香與女公關身上名貴的香水味。
一位靠著倒賣地皮在過去兩年裡暴富的新貴社長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
室內冷氣充足,他的額頭上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伸手扯鬆了脖子上價值十萬日元的愛馬仕絲綢領帶,呼吸略顯急促。
在過去的一週裡,他讓秘書每天撥打極樂館的官方預訂熱線。得到的回覆始終是冰冷的官方辭令:隱秘的獨立森林別墅排期已滿,預約名單排到了一個月之後。如果是那些普通的最豪華別墅,倒是可以立刻給他。
普通的?看不起誰呢?我就該住最好的!我可是“新貴”!
但這種排隊等待的答覆,嚴重刺痛了這位暴發戶的自尊。對於在短時間內積累了龐大財富的新貴而言,常規的五星級酒店套房早已無法匹配他急劇膨脹的自我認知。極樂館營銷中著重渲染的那種“僅限受邀者入住、隱藏在原始森林深處的絕對特權”,完美地切中了他急需證明自身已經躋身頂流階層的虛榮心。
坐在他對面的,是三井銀行的吉野行長。
作為西園寺皋月同班同學吉野綾子的父親,吉野不僅在去年的內部洗牌中成功登頂,如今更已成為西園寺家在金融界最核心的盟友。
吉野靠在沙發裡,閉著眼睛聆聽著包間外傳來的微弱爵士樂,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節拍。
“你能坐在這個包間裡,全靠去年年底幫分行填平了那筆兩億日元的壞賬窟窿。”
吉野沒有睜眼,語調平緩地開口,聲音恰好穿透爵士樂的背景音。
“極樂館首周入駐的VIP名額,在現在的東京,屬於絕對的稀缺資源。目前的地產商和商社老闆們,即便提著成箱的現鈔,也找不到任何可以進行利益置換的門路。現在我給你爭取到這個名額,之前的人情便算兩清了。”
新貴社長咬了咬牙,連連點頭。
他極度渴望前往那個風雪中的熱帶奇觀。他迫切地需要用這把全日本最難獲取的鑰匙,來為自己當前的財富地位加冕。
“我非常清楚這份名額的分量。吉野先生願意給我開這扇門,我已經感激不盡。”
他開啟放在身旁的鱷魚皮公文包,從內側夾層裡抽出一張填好天文數字的花旗銀行本票。
雙手按住本票的邊緣,沿著光滑的大理石桌面,緩緩推了過去。
本票上的數字,包含著足以在港區全款買下一套高階公寓的龐大溢價。他甘願用這筆足以讓普通人仰望的財富,去換取吉野手中那個被內部截留的首周入駐VIP名額,以此滿足自己那膨脹到極點的主觀佔有慾。
吉野睜開眼睛,目光掃過桌面上那張本票。
嗯,還挺會做的。之後可以稍微提攜一下。
他停下了打節拍的手指伸出手,將本票收入囊中。隨後,從上衣內側口袋裡取出一個黑絲絨信封,將其放在大理石桌面上。
新貴社長如獲至寶地伸出雙手,捏住信封的邊緣。
裡面裝著一張燙金的預約卡。
旁邊的女公關適時地端起威士忌酒瓶,手腕傾斜,向桌上的水晶杯中注入琥珀色的酒液。
杯中那顆經過手工雕鑿、完美無瑕的球形冰塊,在室溫的侵蝕與酒液的衝擊下,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碎裂聲。
“咔。”
冰塊表面崩開一道白色的裂紋,緩緩沉入琥珀色的酒液之中。